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隽宁坊出来,沈嫣宁和林宗熹的马车便一前一后向南行。
沈嫣宁要去东市,林宗熹则是要去景维坊的京兆尹。于是自隽宁坊到钟宁坊,他们两个的路线是重合的。
到了东市北门,沈嫣宁下了马车,还没进去,就有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慌慌张张的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扯着沈嫣宁的衣裙,一边喊着救命,一边求她救救自己。
见此情形,沈嫣宁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低头见那姑娘眼中盈满泪水,看着好不可怜,便问她是怎么回事。
那姑娘还没来得及答话,就有几个壮硕的男子过来要将她带走。
沈嫣宁哪里能容忍他们在自己面前就这样不清不楚把人带走,便叫小厮把他们都赶走,让那姑娘将情况如实道明。
“救命,救命……”见了那几个男子,那姑娘立马哭的梨花带雨,更加用力地扯着沈嫣宁的裙子,“求小姐,求小姐救救我,不要信他们的话……”
沈嫣宁此时也顾不上自己的裙子被她扯脏的事,只是皱了下眉,叫她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女自幼家贫,爹娘都走了之后就一个人生活,谁承想有一天遇上了他们……”
“我都不认识他们,他们就拿出来一张纸,说是我爹爹当初立下的欠条,说既然我爹娘都不在了,就要把我卖了来抵债……”
“你认识字?”沈嫣宁听到欠条二字,便想到若她所言属实,赤贫之人大多是不识字的,也就不该知道那纸上写的是什么东西。
不过沈嫣宁不知道的是,先帝李元徽在位中期便开始倡导百姓识字,现如今至少是在京城,不认识字的中青年人反倒难找了。
“回小姐的话,我不认识字……”那姑娘说着,一边用力摇着头一边流泪,仿佛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无处伸冤一般,“可我爹一辈子不嫖不赌,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要真是借了钱,怎么可能死了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他们非说我爹欠了钱,我没爹没娘一个小姑娘,我实在是没办法,求小姐救救我,求小姐救救我……”
沈嫣宁见她哭的确实是挺伤心的,但又还是觉得不能轻信于人,便在心里想着办法。
她想问那姑娘,愿不愿意随她回郡国公府做婢女,但转念又想,也不是人人都想做奴婢服侍别人的。再说郡国公府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进的,不如直接报官来的快些。
报官……对哦,常人遇到这种事,不都该到京城司去吗?
她想着,一回头见林宗熹在马车上,正探出半颗头旁观着自己这边的事,便让晴山先安抚着这位姑娘,自己亲自去请林宗熹下车。
林宗熹见她跑过来,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头缩回去。没想到本来只是闲的没事看个热闹,居然还与自己扯上了关系。
但京兆尹的事也不是什么急事,今日去不成过几日也无妨。
他倒是觉得还有点有趣,想看看沈嫣宁到底要做什么。
沈嫣宁带着林宗熹到那姑娘面前去,向她介绍道:“这位是吏部的林大人,你若是真有什么冤屈,同他讲明白,他一定会帮你的。”
她本来是没想直接把林宗熹的大名报出去的,但整个京城,但凡是有点文化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吏部只有一位林大人——那就是吏部尚书林宗熹。
她若是真的想求人,求林宗熹可比求自己这位小姐有用的多了。
沈嫣宁正是要试她一试,看看她是什么反应。
见那姑娘仍是只向自己一人求饶,沈嫣宁觉得不对,便暗暗派缃儿快去京城司报案,自己则在这里套她的话——
遂宁坊至东市北门极近,连沈嫣宁都没想到,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京城卫就来了。
这姑娘既不报官也不求林宗熹,反而是只逮着自己一个人又哭又告的,绝对是有问题。
果然,见京城卫来了,那姑娘非但不感谢沈嫣宁替她报官,反而还想要逃——但她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林宗熹身边的宿轸给扣下了。
见那姑娘挣扎着还要往沈嫣宁身上扑,林宗熹眼神一凛,度宵便替他护在了沈嫣宁的身前。
“嘶。”林宗熹见那姑娘刚才还一副柔弱之态,现在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危险。”
京城卫到达现场后,将那姑娘连同没跑掉的几名男子都扣了下来,一齐带回了京城司。
“多谢沈小姐。”林宗熹只是远远站在一边,看着沈嫣宁在那边鞠躬回礼。
以为该事到此已经与自己无关了,林宗熹正准备离开,却见京城卫来请自己,说是一会儿要麻烦他随他们回京城司一趟,说是要询问相关情况。
“不必不必,林尚书还有事……”沈嫣宁正要过来向那人说明情况,她怕耽误林宗熹的事,就见林宗熹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要紧事,不急。”林宗熹先看向沈嫣宁说话,然后向那京城卫稍微点一点头,意思是他知道了,最后又转向沈嫣宁看着她,带着信手拈来的温和的微笑道,“和你一起去京城司看看,没关系的。”
