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居酒楼。
其实本来以松鹤居在京城的档次,不提前三日预定,是不可能订到包间的。
但沈嫣宁是松鹤居的常年贵客,今日又来了林宗熹,此时此刻,就算没有包间,也得立刻为他们二人变出一间来。
“无妨,直接去林宗虞的那间就好。” 林宗熹说的,是松鹤居在顶楼常年为林宗虞预留的一间最高规格的包间,为的是让他无论何时到松鹤居,都能立即落座用膳,“今夜记他账上,等他下次来一起结。”
见松鹤居的老板亲自出来迎接,林宗熹只是微微颔首叫他低调,让他不必为他们两个开什么特例。他今日不想搞什么排场,不过是来用晚膳而已。
不过,就算他说了记在林宗虞的账上,松鹤居的老板为了巴结他讨他的欢心,今夜就算是吃空了半个松鹤居,也不会算他们两个一分钱的。
虽说是林宗虞买单,可像沈嫣宁他们这样的人家,再如何也不会差一顿饭的钱。
所以沈嫣宁也没拘束,接了菜单就自顾自翻了起来,爱吃的想吃的,吃过的好吃的旧菜式,没吃过的好奇的新菜式,虽然只有她与林宗熹两个人,但仍是全都点了一遍。不过其实她根本没管林宗熹,她这些都是为她自己点的。虽说她认为每一天的每一顿饭都很珍贵都该吃些喜欢吃的特别的,但今天累成那个样子,今晚更得好好儿地犒劳自己一次。
她不需要听旁边的侍者推荐,也不需要询问会是什么味道,反正只要感兴趣的,就全都做好,为她端上来就可以了。松鹤居也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侍者只是在一旁预备着她的指示。
林宗熹对食物这方面,自认为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只是点了几道平常菜式。
“这是什么?”等到上菜的时候,沈嫣宁自己都记不得自己点了什么菜。
“芋饺儿——?哦好的谢谢。”听到侍者的回答,她一边思索着自己有没有点过这道菜为什么要点这道菜,一边有点呆呆地道着谢。
陆陆续续上着菜,林宗熹似乎并不急着用膳,倒是看着沈嫣宁每道菜只尝一点点,有点像神农尝百草的意思。
一眼就能看出她喜欢哪道菜,她的心思甚至不需要猜,看她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抿着嘴点点头就是还可以,整个人都停顿了一下就是很喜欢,欲言又止皱起脸就是不喜欢,快快撤下去。
她虽然吃的很慢,但是遇到喜欢吃的食物,会不抬头一直在慢慢的吃。
像小猫。林宗熹忽然就想到了像她的小动物。
杏仁千层酥,是塞缪尔帝国的皇室甜品。虽然名字只有五个字,制作的步骤却极其繁琐。
还有油煎蜂蜜乳酪、可露丽、卡利颂,以及一些沈嫣宁叫不出名字的,这些都是西洋的菜式,都是松鹤居新上的菜式。
很诡异又很奇妙的画面,装潢考究而精致的大盛酒楼里,身着襦裙和长衫的小姐公子,除了林宗熹点的龙井虾仁等,桌上摆的居然多是西洋甜品。
虽说松鹤居是京城排得上前三的大酒楼,可这样的菜式也不是来的客人都能点得起的——在西洋本国都未必是人人吃得起的甜品,漂洋过海来到大盛,就更是人上人才尝得到的稀罕物。为了这些菜,松鹤居特意请的是从前为塞缪尔皇室制作过甜品的厨子,不惜重金。
不过沈嫣宁每次来松鹤居,就是为了尝一尝这些平时吃不到的新奇食物。换言之,松鹤居每次上新的菜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就是为了给她或是像林宗虞这样的人准备的。
即使是亏本的买卖,但既能对外彰显全京城仅此一家的排面,也能对内牢牢抓住这些挥金如土的贵客们,他们便也要一直做下去。
“这个东西叫什么?”沈嫣宁看着大大的瓷盘上的一点小小的甜品,仰起头问侍者道。
“蛋糕?”她还没听过这种东西,但是见到新奇食物的感觉让她很喜欢,“好的,谢谢~”
林宗熹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那个叫蛋糕的东西。
“栗子泥蛋糕。”她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用塞缪尔的银勺挖了一小勺。
