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很追捧这位未来的郡国公大人,沈惟澂学习的能力很强,他待人接物的礼节,也逐渐从生疏变得娴熟。
沈嫣宁问他为什么和萧擒是同一天生日,沈惟澂听后笑了笑:“你很意外是吗。”
她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太不对,怎么能问为什么,难道是在问他凭什么和萧擒同一天生日吗。这能有什么为什么的。
“你是不是希望萧擒代替我在这里。”然而沈惟澂听完之后没有生气,而是露出很莫名其妙的微笑,说着对沈嫣宁来说很莫名其妙的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头没脑地说完,就离开了沈嫣宁身边。
沈惟澂的生日宴上,来了好多人,沈惟澂一一应酬,就像他生来就长在这郡国公府一般,就像他已经做了二十年的沈世子,在这种场合里完全如鱼得水、完全不会疲惫一般。
“其实,我的生日是七月十五。”直到生日宴结束后,深夜,雨停了,沈惟澂和沈嫣宁坐在凉亭里,两个人坐在一起,沈惟澂望着亭外深蓝色的透明的夜色,开口说道,“但是大家都说在中元节这天过生日,实在是太不详。”
“你知道那个预言吗,关于我的预言。”
“什么双日凌空,日月相照的,你知道吗?”
沈嫣宁说不知道,沈惟澂又笑了笑说道:“也是,你比我还小两岁,你当然不知道。”
沈惟澂此时的笑,与他平日里对沈嫣宁的笑更接近些,但也还是有哪里不同。
沈嫣宁觉得他今晚状态不太对,但也没多说什么。
沈惟澂看出她眼中复杂而不只是担心的表情,便直接转过头去,盯着沈嫣宁的脸,笑了出来。
沈嫣宁不说话,他又把头转回去仰头望着夜空:“我以前见过你,我十九岁那年的新年,也就是去年,那年过年陛下下旨开放烁华公主建造的琉园,允许我们百姓进去游玩。”
“我那时和我的养母一起搭别人的马车,从冀州到京城来,陪着我养母去琉园凑热闹。”
“大家都说琉园里的牡丹好看,说是卫国公大人送给公主的。冬天琉园里没有花开,但是挂了很多花灯。”
“从琉园出来,我和她在东市里,我和她说,我说在街上看到一个和自己相像的小姐,我现在才想到,她那时或许是看见了你,所以才慌慌忙忙拉着我走了。”
沈惟澂说着,还说到他当时见那位小姐身旁还有一位公子,不过他不知道是谁。
沈嫣宁听着他的话,想着如果那时真的是她,那当时自己旁边的,一定就是萧擒了。
她发现自己只要一想到萧擒,就会容易无休止的继续想下去。
但她不能够,从此往后都不能够再这样了,萧擒不会再回来,也不会有人再像他一般了。
可是她根本想不起来沈惟澂刚才都说了什么,她本来是觉得他今天很不对劲的,可现在她满脑子只有萧擒。
她忍不住去想他,忍不住去想十七岁的新年,也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她不明白,明明在别人面前,即使是提到了萧擒提到了过去的事,即使自己下意识想要沉溺于其中,也能够遏制住自己的念头;可在沈惟澂面前,她却从来都藏不住她内心的想法。
发现了这一点后,沈嫣宁不仅沉溺于对此事的困惑与恐惧,还依旧没能从与萧擒的过往中将情绪脱离出来,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察觉到,沈惟澂此时紧紧盯着她的、晦暗而凝重的眼神。
七月十五不能出门,沈嫣宁便只能在这一夜跑出郡国公府去,偷偷地给萧擒烧纸。
沈嫣宁没带婢女也没带小厮,一个人偷偷跑到陵王府外的角落里,站在一棵枯树下,一边给他烧纸钱,一边给他烧她写的信。
“我记得你从前也不太喝酒来着……”沈嫣宁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开口,说第一句话就开始深呼吸。她从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她其实有点怕火烧到她的裙角。但如果是为了萧擒的话,她无所谓。
