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尝尝这个酒,刚才那位王爷——应该是恭王,要么就是冀王,或是又是哪位朝中的老爷大人的,他们说这酒是从璃沙来的好酒。”
他刚说完,又想到沈嫣宁是郡国公府的小姐,这对她来说,自然是不算什么稀罕物的,便又自嘲地笑笑。
沈嫣宁听了他的话,便听话的抿了一口,皱着眉放下说:“其实我以前……是不太喝酒的。”
“抱歉,是我教坏你了。”
她摇摇头道:“不是你,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
“那是因为萧擒吗?”沈嫣宁刚说完,他就接着问道。
沈嫣宁没回答,只是又抿了一口酒,结果李介微起身抓着她的手,有些强硬地把她手里的酒杯放回桌上。
“不喝了,不喝这个了。”他似乎是很急切的按着酒杯顺带着把沈嫣宁的手一起往桌案上推过去,说着就毫无停顿的继续道,“你那日和李舒若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原来你与她……真的是童年的玩伴啊。”他每每说着话,就要停顿下来大口地深呼吸几次,像是刚到岸上迫切的想要呼吸空气的鱼,额角渗出的薄汗与迟迟消散不下的潮红的面色,又能看出是下的药药效还没退的效果。
“你们感情很好吗?”
没等沈嫣宁回答,他就继续说道:“我其实,我恨她。”
他乌黑的长发飘散开来,他猛然抓住沈嫣宁的手腕,而后看着沈嫣宁,像一只扶桑进贡的屏风扇子里化形而出的艳鬼。
“我恨透了她。”他只是喃喃道,用鬼魅一般的声音,像执念颇深而化形的长发怨鬼一般,缓慢而让人感到漫长的说下去。
“是她把我变成这个样子,是她让我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是我对你说了谎。”
沈嫣宁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他凄美荒诞又着实可怜,但是她又怕,这是李舒若为了诈她而用的计谋。
“我确实,是站在她这边的。”于是她再次开口道。
“我的青梅竹马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忘掉这件事的。”
“但是你今天的这些话,我不会告诉她。”
“很累的话,就休息一会儿吧。”
沈嫣宁把周围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出去,将神志不清的李介微抱在怀里,叹着气轻声问他:“你现在很难受吗?”
其实她对他,是有很多的戒备的。可她如今到底还不是林宗熹,她做不到什么时候都天衣无缝。倘若他冷淡或疏离,倘若他也用那些招数来对她,她是知道要如何做的。可是面对着这样的李介微,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装,现在还依旧是不知道要如何用假面面对的、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们给我的酒里下了药。”李介微一动不动,只是任由自己受她摆布,像一个破掉烂掉的布偶。
“我都知道,他们喜欢看我什么样子。”
“他们就喜欢看我那副……”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那副……□□的,下贱的,不知羞耻的,勾引他们的样子。”
他感觉到沈嫣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瞬,于是苦笑着向她道着歉:“抱歉,我不该说的。”
他猜沈嫣宁也该懂,也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不干净的事,自己怎么能够在她面前说出口。
“没关系。”沈嫣宁却只是轻轻说。
“亲身经历这些的人是你,我不过只是一个旁观的人而已。”
“这不是你的错,这并不是你想选择的。”
李介微听到最后那句,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抬头看向沈嫣宁,看向她精致的妆容下,那双正悲哀的望着自己的清寒的桃花眼,他一瞬间流下两行眼泪。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像是被带着雨水浇打过的破烂的布偶,像是被泥污浸透的野花,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却在一瞬间被人捡起,为自己的不堪而羞赧而逃避而怀疑,却又会无端的升起一丝卑微的稀薄的自知不切实际的希望,就像是一束自己幻想出来的光。
“我只是一个玩意儿罢了。”
“不,你不是什么玩意儿,你是一个人。”沈嫣宁见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可怜,有些急切地反驳他道。
“李介微。”她想要叫他的名字让他清醒,却被他立刻驳斥道。
“别叫我这个名字,我不叫李介微。”他的神情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痛苦,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表现出自己的痛苦。
