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宗熹又来了郡国公府。
沈嫣宁在长廊里碰见林宗熹,有点意外他今天怎么也在,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向他行礼,却听见林宗熹问道:“沈小姐那把伞还没还回去吗?”
“还没。”沈嫣宁没行礼,直接就笑着回他了。
“不过几把伞而已,京城司那里必然是不在意的。但沈小姐,实在是聪慧过人。”
林宗熹说完,向她笑笑就离开了。
同沈慎之闲聊时,林宗熹提到自己有个妹妹,比沈嫣宁大两岁,至今还未有婚配。
他说的便是林府的二小姐,林淑妃林蕴贞和林思琛的同母妹妹林蕴瑶,今年十九岁,与林宗虞同岁。
沈慎之听了,便道:“自己家的女儿,总舍不得早早就让她出嫁。”
林宗熹听了,垂眸思索着道:“原来……沈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林宗熹倒不是这么想的,只是顺着沈慎之的话往下说。
沈慎之说:“是啊,宁儿今年也十七岁了,可总还是觉得她是小孩子呢。”
“沈大人还真是幸福啊,什么都有了。”林宗熹客套道。
“什么幸福不幸福的,不过有个郡国公的虚名儿罢了,快五十岁的人了……”
“听说您与冯大人曾是同窗……大将军也是您的女婿,亲上加亲,贵上加贵,您还担心什么呢。”
“朔北的温总督……”林宗熹所说的,便是沈嫣宁的亲舅舅,现今的朔北总督,同时也是四公三侯之一的镇国侯温廉。
“……”
“如今陛下继承大统,自然是需要各位助力的,朔北又是国朝发祥之地,更是重中之重。”
“朔北必然有一日是要归顺陛下的。”
“……”
沈慎之却仍是在动摇。
最后送客的时候,沈慎之说让他在这里吃,林宗熹笑笑说他要回去陪母亲用晚膳,又说让沈慎之替他向老夫人问安。
林宗熹知道,沈慎之一向是最注重孝顺的。林宗熹和他母亲的关系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但他希望沈慎之因为这句话而对自己有一点好感。
赵泠泠嫁人,沈嫣宁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只觉得身边陪着自己的人又少了一个。
叹气半晌,只说了一句:“大家都嫁人了啊。”
今日的风大,却也是和暖的,天气温热,是个大晴天,但若是待在阴凉处吹风吃点心,不作走动,倒也舒服得很。
但沈嫣宁一向是夏季怕热冬季怕冷的,心情又不大好,就更感到热。
好巧不巧来了月事,她今日也懒得梳妆,只披散着长发,简单挑了件杏粉色的薄纱上衣,倚在清光轩的栏杆边避暑看书,一旁站着两个小侍女给她扇风,旁边又放着满满一瓷缸的冰。
她看书看不进去,便让侍女拿纸笔来要画画,画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无聊,好像身边少了什么东西,叹了口气。
又趴回栏杆上,她知道,其实不是无聊,是她心里烦躁。
好热。
水的反光晃眼睛,晃得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沈嫣宁用瓷勺缓缓搅动着青瓷碗里余下的半碗四物汤,勺沿与碗壁碰撞,发出瓷器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做女子真是麻烦。”沈嫣宁皱着眉忍着喝了几口,就把碗搁在了一边。
“唉。”温宥总不让她叹气,可她实在是忍不住叹气。
她往对面望去,看见对岸的唱戏的家妓手里拿着油纸伞,就想到林宗熹,莫名心里就更加烦躁。
又想到最近林宗熹好像总是来郡国公府,进而想到今日林宗熹会不会来找沈慎之谈事情,想到他们两个会谈什么。
也是,他算是我父亲的上司吧,她想着,又想到林宗熹才二十四岁就居此要职,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才。
想着想着,她忽然又觉得有些烦躁,便起身往外走,心里想不知道萧擒最近在忙什么呢,怎么总是见不到他人。
要是在读书的话,她想着,叫小厨房炖些汤,做些他平日里喜欢的糕点给陵王府送去,就说是给萧家三爷的。
还有菊花决明子枸杞泡的茶,一并送去给萧擒。
他读书怕是要熬夜的。
沈嫣宁心里猜他是要预备明年的科举,所以才没时间来找自己。科举大事重要,她便也不去打扰他,怕耽误了他温习知识。
只是她替他感到担心,她的萧擒啊,可一定要考中啊。
尚书省,吏部。
正是盛夏时节,大家都热得要死,林宗熹便自费从林府多搬了几缸冰放到吏部里,又给大家都额外送了消暑的凉茶。
在盛朝,管家的孩子能和公子们一起上私学,有的以后接着做管家,有的就真的考了官了——王茂全是辅国公府的之前的管家的孩子,所以到吏部上班的路上遇见周屿时,虽然官职比他高,但还是下马向他请安。
“多少人,熬了一辈子都熬不过一个五品的官,却是那些富家子弟唾手可得的。”进了吏部,就听见闲的没事做的官员们在闲聊。
“倒是我们投胎投的不好了。”这句是薛芙窈的父亲薛夷说的。
“科举,守选,迁转……升迁之路漫漫,但你是感受不到的了。”这句说的是旁边一个凭借祖上功名进吏部做官的官员。
众人聊着,又说到那个戚六郎,说他被贬谪了到岭南这个如此偏远之地去做县令,竟也丝毫没有悲色,反而是一路旅游一路题诗就去上任了。
“他写的那首《醉凌阁》和那篇《游华山记》当真是脍炙人口。”王茂全说着,把鸟提了进来。