“这是将栗子泥与黄油、赤砂糖等搅打后加入奶油,而后......”沈嫣宁一边品尝着一边听着侍者的讲解,其间还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其实她只听了一点,她对于这种步骤是听不进去的,她只关心好不好吃。
然后是下一道。
“呃啊。”
林宗熹见她露出了皱巴巴的表情。
好像她经常会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皱眉也不是瘪嘴,而是整张脸都皱起来。
“这个叫卡利颂的东西,我不喜欢。太甜了吧这也。”
他在心里点头,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有点太甜了。”
沈嫣宁一边重复着,一边皱着眉喝杨梅渴水。
“但是很好吃~”她这句是在说那个栗子泥蛋糕和杏仁千层酥的,“千层酥第一名,我喜欢它。”她自己给它们在她心里排了个序。
吃到好吃的东西,说话的语气也像空中的白云一样飘飘软软的。
此时的表情格外乖巧,却让他又想起今年清明那日的情形来。
“怪不得沈小姐能破了这个案子。”林宗熹说的,就是去年沈嫣宁和萧擒等人参与的闻靖一案——不过沈嫣宁他们私下称其为京城怪事。
虽说明面上此案是由他们破获,但实际上,是李玹林宗熹和闻靖郑端、皇权与大理寺京城司等多方博弈的结果,不过是把他们推到前面来而已。
但林宗熹不会这样说,沈嫣宁也不会知道这些。
“不不不,那是萧擒他们破的。”沈嫣宁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便立即谦虚道。
“沈小姐三句话不离他啊。”
“嘿嘿,我们俩小时候就认识啦。”一提到萧擒,沈嫣宁的眼尾就不自觉弯起来。
“那算是青梅竹马了?”林宗熹问道。
“嗯,是啊。”沈嫣宁说到这里,脸上是很明显的很骄傲的笑容,抬头看向林宗熹,林宗熹也就跟着笑了笑,但没人知道他 心里在想什么。
“李玹那日不宣你一同进殿领赏,是他之过。”林宗熹平静地开口,说出的内容却让沈嫣宁不知道要怎么回。
“哎?”沈嫣宁瞳孔震动的表情,就像是她在回复林宗熹说“你们两个不是一起的吗你怎么会说这种话你不要害我”。
林宗熹见她一副“你不要这样讲话我不知道要怎么回你”的样子,一时忍不住笑意:“虽然他是君我是臣,但他的想法和我的意愿,也不总是相同的。”
“是这样吗……”一边是从前没吃过的好吃的甜点,一边是林宗熹直呼陛下名讳,放在一起都让沈嫣宁感觉有点懵懵的。
“嗯,”林宗熹温和地看着她笑着点点头,“是他有眼无珠。”
“啊!”沈嫣宁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实在是觉得这种话太过大逆不道,传到外面会有被砍头的风险,整张脸上的表情都是“我怕死求求你不要再讲下去了”。她说是天不怕地不怕,但也不会连陛下都不怕。
“没事,”林宗熹这次是笑着摇摇头,“他又听不到,要是听到了也是我说的,我挡在你面前,你怕他做什么。”
“哦……”沈嫣宁忽而有种背着人干了票大的的感觉,一副有点没缓过来的样子,连菜都没再动一口,但又因为逐渐上了林宗熹的套,所以表情逐渐缓和下来,“林尚书原来你私底下这样讲话,还以为会很难相处的。”
“这是什么话,二十四岁难道很老吗?”林宗熹听了,故意装作有点无奈的样子回道。
“啊不是说这个啦……”沈嫣宁立马抱歉道。但她一向不太会表达抱歉。
“……”
简单吃过一点,林宗熹就放下筷子,不自觉开始把玩着茶盏。
这算是他的一个习惯,思考的时候就会把玩手边的茶盏。
他无意间抬头,瞥见沈嫣宁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可爱。
小朋友嘛,喜欢好吃的东西也正常。
“可香了,这是什么……是塞缪尔的吃法。”看得出来,沈嫣宁对西洋菜式接受良好。
“嘿嘿真好,感觉吃到了好吃的饭就很幸福。”沈嫣宁今天的话好像比以前多了些,林宗熹在心里想着,明明现在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有时候却又好像很聪明一样。
“听说他们家那个厨子就是塞缪尔过来的。”