“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知道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我不是以前和你说我没有亲哥哥吗,我现在有了,和我长得可像了。”沈嫣宁自言自语着,与其说是她觉得萧擒真的能听到,不如说是她实在是太孤独了,她实在是太想他了——他不在了,她当然会感到孤独。
“他吗,他挺好的。”
“但我肯定……还是想你啊。”说到这句,沈嫣宁的眼圈就开始红了起来,说话也带起了哭腔。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她不得不再次深吸一口气,每说短短的一句话就要停顿一下,吸一口气再说下一句。
“我想你都想瘦了,瘦了好多呢。”她说着就开始流眼泪,故意带着撒娇的怪他的语气,却是一边烧纸钱一边擦着眼泪。
“但是我也会好好活下去的,你放心好了。”流下眼泪,她却还要强装笑意。
即使萧擒已经不在了,可她怕万一他在另一头知道自己哭了,又要担心她可怎么办。她舍不得让他心痛,舍不得让他担心,舍不得让他为自己而急得团团转,却又再也无法回到自己身边。
“这一年……我好像明白了很多事。”
“好像就算现在离开这个世界的话,也可以了。”
“但如果前方还有未走完的路,我也会一直走下去。”
燃烧的纸灰漫天飞扬,无风自动,向沈嫣宁扑去,火焰使眼前的视线变得模糊,仿佛间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越来越高的火苗,然后高高扬起头,拨回两鬓的碎发。
恰似人生长别离,君行无定期。
那一刻她站在纸堆与火苗对面,像一只孤苦伶仃的白鹤,瘦削而彷徨。
她不是不恨,而是她太明白,她知道她没办法。要是不放下的话,她就活不下去了。
她怕火,所以她站起身来。可过了一会儿,她就又蹲了回去,她想离萧擒更近些。
她蹲在那里许久,以至于她问身旁的丫鬟时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沈嫣宁小时候总怕,怕有鬼怪缠身。可她现在却只想着,要是萧擒的魂魄能回来的话,要是他来缠住自己一辈子的话,那该有多好。
过去的一年里,好像她变了好多,又好像她一步都没动,仍旧站在十七岁的原地。
纸钱即将燃尽时,一片纸灰落在沈嫣宁发间,但她没有发现。
燃烧的火苗全部熄灭,一抬眼,沈嫣宁看见眼前的沈惟澂。这一次她看见了他眼中晦暗的神情。
“生辰快乐。”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怎么说的是这句,沈惟澂也没想到,像是她下意识地说出的一句。
下一句她才皱了皱眉,看着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沈惟澂没说话,沈嫣宁要起身,或许是蹲的太久了,上一日又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她一起身就有些晃,像是站不稳要倒下的样子。一旁的丫鬟要上去扶她,却赶不上沈惟澂的速度。他始终是紧盯着她,以至于她刚站起来,沈惟澂就飞过去似的扶住了她,叹着气将她直接扶在了他的怀里。
“怎么……?”沈惟澂拧着眉头,话说到一半说不出口。他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要问她怎么在这里还是怎么没吃饭——他猜也猜得到,沈嫣宁昨日是吃的很少的,况且他也看得到。
他又见她脸上的泪痕,他想她又哭,可是是为了一个男人哭,还是为了一个他从来都没见过的男人哭——想到这里,他又皱了皱眉,他不愿意。
他想他现在该说什么,要是她为了别的事哭泣,他会为她心痛,他会像一个好哥哥似的关心她安慰她,他会摆出她的哥哥的架子来为她去解决它。可是萧擒,这次她是为了一个男人哭泣,他不想叫她继续流泪,也不愿意去安慰她叫她别哭。他说不出他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深深的拧着他的眉,他想他现在应该是很不爽才对。