沈嫣宁这时候已经习惯了,林宗熹这种虚假的礼貌的笑意。笑而不达眼底,然而表情是温和的,语气也是温和的。
若只是平常交谈的话,确实比毫无表情要好一些。
到了京城司,沈嫣宁就看见了上次来这里,遇见的那位宋节宋大人。
“宋大人安。”这算是第二次来京城司,虽说面上看起来十分自然大方,但她其实还是有些拘谨的,终于见了个面熟的人,便乖乖巧巧向他行了个礼问好。
“沈小姐安。”宋节是海平县京城司的副司卫,他见沈嫣宁居然还认得自己,而且还规规矩矩给自己问了个好,一时笑意直达眼尾,也笑着向她问好道。
林宗熹不紧不慢地跟在沈嫣宁的身后,不远也不近的距离,路过的人认识他的向他行礼他就略点一点头,不认识他的没行礼他也没在意,就这么一路,也到了宋节面前。
“哎呦林大人,给林大人问安了。”宋节一见林宗熹,心里想着今儿个是什么风,怎么把他们两个刮在一起了。
他向来是不怵权贵的,并不是阿谀奉承的巴结之人,就算是皇上在面前他也不卑不亢,所以也只是向林宗熹简单行了个礼,并无过多表示。
林宗熹仍然也只是点一点头,便继续看向沈嫣宁了。
正等着京城司的人来问情况,却见一个男子鬼哭狼嚎着闯进京城司,紧接着他身后就跟进来一个破口大骂的女子,一边骂他一边就要动手打他,吓得那男子一边躲一边求饶说再也不敢了。
见状,旁边的京城卫立马就过去要拦下那女人。
林宗熹站在一边,问沈嫣宁这次怎么不管了。
沈嫣宁一副他在讲什么胡话的表情,躲到一边向他说:“又没找上我,我闲的没事做了要去管。”
“再说了,这是京城司,那么多京城卫都在呢,我一个小姑娘我冲上去干什么,我又不是想被人打了。”
她说完觉得还有话没说完,但又怕自己被打到,偷偷瞄了那女人一眼,皱着脸又躲远了点,才继续说道:“万一是男子吃里扒外呢,自知理亏,那岂不是该打。”
“或者是好赌把家里钱都赌输了,那也该打。”
“但就是男子可怜娶了个彪悍的妻子也不是没有可能,或是入赘到女方家的也说不准。”
沈嫣宁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最后点点头总结道:“我无凭无据,岂能随意评判他人是非。”
“那刚才在北门外,怎么不说前因后果就撵了那几个男人走?”林宗熹稍稍弯下腰来,眼睛看的是京城卫调解夫妻矛盾,却是在和沈嫣宁说话。
“那是要命的事,救命的事是大事,前因后果可以以后再问。”沈嫣宁说着,想起今日借了林宗熹的名头,还耽误了他的事,“不过今日——林大人的名头比我的管用,我就暂借了一下,实在是抱歉。”
“没关系,好用的话可以随便用。”林宗熹似是随意回着她。
“沈小姐怎么会想到报官?”林宗熹明知故问道。
沈嫣宁一听,抬头看了林宗熹一眼,皱了下眉,略带不满道:“你这样明知故问很讨厌哎,明明你比我懂得多。”
“正常人遇到事了怎么会不报官啊,京城司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沈嫣宁说着,就见京城司的人请他们两个去讲当时的情况,“再说了她不求你只求我,那肯定是没安好心。”
听了这句话,林宗熹暗自勾了勾唇,又觉得她到底还是个幼稚的小孩子。虽说如今的京城司确实算得上公正,可不代表往后的京城司也会一直如此。
结束了京城司的事后,天已经快黑了。
“今日多谢林尚书。”沈嫣宁说完,就听到肚子叫的声音。
也确实,她在郡国公府的时候,向来是瓜果点心随处可取的,所以正经用膳的时候总是只用一点点。像今日这般几个时辰只有白水和一点略显粗糙的小桃酥的情况,实在是没有过。
饿的久了,就连那个小桃酥就显得香甜可口,上面撒的胡麻都变香了似的。
林宗熹也不问她,只是继续着本来说到一半被打断的话题:“还以为你会全信她。”
沈嫣宁听了,呲着牙笑笑说:“我可不傻。”
林宗熹看着她有点得意的样子,噗地一声轻轻笑了出来,沈嫣宁见他这样,以为他是在笑自己,立马找补道:“哎我知道我这点小聪明,和林尚书相比不算什么啦。”
林宗熹也立马摇摇头说:“没有,你很聪明。”
“不过没想到是人口贩卖啊天哪,”沈嫣宁说着,再次露出露齿的假笑表情,下一秒又收起假笑叹了口气,“宋大人说她下一步就是要带我去看那张欠条了,我要是和她走的话就会被麻袋装起来。”
“啊好可怕。”沈嫣宁说完,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大人想吃什么?”林宗熹没接着她的话题,反而是故意叫她沈大人。
“陪我在外面吃吧。”沈嫣宁先是顺口回他,然后才意识到他这样叫自己,脸上的表情惊讶了一瞬,下一瞬就转过头来,向他挑了下眉,脸上带着俏皮的笑。
沈嫣宁向来是不觉得自己受不得什么称谓奖赏的。即使是林宗熹现在叫她陛下,她也只是怕李玹追究起来,才会忙叫他不要再说了。
出了京城司,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林宗熹下意识看向沈嫣宁,想看她会怎么做,见沈嫣宁直接让棠棣和晴山去向京城卫借几把伞来,还特意说了也替林尚书借两把来。
“明明白天还是晴天的。”
沈嫣宁小声嘟囔完,转头发现林宗熹在看自己。
她歪头以为林宗熹有什么事,结果林宗熹只是笑笑,眼神并没有闪躲,倒是沈嫣宁一下不好意思,把脸转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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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