——只要你不去想,你就能富贵无虞地活一辈子。
——那我就不想了。
沈嫣宁做梦了。
莫名其妙的一个梦。
是一个除夕夜,梦里的时间,她醒来后模糊地猜测,应该是沈嫣宛刚嫁到豫王府那年。
那时还没有李月嫣,沈嫣宛带着李容肃,破了规矩竟陪她回娘家过年。
沈嫣宛沈嫣宁沈嫣宜三个孩子,齐齐地都还在郡国公府;沈言随从礼部回来,眼角带着慈祥的笑。
梦里总感觉飘乎乎的,总感觉飘渺不能及,像隔着一层轻飘的透明的白纱。
郡国公府外的坊街上,有放鞭炮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就是想到了萧擒。陵王府与郡国公府同在隽宁坊,一共只隔了一条坊街,他们两个住的实在是近而又近,一出门就是他家。
她想见见他,但是她的身体没有动,而是随着棠棣晴山她们一起去迎沈嫣宛。
她还想去找赵泠泠,可是今天她也要待在她的家里,待在定顺侯府里。
一抬眼,看见鲜亮的红彤彤的大灯笼,那是新挂上去的全新的灯笼,不是积了灰的旧的灯笼。
梦醒了之后,她觉得心口钝钝的痛。
她没什么要哭的。她在想萧擒,但想的又不止是萧擒。
她静静的走到琴室里,对着月亮弹起古筝来,月光照在琴弦上。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总叫自己学琴,为的是什么呢?
弹琴的人,又是什么样的心境呢?
弹到一半,她觉得这首曲子,还是笛子更适合,但她只会弹古筝。
一下想到要是萧擒吹这首曲子会怎样,又立马止住了念想。
沈嫣宜,小宜。
好像过去的人,都一点点同自己远去了。
心里有说不出来的苦闷,全都化作了琴音。
直到天将亮未亮时,她仍未睡下,只是静静的坐在寝室里,像是整个人浸在蓝琉璃盛着的冰水里,向外望去雾蒙蒙一片蓝,还有湿凉的水气。
就像是一个人独自浮在茫茫的海里,无比冰冷的海水。
她也想过,要不就一起去死呢。
萧擒,萧擒。
她想起那日喃喃着他的名字,然后她捡到了那只猫。
中秋节前夕,李玹在朝堂上呵斥林宗熹。
林宗熹清楚,李玹其实是在用计,李玹对他的偏私实在是太过明显,一直以来以各种理由弹劾他的人也太多,加之陛下想要立威,首当其冲的就是往日的宠臣——他都明白,自己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闻靖之案后,许多官员曾上书弹劾过林宗熹,说他结党营私,其罪行桩桩件件,无法尽数;
当朝的探花郎柏冰上书弹劾薛绩,说他滥用职权仗势欺人——明面上说的是薛绩,实际上说的是他身后的林宗熹——可李玹只将薛绩贬出京城,并未说过林宗熹什么。
……
“林希斐,朕一再容忍你你却如此行为,你今日下了朝,回你的尚书府好好想一想!”
李玹的语气是冷的,可说的话却还是留了情面。
下了朝之后,京城里就有人传林大人要完蛋了,但其实真正明白的人都知道,李玹这还是在包庇林宗熹,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外人看罢了。
吏部官员窃窃私语,冯敬瑄一见到林宗熹便问林大人怎么样,林宗熹只是笑笑说无事,结果到了中午,钱维竟主动过来找他说说话。
“希斐。”希斐是林宗熹的字,钱维直接以他的字称呼他。
“是。”林宗熹随钱维一同到他的办公处去,仍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屋内。
“你很怕我吗?”