别哭了。沈惟澂在心里对沈嫣宁说,他感到很不爽,她为了一个别的男人哭泣。还是一个他一面都没见过的男人,他真不愿意。
可是看到她的样子,看到她痛苦的流着泪的样子,他又想对她说对不起,我错了。他想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想其他的事,他应该好好地安慰她才对。
“如果有一天我再也见不到你的话,我会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你也是一样的心情吧。”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到你身边,再次去见你。”
——这是萧擒曾经同她讲过的话。
可是现在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了。
想到这里,沈嫣宁的眼泪就掉下来,她根本止不住眼泪,抬手扶住陵王府的破落的外墙弯下腰,只能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直直的落下来。
沈惟澂问她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她也只是摇了摇头,她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哭的发抖,整个人蹲在地上捂住嘴,沈惟澂要抱住她,她想要反抗却做不到,两个人就这么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相拥在陵王府外的一个无人的角落里。
“没关系,都没关系的。”
“沈嫣宁,我是你哥,你亲哥。”
“不开心的时候,躲在哥哥怀里哭一会儿是没关系的。”
“没关系,我的妹妹,妆花了也好看,不化妆,怎么样都好看。”
“我没有办法,我又能怎么办……”像是筋疲力尽一般靠在沈惟澂的怀里,沈嫣宁一边流泪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
“我知道,我知道……”沈惟澂哪里知道呢,他从小又没在郡国公府长大,他都没见过萧擒,他怎么会知道,他只是不想她再伤心了。
此刻他不是郡国公府的哪个世子,他只是沈惟澂,他只是以沈嫣宁的亲哥哥的身份,希望她不要再流泪了。
芙蓉坊内,沈嫣宁随便找了家青楼,进去点了其中最贵的男妓,说是让他陪自己玩。
“你多大啦?”沈嫣宁见他确实生的还算漂亮,只可惜是个俗物。不过还好,她的心思本来也不会放在一个小小的男妓身上,不过是消遣解个闷罢了。
她是见过世间最俊俏的少年郎的人,怎么可能还会为其他人而流连半瞬。
“十七岁。”那个男妓乖顺的回答道。
“哎呦——比我还小一岁。”沈嫣宁说着,就回忆起昨夜沈惟澂与自己说的话来。
预言,什么预言。她在郡国公府长了十八年了,都没听说过有个什么预言。
双日凌空,日月相照……这又是什么意思?
郡国公府上下,都只说世子大人当年是得病夭折的,可沈惟澂却说是因为那个预言,所以要将他投井。
沈嫣宁无端就完全相信了沈惟澂的话。他没什么理由来编出这样荒谬的话来骗她。他的复生太过荒谬,若他并非鬼魅,那就只有同样荒谬的理由才能解释这一切。
是什么样的预言——会让自己的爷爷做出这样狠心的事来——沈嫣宁不愿意相信沈言随会是做出这种事的人——但她再清楚不过了,郡国公府上下,也只有沈言随能有资格决定如此重大的事。她的爷爷,未必是自己过去所想的,近似于完美无瑕的良善无私的人。
所以自己父母感情的破裂,自己的爷爷与自己的姥爷——沈言随与温兰台——这是她过去所不清楚的事,他们之间,郡国公府与镇国侯府之间,朔北的忠与反吗——?会吗——?
甚至于想到最后,沈嫣宁在想,沈言随当年那样宠爱着自己,是为了弥补对沈惟澂的遗憾吗?——将自己当作世子来养大吗?
那温兰台呢?他是自己的姥爷,他知道沈惟澂的事吗?他对自己,也和沈言随一样吗?还是别的原因呢?
自己也是他们二人、两府之间博弈的一颗棋子吗?还是说他们共同把自己当作了一颗对外或是对谁的棋子?
他会算到沈惟澂再回来吗?还是说他是故意的,他与温兰台,全都是故意这样做的?
