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外面回来?“沈惟澂问她。
“嗯,是啊。”沈嫣宁脸上仍带着泪,只是匆忙间随意回了他一句。
沈惟澂见她脸上仍有泪痕,便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在公主府与殿下叙叙旧。“沈嫣宁不愿让人见到她流泪的样子,说着起身就要走。
“公主府?你与公主殿下很熟吗?“沈惟澂问她。
“也没多熟——你是从陛下的生日宴上回来的吗?“
“嗯,刚回来不久。“沈惟澂沉思状,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主府。
李舒若一边插花,一边问夏茂春,这个沈嫣宁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问着,又看到宫里来的信,李舒若原本是让萨仁朵莱娜半夜刺杀李玹,却没曾想李玹从来都没召过她侍寝。
信里还提到说,萨仁朵莱娜在宫里公然向许筝挑衅,被许筝罚了禁足。
李舒若十分不满地摔下手里的剪刀,划到了手上戴着的红碧玺戒指也不顾,冷冷道:“她不过只是个无根基的皇后,她也不过是个笨人。”
前一句说的是许筝,后一句说的是萨仁朵莱娜。
“果真如她所说吗。”看完了信,李舒若又转回沈嫣宁的事。
“殿下莫急,可以先观望着看看。”夏茂春并不劝她什么,只是叫她谨慎再谨慎。他对李舒若说,沈嫣宁与林宗熹并非没有关系,这种事上不能出差错。
“她看着倒是还挺真诚的。”李舒若想到萧擒,她不认为沈嫣宁可以放得下他。
“奴才倒是觉得,她不像是在说假话,一个小姐,装能装到那里去。”但夏茂春也不是要劝李舒若不相信沈嫣宁的意思,他还是要旁敲侧击着引导着李舒若相信她。
听着他的话,李舒若忽然有一瞬,觉得夏茂春这个人不简单,明明只是个太监,却有种自己在受他掌控的感觉。
但他是父亲选择放在自己身边的人,她想。
父亲怎么会害自己呢,是自己最近太多疑了吧。就算怀疑所有人,她怎么能够怀疑她的父亲呢。
“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宫?“李舒若问夏茂春道。
“回殿下,奴才是公主六岁那年进的宫。”夏茂春听她这样问,知道她是对自己起了疑心,但却装作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只恭顺地回答着她的话。
“你父母怎么想到让你进宫做太监?”
“奴才家里穷,爹娘就想着把我送进宫里,也算是有个生路,要是能混个一官半职的,也算是没白养我。”
“殿下不知道,宫里的太监,要么是罪臣之后,要么就是像我们这样穷人家的孩子。寻常人家的父母,是不会把孩子送进来做没根儿的东西的。”
“所幸先帝慈爱,奴才又多读了几本书,这才有机会到公主府里当差,才遇到了殿下。”
正说着,李介微回来了,李舒若看见他第一句就是问他,昨夜在钱维那里打探到什么情报。
“他与林宗熹走的那么近,我不信他与林宗熹没有一点关系。”
“你就什么都没打探到吗?”李舒若的语气有些急切,她迫切地想知道钱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钱维,钱文钧,他着实是个难拉拢的人,偏偏李玹如今又重用他。
“钱大人……藏得实在是太深了。”李介微低着头,只是尽力应付着李舒若的话道。
李介微总有一种感觉,其实钱维知道自己是李舒若的人。
他全都是故意的。
他跪在地上,面色苍白,脑海里还浮现着昨夜的情景。
钱维并不对自己做什么,他只是将自己送到别人面前,眼睁睁看着他们羞辱自己。
他被迫做出一副很顺从的样子,为了遂李舒若的愿。
但事实上他只觉得屈辱,恶心。
什么李公子,他不过是他们的一个玩物而已。
“怎么还没出来呀,得等到什么时候才去请安呢。”此时沈嫣宁与沈惟澂已经不在一起用早膳,清晨,沈嫣宁见沈惟澂迟迟还未出来,便直接自己去凝凇馆找他。
一进凝凇馆,见下人还正在给沈惟澂更衣,沈惟澂一边说着不用下人来,一边自己又弄不清楚。
“你来,你自己来。”
沈嫣宁掩面而笑,沈惟澂一见她,就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他想叫她来帮自己,没想到她就真的来了。
沈嫣宁就这么站在沈惟澂的面前,帮他系着每一个结。她的手小而柔软,修长而灵活的手指,沈惟澂不敢看,这个角度也很不方便,可他还是垂眸去看,看着她的手在自己的颈窝前、在自己的胸前,他忽而升起一种伸手握住她的手的冲动,而后便感到一阵热涌起,然后他收回了眼神,变回平视。