“不敢不敢,晚辈十分敬仰钱大人。”
“我难道很可怕吗?”如果说前一句钱维还装出一点烦恼的语气来,这一句就是完完全全在拿他打趣了。
“没有没有,钱大人鞠躬尽瘁,死……啊不是,身体力行,是我们尚书省的标杆榜样。”
“噗。”钱维听他这样说,不禁轻笑出声,“他们那些老头子,偷偷说我们两个像。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平日里太严苛了些。”
“啊……”林宗熹听着,也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和钱维很像。
“没有没有。”林宗熹向来是不把任何人看在眼里的,就更别说是会惧怕谁。但钱维,他算是林宗熹为数不多的有那么一丝紧张的人。
“哪里哪里。”
“啧也不是……”他平日里一向是很会说话的,今日却也作出了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来,也不知道是故意哄钱维开心,还是真是圆不回来了。
林宗熹放弃挣扎,直接后仰倒在椅子上,认命闭眼的一瞬间,听见钱维爽朗的笑声。
“反正也无所谓。”钱维笑得开心,他似乎也很喜欢这个比他小了一旬的小辈。
虽然嘴上说着钱维如何如何,但实际上在林宗熹心里,这四位宰相里,关系最亲近的就是他。
就算是朝中官员,能比钱维让他感到自在的,也是寥寥无几。
所以才毫无顾忌。
“真好。”笑完了之后,钱维感慨道,“和你说说话,果然开心多了。”
“年轻人别老绷着,容易老的快。”
“你可要小心了。”
钱维说完后,整个人倒在椅子上,又说御医说他缺乏休息,他自己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是就是不想听。
“他说的都对,但是我懒。”
“没事儿,三十多岁正是叛逆的年纪。”这次换林宗熹打趣他了。
钱维瞥了林宗熹一眼,抓起桌上的干毛笔就往他身上一扔,动作软绵绵的,林宗熹一下就接住了。
钱维扔完就开始咳嗽。
“不许笑。”他一边咳嗽着一边威胁着他。
林宗熹憋着笑点点头,把毛笔放回去,自己也向后一躺。
钱维问林宗熹在想什么,让他不要把李玹的话放在心上,林宗熹笑笑说钱大人多虑了,林某从来没放在心上。
“你瞒了李玹多少事。”他们两个在一起,总是用随意的语气谈论着最紧要的事。
“也没多少。”林宗熹随意回着,“毕竟他是皇上,我能瞒住他什么事,不过是提前知道几日罢了。”
下了班,林宗熹回府后,他要找林宗虞,便直接问了个下人,问他知不知道林宗虞在不在府里。
下人见了他,点头哈腰恭敬道:“三爷在我们三小姐那儿呢,大爷您要是找他,我给您请来。”
林宗熹摆摆手,让他去了。
林宗虞从栖霜院过来,刚一进凌霄阁,林宗熹拿起扇子就往他的头上敲。
“啊!”林宗虞捂着头跳着躲开。
“再不听话就用板子抽你。”林宗熹故意吓他。
“哥你……”林宗虞刚想装作疼的龇牙咧嘴,发现林宗熹根本没使力。
“让你收手你就收手,我们家不差那几个钱。”林宗熹把扇子放回桌上,叹了口气,“你和芙蓉庄那桩买卖,就当你认着亏了这笔钱。”
“为什么?西漠那边儿最近不太平吗?”林宗虞常与西漠塞缪尔做生意,有时也与璃沙帝国有些商贸的往来,而各国各地区之间关系不定,商贸往来的频率也就不确定。
“阿史那族怕是要有动乱,要说只是生意也不是不能做,但还是谨慎再谨慎些的好。”林宗熹说道,“话不能说多,实在不能的话,你把这次的货收回来就停手。”
“知道了哥,”林宗虞听完一脸流里流气的笑,“到时候我把这批货收回来就立马停手,最近不干了,安心在家待着。”
林宗熹看着自己的母亲似乎很乐意看到自己倒台的样子,只是冷笑一声。
她或许无比希望京城里传的流言成真,甚至希望林宗熹被李玹夺了官。
“是不是自从李玹即位的那天起,你就巴不得我哪天死了才好?”
“那个太子是你的好外甥,我就不是你的亲儿子了。”
“既然这样,你倒不如就恨我一辈子吧。”
他向来不怕人恨他,越恨越好,他习惯了有太多人完全的恨他。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无论恨不恨他,他下手去杀人的时候,都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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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