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八十章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不正经的时候。”沈嫣宁忍不住道。

“我哪里不正经了,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老古板的形象吗。“

“二十五岁难道很老吗沈嫣宁。”林宗熹说着斟了两盏茶,他从前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年龄的问题,虽说现在也依旧只是单纯在打趣,“所以你才让沈嫣宜叫我林叔叔?”

“我什么时候……”沈嫣宁说着想起去年的事,“我那是……”

她说到一半,想起沈嫣宜已经不在了。

“明明不过是去年,却恍如隔世啊,对吧。”林宗熹看向她此时的表情,猜到她在想什么,把一盏茶放到沈嫣宁面前,“小心烫。”

“所以你要知道吗。”他再次问道。

“哇你和别人讲话也这样吗,”沈嫣宁皱着眉头,心里想林宗熹讲话还真是够能拖的,她就不爱听别人这么讲话,心里已经有些急了,干脆随意地说着,“她不会是要谋反吧?”

她说完抬眼看林宗熹的表情,以为自己说错了,加之自己也觉得荒谬,便赶紧着补道:“我随便说的,错了你也别笑我。”

“你怎么猜到的?”这次轮到林宗熹有些惊讶了,沈嫣宁还第一次见他这种表情。

“啊?那陛下……”沈嫣宁更惊讶了。

“他未必不比我清楚。“

“也是,”沈嫣宁点点头,忽然感慨道:“哇还得是你。”

“?”林宗熹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转头看向她。

“我是觉得你很厉害啦,什么都知道。“沈嫣宁啧啧道,也不知道是在打趣还是在感叹。

“……”

沈嫣宁离开后,林宗熹才让林宗虞来见他。

见了林宗虞,林宗熹沉着脸,告诉林宗虞有些事得防住了。

“不能让他们见缝插针,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扯上了我们。”林宗熹的意思,是直接告诉何荣山他不吃这套。

“没必要。”

“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他高价买是为了买我的面子,不需要。”

“过几日我直接和他说,我弟弟卖的只是平常的西洋玩意儿,不值当他何大人出那么大的价钱。”林宗熹说的,是林宗虞的犀皮漆器瓶,何荣山要出高价买的事。

“何大人的手段了得,只是林某不吃这套。”

什么几百万的瓷器铜鼎,几十万的珍稀玩意儿,其实都是贪的掩饰罢了。要么为了钱,要么为了权,林宗熹对这些都敬而远之。他想有些事做得,有些事他还是不想做。

趁着郡国公府的许多人还都不大认识他,沈惟澂便要了身下人的衣服穿上,借此机会多问些郡国公府的事情。

想来也是好笑。

凝凇馆里,他迷路;岫园里,他迷路;整个郡国公府里,他更是没了下人引路,就哪里也找不到。

沈惟澂刚来郡国公府经常迷路,也不习惯身后总有人跟着,做什么都有人服侍自己。看着纤尘不染的桌面,他再也不用被娘敲着头说快去擦桌子,也觉得不习惯。

有时到宝花院去找沈嫣宁,看着桌台上这样漂亮的插花,一问居然是沈嫣宁插的,他此前从未见过这样多种类的漂亮的花。

日日走夜夜逛,一有时间他就在郡国公里边走边问,大抵是过了半个月,他才终于认清了府里的路。

如此奢靡的家族,家主平庸无能,又没个雷厉风行的管事,也不知道底下人要贪掉多少钱。

他本想隐藏自己的身份,只是有些下人说自己与二小姐长得像,还真是让他苦恼。

沈惟澂忽然很好奇当初自己被抛弃的原因,毕竟按常理来说,自己作为郡国公府的嫡长子,回到国公府应当是被万人追捧才对。然而他总觉得,沈慎之和老夫人——也就是自己的奶奶陈嘉月,他们两个对自己的态度很奇怪。

况且吴妈妈又为什么收养了自己这么多年,她既然原先是沈家的下人,为什么不一早把自己送回去。

他私下里问了许多老下人,他们要么就是不知道,要么就是支支吾吾不敢说。

直到有一个守仓库的老爷爷说当年沈惟澂出生的时候,就说到出生的日子不好大家就都不舒服,就一直说他的生日是七月十四。然而其实,大世子是七月十五晚上出生的。

后来又来了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的,说了个什么预言,说是他们底下人都不知道内容,但是老夫人和老爷几天后就决定把世子杀死,说是对外讲得病夭折了。