“笨哥哥。哪天叫他们下人都不理你,看你要怎么办才好。”
这次他不讨厌哥哥这两个字,也不讨厌笨这个字。
这种不受控又不得不忍耐的感觉十分难熬,又让他没有办法的着迷。
“是不是热的?怎么脸都红了。”
听着沈嫣宁这么说着,沈惟澂下意识最先在想她是不是真不懂,然后才想自己怎么脸都红了,而后才是又觉得自己脸红了也正常。
沈惟澂没觉得晨起请安无趣,反倒是自然而然的想着每天早上都能看见沈嫣宁,真好。
“其实不用去,就是你回来了,说是让你去,我才陪着你去来着。日子久了,你也不用去。”沈嫣宁这么说着,郡国公府的规矩并没有京城的这些世家那样严格,一向是比较松散的,只是沈惟澂这些日子刚回来,才叫他来适应一下。
不过听了沈嫣宁这么说,他居然倒也没觉得很失落。
林府。
“你可知,我为什么要让李介微做你的老师?“林宗熹问林蕴颐道,“这些交际之事,你也该学一学了。”
林宗熹特意叫李介微来林府教林蕴颐箜篌,林蕴颐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便向林宗熹道:“他不过是个给人家表演的,怎么叫他来教我?”
林宗熹听了,便笑着着求她道:“好妹妹,你就帮哥哥这一回,不过装作听他的就是了。“
李介微做林蕴颐的老师,是为了打探情报,林宗熹心知肚明,表面上还是给他面子,非常有礼节。
他故意叫李介微到林府来,既可以培养林蕴颐,扰乱李舒若,自己也能够观察李介微,同时还能刺探情报,甚至于在其中安插眼线,可谓是一举多得。
林宗虞的房里,他正一只手撑着头趴在台子上,另一只手把玩着那个帝王绿翡翠无事牌项链,桌案上一个紫檀的大盘子里,摆了各式碧玺翡翠玛瑙的项链坠子。
见林蕴颐掀了帘子进来,他便叫她过来:“正好你来了,喜欢哪个拿去好了。”
林蕴颐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他的狗哪儿去了,他说下人抱去洗澡了。
林宗虞拿出来一条粉色海螺珠的项链给林蕴颐看,问她喜不喜欢。
“你要是送我的,一会儿就叫他们送过去就好了。”林蕴颐回道。
林宗虞听了,一只手撑着脸,另一只手举着项链举得老高,对着太阳看了半晌,才又放回匣子里,让下人收起来送到三小姐房里。
林宗虞说到林宗熹教她那些东西,林蕴颐知道林宗虞是觉得她太辛苦,一边叫他不要担心自己,一边替林宗熹说话:“我们这样的人家,这些都是要学的。”
林蕴颐说着,又劝林宗虞道:“你少做些不正经的事,我实在是担心你。”
“不急,等什么时候大哥说了我再停。”林宗虞听了,叫她不必在意,“他什么时候让我停了我就停。”
“我这边买卖做的这样顺,也是因为他的势力。”
“有些事情他们那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无所谓的事。”
林蕴颐见自己劝不住他,又说到他找的那几个女人。林宗虞房里即使只是个通房丫头,也是穿金戴银十分奢华。
然而林宗虞又是让她不要多管:“不过是玩玩而已,腻了也就算了。”
“这些事你就放心好了,我自有分寸。”
林宗虞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嗤笑道:“不过是图我的钱供我玩玩儿,昏了头的蠢东西,才会让她们进门。”
“她们很简单啊,有钱就能玩,有钱就能让她们向你摇尾巴,做什么都可以。”
“只要给钱,随便你玩,无论你要她千依百顺,还是欲拒还迎。”
说完了话,林宗虞索性叫他房里的通房丫头都过来,一挥手让她们都滚蛋,从此不用再来了。就算是她们下跪磕头求他,他也只会觉得烦。
那几个通房丫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对着他下跪一边不住地磕着头,一边哀求着道:“求三爷别不要我……”
林宗虞见了她们求饶只觉得烦,见林蕴颐要出言阻拦他,他也没理她,而是冷冷地瞥了地上跪着的通房丫头们:“你们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我叫你们滚,你们就得滚。”
“我给你的东西,也随时都可以收走。”他这下明面上是听了林蕴颐的话,实际上多少也还是带着些觉得林蕴颐对他指手画脚的不满。他想林蕴颐的做派,真是越来越像林宗熹了。异母的大哥和同母的妹妹,说到底在他心里还是不一样。只不过他是拿别的人撒气而已。
林蕴颐离开后,林宗虞看着陪同林宗逊一起上学的下人。
他今天确实是心情不太好,他心里知道林蕴颐的心思,可他多少还是不愿意她和林宗熹走的那样近。
又想起林宗熹让他准备些最上等的珠宝的事,说是要越大越好,越贵越好,除此之外还要珍稀难寻。他知道这是为了给那个郡国公府的二小姐送去。
