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玹的这个问题，就像平整的绸布上突然出现的一块褶皱，让林宗熹心里不舒服，直到沈嫣宁出现在他面前，才将要好些——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了句林尚书好，让他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
林宗熹心里想的“只有客套的问好吗”并没有说出口，而是也同样客套的淡淡的回了一句“沈小姐安”，这让他心里又好受了一些。
他观察着沈嫣宁脸上的表情，她好像对自己这句话有些失落，只有一瞬间的失落就调整好了，那更说明失落是真的了。
林宗熹想到这里终于心情好了起来，换上温和的笑容，叫住正欲离开的沈嫣宁。
沈嫣宁似乎并不是很情愿的回过头，或者说是故作骄矜的姿态——反正无论如何她回过头来了，让林宗熹很满意，而且她似乎不是那么积极的回头，这让林宗熹更加满意了。
虽然李玹刚才问出了一个很像多管闲事的问题，但是林宗熹此时此刻心情很好。
他有些想问她刚才那个问题，但是又不能说出口，一瞬间又觉得心情不明朗了起来。
就在此时，萧擒又过来把她拉走了，林宗熹终于心气不顺，坐回席间喝了一盏酒之后，又开始思考下一步要处理的事，想要长舒一口气但又觉得不应该。
这下心情变得更不好了。
这该死的世界啊。
即使接下来有好多人陆陆续续来向林宗熹敬酒，也没能完全改变他心里的郁结之气。
萧擒趁着宫宴最热闹的时候，偷偷拉沈嫣宁从舜华宫溜出去玩。
沈嫣宁站在池塘边提着灯笼等着他，萧擒则是跑到假山后把宫宴开始前藏在那里的珠灯拿过来，想着偷偷给她一个惊喜，却看见那边一个醉酒的太监正在调戏宫女，便直接过去扯住他的手。
“放手。”萧擒正色道。
“我可是……你敢惹我……”那太监却一副全然不怕他的姿态。
“你要是再不放手我就要动手了，在宫里你这可是死罪。”萧擒说着，一旁的慕礼就要拔剑。
见萧擒语气不善，那太监的酒才醒了几分，看清了对面人的衣着，连滚带爬就逃走了。
小婢女哭着道谢，捡起地上的首饰站都站不稳，萧擒却并未为她停留片刻，而是直奔假山而去。
沈嫣宁一回头，看见一脸严肃往这边走的萧擒，问他什么事，萧擒立马换了一副温和的表情，只是说无事。
她一低头，就看见萧擒提着的珠灯——去年京城怪事的时候，沈嫣宁在闹鬼的废宅里，摔碎了一盏辑珠珠灯，萧擒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盏一模一样的给她——
孔雀蓝杏仁黄珊瑚色的琉璃珠，灯上绘着杏红的鲤鱼、水色的波纹，一路剔透莹亮、葳蕤生光；
伴着窸窸窣窣的珠串声，真像是夜里两个孩子提着灯到水边去，脸上映着池水的明暗的波光，低头睁大了眼睛，窃窃私语着黑暗里若隐若现的红尾巴鲤鱼，深绿的草木里，只有木叶与湖水的香气。
沈嫣宁抬起头，在木叶与鲤鱼都隐没在黑暗中的夜里，在那盏珠灯黄蓝交错色彩繁杂的光影之下，她却只看得见，萧擒那张半明半暗的不甚清晰的温柔的面容。
草木的沙沙声在远处，鲤鱼的跃动隐藏在黑暗的池水里，此时的她，眼前清晰可见的，能够感受得到的，只有萧擒而已。
“我猜你会心疼，记得你很喜欢那盏灯。”
她听见萧擒的声音，比夏夜流深的静水，还要温柔的声音。
无论之前的那盏灯是哪里来的，她从此再见珠灯，都只能想起他。萧擒就是这么想的。
他说着，又拿出一个淡紫色的绣着风铃花的香囊给她。同心结和梳子那些东西所表达的爱意太过强烈，他只愿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他本不该如此。送她的东西太多，她就忘不掉他了。可他忍不住，他想他这算不算也是一种自私，这是爱吗，他想到这里时，会觉得有一点痛苦。
于那刻的她而言，感动和喜欢都是后知后觉才产生的情感。此时此刻，她只是觉得眼泪要掉下来，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不松手。
越是幸福的时候，她就会怕失去。要是他不在她身边了，她可要怎么办才好。
“怎么哭了？”头顶传来的，依旧是他轻柔似叹息的声音。
“……没。”沈嫣宁把眼泪忍了回去，她只是觉得有点感动，她还没到要掉眼泪的程度。
再说了，不过是一盏灯而已，有什么要哭的。
也许是因为自己太喜欢萧擒了吧，她这样想着，所以要把眼泪都给他。
如果是因为喜欢萧擒的话，她忽然就感到心安理得了。
那确实，自己确实，最喜欢最喜欢他了。