老夫人提到的,足以让他们杀死自己的预言是什么。

他猜左不过是灭亡沈家之类的话,不然怎么非得让自己死。

既然是这样,那如果当初自己纳卷行卷之时薛夷见自己一面,甚至说沈慎之见自己一面,自己必然是选不上的。

如果不是他在冯常如面前在陛下面前说自己其实是国公府的嫡子的话,自己大概也不会被承认吧。

所以是天命要他回到这里。

既然是天命授之,那他必然是要做的。

从仓库处回来,沈惟澂想着他所说的那个预言,他要到那里去知道,那个预言究竟说的是什么呢。

走着走着,就又走进了岫园。

他想起刚来郡国公府的时候,见沈嫣宁在府内也要坐马车,他那时觉得她真是国公小姐娇气得很。

结果有一次他在岫园里迷了路,走得累却又走不出去,他那时还不好意思随便地去吩咐下人,还是沈嫣宁坐着马车路过自己,自己搭了她的马车才回到凝淞馆去。

他从前以为马车里都是狭窄的,那天他才第一次知道,原来马车里还可以这样宽敞,里面是可以甚至能够摆下暖炉桌案的。

走着走着,他也不知道这是岫园的哪一处景来,不过是抬起头四下望着,想着若是能什么也不做,就找个亭子围炉煮茶,看亭外潇潇细雨,赏园内一隅苍郁景色。

湖光水色,却也似镜花水月。

垂首是茶壶氤氲的静静蒸腾着的水汽,抬头是葱葱翠虬色的轻轻摇曳着的繁荫。就算是他如今心绪再复杂,也不得不想一句真美啊。

这样的园子,站在外面就觉得有花的香气了。可他现在看着这样的景色,却没来由觉得好笑。

真漂亮啊。

他这样想着,岫园还真是一步一景。

就这样什么也不想,安静的随便坐在一个亭子里待一个下午,也会感到很舒服吧。

可惜他不能够。

他是郡国公府的世子,这里是郡国公府,但这里永远、永远都不会是他的家。

千秋节。

瑶花堂的包间内,曹源独自一人姗姗来迟,对面是瑶花堂的头牌乐伎秦怜君。

“让美人久等,是曹某之过。”曹源语气轻佻,嘴角带笑,可就是让人觉得他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惆怅。

“美人如花隔云端,犹抱琵琶半遮面。”他随意地躺在榻上饮酒,一边自顾自倒着酒,一边叹着气说着,并没看秦怜君一眼,“……一掷千金只求美人一笑,值啊当然值了。”

他虽是这样说着,却无半分心思在秦怜君身上的意思。

“钱财乃身外之物,不都说良宵一刻胜千金……?”

“娇花配美人,都是上天至美的造物,金银反而俗气了。”他向来是不喜欢金银之物,只喜欢收藏怪石,此时抬眼看了眼案上摆着的娇艳欲滴的花,又转过去瞥了秦怜君一眼,却似乎仍是心思不在她身上。

“美妓书童,三五相伴……真的就会快乐吗?”

曹源说着,放下了酒杯,放空地看向那盆花,听着秦怜君一边弹琵琶一边唱着曲。

“——劝君酒莫辞,花落抛旧枝……”

“——只有北邙山下月,清光到死也相随……”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曹源那时想,那会是什么样的山,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他自认寄情山水,可他真的是寄情山水吗?他不知道。

潭清疑水浅,荷动知鱼散。

他不知道储光羲写这句诗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情境什么心境,就像他自己,他又能辨明,他现在想到这句诗时是什么心境吗?

他所见的潭清是什么,他那时疑的又是什么呢?荷动又动的是什么,就算知道有鱼,就算知道注定会散,那他一开始,就真的能做什么吗?

就算他一辈子不问仕途,一辈子美妓书童、寄情山水,就真的——又怎样呢?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曹源闭上了眼睛。

“——殿下,妾身有一事相求。”公主府内,沈嫣宁装出一副情深意切的样子,“可否先屏退下人,只留我们二人。”

李舒若觉得有些诧异,但还是摆摆手让底下人都下去了。

“公主殿下,您真的愿意一辈子在京城做一个被李玹控制着的公主吗。“只剩下她与李舒若二人时,沈嫣宁便换了一副神情开口道。

“你这话怎么讲?“

“殿下只当我是女儿家的戏言就好了,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求殿下千万不要同别人讲……妾身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殿下与我,都是不得已的弱女子。我们看起来好像享受着荣华富贵,实则命运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公主殿下,您愿意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吗,被李玹赏赐着权力的生活。“

“妾身的青梅竹马被他们逼死,他们都说他是前朝的余孽,是叛国的贼子,可只有我知道,他是我清清白白的少年郎。“

沈嫣宁说到萧擒,不自觉捂住了胸口。

如果萧擒还在的话,他会怎么想呢,我居然借着他的名义做这种事。她感到无比的悲哀,他人借着萧擒的名义要利用自己,自己也不得不利用他来欺骗别人。

“我恨他们,恨他们杀了他。“

说到这里,她感到眼眶里真的有眼泪涌出,便抬手擦去了眼泪。

“我无数次夜里想他,我多想再见他一面,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们说着权势利益,说着这些是理所应当,实际上这些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们的一己私欲!“

“明明他才是谋权篡位的罪人,凭什么现在坐在皇位上受万民朝贺的是他!“

“我的家族选择了与李玹站在一起,但我不愿意。”

沈嫣宁说到最后声泪俱下,离开座位跪在了李舒若面前。

“公主殿下如今是先帝唯一的血脉,若是殿下愿意,妾身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舒若看着沈嫣宁这副样子,虽是半信半疑,但不免感到惊喜。

她一边说着自己不敢做这种事的话,一边下去快快扶起沈嫣宁,心里却盘算着下一步要怎么做。

不过是一个闺阁之中的小姐,她会骗自己吗。

晚上,李舒若称病不去赴宫宴,两人在公主府用晚膳,李介微在一旁表演。

他看着沈嫣宁与李舒若互诉衷肠,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如果能选的话,你会选什么。

沈嫣宁从公主府出来,下人扶着她上马车,要上未上时她看到远处的烟花,照亮了整个京城。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一年来,她时时感到她的魂魄要挣脱她的肉身,飞离到天上去了。

又过了一年啊。

去年此时,大家还都在怀山江上躺着看星星呢。

她不想回头,也不敢再回头,不如一条路走下去,她说她自己不后悔。

即使永结无情游,也只能相期邈云汉了。

她坐在马车里,一边看着窗外的烟花一边流眼泪,回到家里时,遇到刚从外面回来的沈惟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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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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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