双日凌空,日月相照……沈惟澂是一定会回来的,沈惟澈也是一定会出生的。
自沈温成以来,郡国公府皆只有一位世子大人。沈嫣宁这一代,是第一次郡国公府有了两位公子,便是双日凌空。
日月相照——她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便是指沈惟澂与她,沈惟澂为日,沈嫣宁为月。
接下来的预言,她便不知道了,她未必觉得一定是什么灭亡郡国公府的话,或许是更大的事也未可知,但总之是不能够外传的事,不能够被任何人知道。
“这么小啊~”沈嫣宁疑心自己此刻的表情会不会过于严肃,便换了一副轻松得多的笑脸来,轻抚着对面男妓的下巴道,“今儿把我哄高兴了就多赏你。”
说完了之后,她又忽然想到自己从前以为奶奶与母亲不和是因为岭南与朔北的派别问题,而自己和沈惟澂不过是因此而受她讨厌。
但是现在想来,沈家多年求子不得,如若只是失散的大世子回家,确实不该是这个态度。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因为那个预言吗。
所以那个预言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造成了如此大的影响?
……
见沈嫣宁的面色越来越严肃,那男妓便讨好似的凑过来,用娇滴滴的声音向她撒着娇,问她想什么呢都不理他了。
“姐姐这么漂亮,怎么不笑一笑呀~”他说着,就要凑到沈嫣宁身边来。
“你少喝些酒,小心喝醉了伤身体。”沈嫣宁过去是不在乎这些的,可她现在想到了李介微,她想到自己面前的也是个活生生的不得不迎客谋生的可怜孩子,便不大忍心叫他喝那么多酒,也不忍心为难他,只叫他说几句好听话哄自己高兴就行了。
“姐姐你人真好,我头一次见到不灌我酒的人呢~”那男妓也听话,沈嫣宁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姐姐生的像仙女一样好看,人也像菩萨一样心善呢,哪里有人能不喜欢姐姐呢~”
不管男妓还是女妓,做了妓子,什么乐伎舞伎的,到头来不过都是一个妓字,供人观赏取乐的罢了,能有什么分别。
沈嫣宁这样想着,但她不会轻易而感到很悲伤,天下可怜人太多,若是每一个她都为其落一滴泪,那倒也太矫情了些。
“你怎么就觉得,天下人都该喜欢我了?”沈嫣宁故意笑着问他道,她倒也不是非叫他说什么,也没有要为难他的意思,她只是想听些轻松的让她高兴的话,“你只管说,说得好说得坏我都赏你,不用怕那些有的无的事。”
“姐姐是这样好的人,这么好的人本就该被所有人都喜欢的——不喜欢的那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嫉妒姐姐,是他们心术不正,所以才怕姐姐的好呢——”
“若是有人说姐姐的坏话,那便是他们的错……”
沈嫣宁听着,无端又想起萧擒来,她脸上原本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敛去,就听见那男妓再次撒着娇问自己他说的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领赏。
她听了这句,唇角一勾,只笑着摆摆手:“接着夸接着夸。急什么呢,断不会少了你的。“
她正笑得开心,一转头看见包厢门口站着的李介微,幽幽的表情,像一只哀怨的猫。
沈嫣宁下意识是先有些不满,怎么没经她的允许就推开了包厢的门,真是没个规矩,脸上的表情也没藏着,不耐与不满——皆被李介微收入眼底。
他没说话,只是喉结动了动。
“你也喜欢这种的吗?”他到底还是开口问道,带着委屈的不满的语气。像是自知毫无底气,但又因过分善妒而忍不住越界质问丈夫在外寻花问柳的娇妾。
“他们能哄的你高兴,我也会。”
“我比他们还会哄人,你要是喜欢,我一个就够了。”
沈嫣宁实在是觉得他有些多管闲事,但并未过多表现出来,她还是隐藏了些,也并未出言责备他什么,毕竟现在在李舒若面前,还是需要装一装的。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好笑——他不会真以为,我是真心的吧?
啧,真可怜。
沈嫣宁或许是出于计划,或许是出于可怜,总之是这一次她明知李介微越了作为一个乐伎的本分,即使他惹得她很不开心,但她也还是,就这么默许了纵容了他的行为。
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自认为有资格来管自己的行为。
他以为他是谁啊,他有什么资格来管自己做什么?
沈嫣宁心里想着,可直到最后,也还是尽力装作一副被他抓包的心虚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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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