“我……我……”他说着,不管不顾一切的开口道,“甘棠是买我的人贩子给我起的名字,李介微是李舒若为了羞辱我而起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我是个没有名字的人。”
“昆仑奴,新罗婢,我是被卖到大盛给达官贵族们当婢子,当男妓,当玩意儿的。”
“我起初是在韩大人府里服侍大小姐的,后来被李舒若看中了,他们就把我送给了李舒若,就像送一个物件儿似的。”
“再后来……后来,后来就是今日了。”
“什么李公子,什么京城箜篌第一,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不是的,不是的。”
沈嫣宁再听不下去,她紧紧抱住李介微,甚至顾及不到细小的透明的琉璃碎片划破衣裙,即将要扎入她的血肉。
“你不是供人消遣的物什,他们低看你是他们的错,但你不要因此而堕落了你自己。”
昆仑奴,新罗婢,这句话沈嫣宁听过了无数遍,她向来是无所谓的,总之她是受人服侍的小姐。
可是今夜,她不知道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她此时此刻,居然为了一个鲜部的婢子,而内心抽痛了一下。
“你看我,还有可高看我自己的必要吗。”
李介微说完,笑着摇摇头,扬起脖颈,右手缓缓抚上沈嫣宁的脸颊。
“沈小姐,你真漂亮。”他仰头望着沈嫣宁的面容,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宝物,眼里和嘴角都带着真心实意的微笑,那双眼睛带着湿润的亮晶晶的光,像是被眼泪沾湿的刚才被他打碎的琉璃器的碎片。
“不要哭。”
“谢谢你。”
“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一位为我感到可怜的人,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岭南大疫,李玹在朝上问诸臣解决的措施。
若是循先例,则是统一掩埋死者尸体,扩大医馆收治病人的规模以及将所有的病人集中到一起。
果然,这种时候还是林宗熹第一个站出来。朝中能臣绝非只他一人,但只有他一能臣,此刻既不存有二心,又丝毫不在意李玹此时的心情如何,只管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
“臣窃以为,应当由中央下派太医署御医与当地医官进行配合,将中央先进的医术与当地的诊治经验进行结合,且优先派遣籍贯为岭南的医官,灾前对派遣医官进行赏赐,并同时承诺灾后有赏,以提升医官的积极性。”
林宗熹说完后,见李玹微微点头,当朝的新科状元梁嵁也站出来道:“臣以为陛下可以下旨控制岭南当地的人口流动状况,防止疫病扩散到外地,同时严格限制居民行动,晚上实施宵禁,派当地司卫巡逻。”
梁嵁是蜀地人,因他既为京外人,又非官家子弟,所以对京外地方的基层状况比较了解。
梁嵁身为状元,做了翰林待诏,被李玹特许了上朝的资格。然而沈惟澂并非进士前三,也非翰林之人,此刻却也站在众臣之中。
按盛朝的惯例,进士前三甲可入翰林,在京城为官三年后可再升迁;而其余的进士则在京外为官三年后,才能再回京城做官。
然而沈惟澂却没有外派为官,而是留在了京城。只因他是郡国公府的世子,未来要做郡国公的人物,无论是左相冯常如还是朔北总督温廉,都不会舍得让这位千金万贵的公子离开京城,受到一丁点儿的磋磨。
无论这二位是谁,都是李玹现在不能轻易动摇的人物。除此之外,现在就连林宗熹也要在意他,就更让李玹感到头痛。
梁嵁退下过后,冯常如又站出来向李玹进言道:“可以以朝廷的名义下放药物与赈灾金,供给家中有亲属病逝的百姓。此外,臣以为应当重视灾后的重建工作,以及考虑赋税减免的问题。”
冯常如是岭南人,他自幼时至少年入京前,一直生长在岭南。
冯常如说完,林宗熹又站出来补充,他认为不能够只是朝廷下放药物,京城运至岭南速度太慢,可以周边地区先援助岭南,中央同时将药物运至周边地区,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平治疫病。
钱维也站出来,上书说到灾后之事,朝廷可以拨款鼓励有医学才能的人研制疫病的特效药,同时京城官员南下岭南,与当地官员一起彻查疫病根源,防止下次出现同样的疫病,如为**,则严惩相关官员。
……
说到最后,林宗熹又补充道:“臣窃以为,在此期间应当下令禁止巫医流通,违禁者,斩立决。”
林宗熹说这句话,带有他个人的原因在。
他的父亲林孚,死前请过很多巫医。对于他喜欢的东西,林宗熹一向嗤之以鼻。
而且林孚现在还死了,他就更加嗤之以鼻了。
七月十四,暴雨如注,雷鸣声声。
这一日,是沈惟澂过生日。
可是沈嫣宁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她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幽灵,在远远的望着另一个世界的萧擒。
她的萧擒,要是还在的话,今年也二十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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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