冯敬瑄也说,似乎还有些羡慕似的:“他上任这一路,在驿馆免费吃喝住还有免费的马骑,真是公费旅游。”
“要说好诗,我还是喜欢辛郁辛大将军的诗,‘何时狂虏灭,免得更流连’,这真是我们大盛的气象。”又一位官员过来,参与到讨论中来。
林宗熹走进办公之处,见大家都在聊天,又看了一眼那个鸟笼子,但也没说什么。
一转身,他又见沈慎之和冯常如聊完天往这里走,便向他们二人行了个礼,但也没多说什么。
行礼起身之时,林宗熹一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毛笔,他也只是弯腰将笔捡回桌案上,就抬脚离开了。
下午,沈嫣宁正在郡国公府里闲逛,走到正殿外时听见下人说今晚要设宴,她猜到是有人来了,便悄悄溜到沈慎之书房外偷看。
结果没看到人,她也就回岫园里去了。
郡国公府的正殿内,此时正坐着林宗熹、沈慎之和冯常如三人。
“左相大人该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林宗熹摩挲把玩着茶盏,面色冷暖不显。
“这是陛下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二人皆不开口,只有林宗熹在继续说着。
“左仆射大人心里想的,陛下当然都知道。”林宗熹这句说的,是当朝的尚书左仆射、奉国公、先帝李元徽生母齐太后的亲侄子——齐昶。
“我绝不会容许,你们把江山社稷当做儿戏。”冯常如终于开口,语气坚决而愤慨。
“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道理是一点也没学会,只学会了勾心斗角和结党营私。”
“你爷爷是不在了,不然我非让他好好教育你。”冯常如说着,又提到了林宗熹的爷爷林世海。
林宗熹面上不显,心里却想,冯常如说的冠冕堂皇,但如若不需要结党,不需要手段,他当初同他父亲自岭南回京为何要拜沈言随为师,他这些年来又为何要与沈家齐家交好,他又为何要收户部侍郎鞠文焕的儿子鞠崇贤做学生——不出意外,明年的科举上,他又会力荐鞠崇贤。
官场规矩古往今来都是如此,谁又能与众不同。
“你们把天下当什么了?”冯常如却仍是训斥着林宗熹,“你好好想想,他既是大盛的皇帝,你既是吏部的尚书,你们该做些什么!”
“这天下万民,不是你们棋盘上的棋子!”
“你们是习惯了权力,舞权营私都是一把好手,却忘了你们的权力来自于百姓,忘了当官当的是什么官!”
“不是居帝位就是合格的君主的,你们哪里有仁爱之心,有好生之德!”
“你是老师的儿子,你难道忘了老师是怎么教我们的吗?”冯常如说着,又横眉冷对沈慎之道。
“有能臣之才,却无贤臣之德,是为奸臣。”
“冯叔叔莫急。”听冯常如提到了林世海,林宗熹也就顺着坡下,暂且装一回小辈,装一回谦卑。
“如今我们都是国朝的臣子,自然都是一心为陛下为黎民的,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
“晚辈才疏学浅,自知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冯叔叔替爷爷指点希斐。”
林宗熹言辞恳切,仪态恭顺,若是不了解他的人,或许真会半信半疑,他是不是真的在求冯常如指点。
然而他此时的心中,一是抑制住对于冯常如搬出林世海来压自己的厌恶,二是想着冯常如的话不可尽信,毕竟当官当久了,大家都会演戏。
本来今夜说的是在郡国公府设宴宴请冯常如,结果此时冯常如却说今夜他不留在郡国公府了。
三个人除了林宗熹一脸淡然外,剩下的两个人表情都不太好,就这样一直出了正殿,往岫园里去了。
岫园内,三人皆无言,走过岫云堂又绕过琼玦楼,林宗熹也并不在意,直到远远望见长廊的另一侧,看见沈嫣宁在夕阳下一袭白衣,阳光照过去,好像下一刻就要羽化成仙,飞升到天上去了。
就在那一刻,她也转头与林宗熹对视,刹那间,双眸如两剪秋水般寒凉如霜,与平常截然不同,都不像是他印象里的沈嫣宁了。
林宗熹恍然片刻,心想会不会是错觉。
沈慎之冯常如二人在后议事,林宗熹走在前,见沈嫣宁摇着扇子在长廊内散步。
忽而一个看着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跑过来扯住她的手,问沈嫣宁这是谁,就像闯进画里的女孩儿,这一刻画面便生动起来,好像仙女入了凡间。
沈嫣宁见了林宗熹,嫣然一笑道:“林尚书安。”
沈嫣宁问过好,看看林宗熹又看看沈嫣宜,她想沈嫣宜总不能也叫林尚书,那一瞬间莫名其妙又觉得叫哥哥稍微老了点,脑子一抽,就让她叫林叔叔。
沈嫣宜听了,很听话的就叫了林宗熹林叔叔。
林宗熹向来不在称呼上在意什么,只是想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小孩子,然后问沈嫣宁道:“这是你亲妹妹吗?”
他知道沈嫣宁没有亲妹妹,也知道她有个姨娘生的小妹妹,这句不过是明知故问罢了。
“不是,这是我家姨娘生的孩子,今年十一岁。”沈嫣宁向他介绍着沈嫣宜。
林宗熹听了,他并不对哪个姨娘生的小孩子感兴趣,但也对着沈嫣宁略点了一点头,然后笑着夸了句沈嫣宜真可爱,就叫她去找她妈妈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第五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