“林尚书你去过塞缪尔吗?”沈嫣宁想到这里,转过头问林宗熹。
林宗熹没说话,只笑着缓缓摇头。
“唉那真遗憾啊。”沈嫣宁叹着气,虽说她自己也不知道林宗熹没去过和自己感到遗憾有什么关系。
“真的可香了。”沈嫣宁自己都没意识到,虽然她从小在京城长大,但其实带着些朔北口音。
“可香了。”林宗熹小小声学她讲话,见她没发现,脸上笑意更甚。
和沈嫣宁吃饭的时候,林宗熹忽然问到左相冯常如的两个女儿,冯若筠和冯若亭。
冯常如之前是沈嫣宁的爷爷沈言随的学生,其人与郡国公府也一直私交甚厚,他的两个女儿也与沈嫣宁自幼便相识。
不过闲聊而已,沈嫣宁也就说了几句。
她和林宗熹说,冯若筠这人正经正派让自己有些怵,又说她向来是认准了一件事谁说也没用的。
“从前都叫她苦竹公子。”冯若筠此名是因其向来有高洁俊逸之姿,生平最爱竹绿色,书房外又栽着几支苦竹。
林宗熹垂眸思索着,沈嫣宁就问他,怎么问到冯若筠来。
“无事,就是想到她和齐??的婚事。”林宗熹回的稀松平常,就好像真的只是为了此事。
然而沈嫣宁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向来是不与人闲聊的。他的问答,总有他自己的目的在其中。
“我同齐??也是自幼就认识的。”林宗熹又道,这句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不让她多想。
沈嫣宁听了,便想起她们也曾在一起议论过齐綝配不配得上冯若筠的事,这样一想,林宗熹问自己也正常。
正说着,他又问到沈嫣宁:“沈小姐不喜欢太正派的人吗?”
林宗熹并不是真的在意沈嫣宁喜欢什么样的人,只是习惯,习惯了了解每一个人,以备不时之需。
“嗯……”沈嫣宁思考着,“还好吧。”
如果对面换了个人,沈嫣宁大抵会直接说不喜欢。
但对面是林宗熹的话,她还是要收敛一下的。
林宗熹当然猜到了她的意思,也就没再问什么。
菜都上齐了,这时一阵敲门声,是侍者进包间,问沈嫣宁对松鹤居新上的西洋菜式的喜好情况。
“不要不要,这道不要。”沈嫣宁皱着眉头,叫侍者把那道只吃了一点点的卡利颂撤下去,“其他的还好,我很喜欢。”
“不要不要,那就不要。”林宗熹握拳用手背挡住嘴,偷笑着小声学沈嫣宁讲话,结果这次被她发现。
沈嫣宁一脸震惊地就要上手去拍他的胳膊叫他不要学自己,手挥到一半发现林宗熹也不躲,她犹豫着还是龇牙咧嘴地轻轻拍了一下,他却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听闻沈小姐喜欢绘画?”林宗熹才不会是向人讨饶的人,就算是开玩笑,他也不喜欢这样做。沈嫣宁在他看来也没越了界,但他反应过来刚才的事,也还是心里不太舒服。于是便换了个话题问她。但也不是为了闲聊。
“是啊。”要是对别人,沈嫣宁会只回这两个字,但对林宗熹,她还是会多说几个字。一是林宗熹身份和旁人还是不同,她得给他面子;二是最重要的,她现在心情好,所以愿意多说,不然一也是白说,“我喜欢画花,鸢尾花蝴蝶兰,喜欢画芍药荷花,我母亲喜欢菊花,但我从不画菊花。我还画白玉兰。有时候也画些别的,人物也画,我喜欢画她们穿得漂亮。”沈嫣宁不会刻意的谦虚。
林宗熹是知道的,沈嫣宁的画算是小有名气,虽说不知是真的画技高超,还是有郡国公府小姐的名头在。她的画不卖只赠。她画动物,喜欢画老虎,林宗熹知道这一点。
“不过听说沈小姐画老虎画的也不少?”林宗熹没有听到他想听的,所以他只能自己问了。
“是啊,我爱画老虎,什么鸟啊马啊我都觉得一般,我喜欢画老虎。”沈嫣宁应了他以后,接着说道,“我画的是我眼里的老虎,要想要一模一样的,去找老虎叫它自己画去。”
最后这句话,林宗熹听完后垂首笑了笑,同时伸手去拿茶盏,旁人看起来,就像是为了拿茶盏而垂首一般。
他心里想,刚才说她像小猫。其实说像老虎也可以。沈嫣宁像小老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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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