将通房丫头都赶出去之后,有人进来通报商队的事,林宗虞大手一挥说:“领头儿的每人三十两银子,底下的每人十两银子。”
“钱给足了,他们才能尽心尽力为我做事。”
深夜。
李介微一言不发,只是粗暴的猛烈的把屋子里的瓷器摆件全都扫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白瓷青玉蓝琉璃粉身碎骨的声音。
他静静站在一地尖锐的碎片残骸中间,暗黄的烛火映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他缓慢的眨眼,两行清泪就滑落下来。
一片死寂之间,屋子外面的婢女们都战战兢兢一动不动跪在外面,一点声音都不敢有。
“滚,你们都给我滚——”
“你们不过都是李舒若派来监视我的——”
其实并没有人敢靠近他,只是他自己在像疯魔了一般大叫着,就像是一个犯了病的疯子。
“恶心,真是太恶心了!”又想到李容止,李介微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恶心,他居然想和自己行床事。李容止喜欢柔弱漂亮的男人和女人,李介微恰好算其中一个。
然而李介微只觉得他无比的恶心,什么带他离开公主府,他也是一样的恶心。比起恨,他更多的还是觉得恶心,他的人格并不足以支撑着他产生恨意这种需要站立与力量的情感,他做不到那样。
他想到过去在公主府,李舒若把自己当个瓷娃娃儿一般的,捧着他的脸在他脸上化妆,说是化妆,可也不过像是画画一般的。现如今李容止觉得他漂亮,也要往他的脸上抹胭脂,他不禁咬牙切齿起来,他真觉得他们李家人都恶心至极,可他又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想掉眼泪。
李介微歇斯底里的大叫完,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脱力地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好像甚至失去了倒下的力气。
他连想到死都不敢,他连死都不敢去死。
“——去,去请沈小姐来。”
李介微的下人从郡国公府的后门进来,沈嫣宁知道这不合礼制,她怕日后生事被人议论,但他大半夜派侍从来请自己,她心想应该是有事。于是她还是悄悄备了马车,让晴山雪青和两个保护自己的小厮陪着自己去了。
匆匆到了李介微的宅邸,连身后的下人都跟不上她,沈嫣宁飞速就上了台阶到了二楼。她还从来没这么飞快地上过楼梯,那一刻她甚至觉得她的衣裙要飞起来了,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急。
进了屋子里,烛火摇曳,许是宴会刚结束,还能从一片狼藉与萧瑟中,想象到几个时辰前这里奢华的场面。
她看着李介微一身墨色外衫,里面若隐若现朱红的里衣,整个人躺在地上,躺在满地的瓷器碎片之间,也不顾会不会被扎破流血,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身边是黄金酒盏,像一幅奢靡华贵的醉酒美人图。
“你来了,”他起身的动作是那么娇媚,眼神迷离涣散茫然,用桌上的黑漆描金四方壶倒了一盏酒递给沈嫣宁,“这壶,可还是御赐的壶呢。”
其实李介微是被人下了药,现在药效还没过,然而沈嫣宁不知道,只是从他潮红的面色里,看出他此时应当是不太正常。
“你现在……还好吗?“沈嫣宁没想到是这样的发展,她小心地躲着瓷器的碎片,接过了酒杯但没喝,犹豫着,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介微听见她的声音,像是刚回过神一般,有些茫然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才笑着看着她摇摇头,说你居然会想问我这个。
他没想到沈嫣宁会来,自己请她来她就真的会来,他呆呆的望着她,他刚才还以为是梦——没想到是真的她来到了这里,她到这里来陪自己。
他对这座宅邸没有任何的好感与留恋。但今夜第一次,在这样如梦似幻的迷离的场景里,就像是噩梦醒来的一瞬间,她居然真的在自己身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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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