中秋宴结束后，林宗熹坐在马车里，并未急着出宫，而是右手撑着下巴，透过车窗闲散的向外看，看到沈嫣宁，与她对视笑了笑。
“林尚书中秋快乐。”沈嫣宁笑得很灿烂的样子，向他招了招手。
“啊？”林宗熹有点意外，但脸上是笑的。
“中秋快乐啦～”沈嫣宁笑着又说了一遍，然后就拉着萧擒一起走远了。
沈嫣宁的马车离开，林宗熹还向她招了招手，直到马车彻底远去，他才坐回原位放下车帘。
“走吧，去长明殿。”林宗熹一瞬间冷下面色，淡淡的向车夫道。
赵泠泠出嫁后就一直不顺，在婆家和丈夫起了争执要闹和离，沈嫣宁想要帮忙却帮不上。
听自己的父亲劝姑姑说不要和离，听的沈嫣宁又气又难过，想到赵泠泠一个人在韩家受了委屈又没人帮她，她心里觉得难受，就一个人坐在院子外，和谁都不说话。
她坐在外面，听着母亲又进去劝，劝过了姑姑又去劝沈慎之，劝他多少还是要管一些，就算是赵泠泠不敬公婆，可毕竟是自家看着长大的孩子，不能够没人替她撑腰。
温宥说着，又说到要找沈嫣宁的姑父来，结果说着说着，温宥和沈慎之又吵了起来。
沈嫣宁不想听，总之是听到了朔北两个字，总之是本来是赵泠泠的事，结果最后又扯到了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她听见温宥被气哭了，似是在掩面抽泣着，这样的事发生过许多次了，沈嫣宁不想被牵扯进去，她立即就离开了那里。
这不是由她而产生的问题，也不是由她能解决的问题。她决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她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人会听她的话，这只是会让她一齐陷入其中的问题。
她妈妈和她爸爸之间的关系，与她和妈妈、她和爸爸之间的关系，是两回事。
她不想也陷入这个明明应该与她无关的泥潭。
沈嫣宁几乎是逃出郡国公府，去陵王府找萧擒。
她自以为自己装的心情很好，但是萧擒还是看出来了，她家里应该是又吵架了。
他也没问是什么事，只是在逗她开心：“今晚别走了，我们家做了好多菜，吃完了再送你回郡国府。”
“京城这里是没有海的。”沈嫣宁在书上看到大海，朔北的清霜城一带是有海的，可是那时她还太小，也记不得海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沈嫣宁问下人，下人说自己从小生在海边，海水是咸的没什么可看的。
“小姐这么尊贵什么好的东西没见过，海不海的算什么。”也是，经常能见到的事物，无论贵贱都不会觉得有什么所谓。
沈嫣宁心想，以后有机会的话，无论如何，也要和萧擒一起出去再看一次海。直城就有海，离京城也很近。
“怎么了，不要皱眉，”萧擒笑了笑，想抬手抚平沈嫣宁的眉头，“我给你吹首笛子吧。”
沈嫣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萧擒点了点头。
萧擒吹笛子的技法似乎与从前不同，多了些许婉转，最后却又转为熟悉的北笛技法，听起来荡气回肠。
一曲奏罢，萧擒回头看向沈嫣宁笑了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笛子，叹了口气。
沈嫣宁想着该说些什么，便随意提到沈嫣宛有了身孕，她明日要去豫王府看望她。
话说到一半，她却突然一下发现，萧擒好像长大了。
“怎么了？”萧擒见她看着自己发愣，笑了一下，把泡好的茶递到她手上。
沈嫣宁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萧擒的眼睛里多了些许愁绪，也许一早就有了，只是自己现在才发现。
一瞬间觉得陌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都这样成熟了。
沈嫣宁想，要是自己从前不认识他，心里也会想这是哪家的公子，生的怎么这样好。
但是第一次觉得，其实他好像没自己想的那样平易近人。那么多的笑容，其实都是笑给自己看的。
他对别人，好像没什么笑容。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会这样想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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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