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芙窈看着这些公子小姐,她此时没心思去想自己格格不入,而是想起去年冬天在定顺侯府门前看见的御赐的列戟。
此刻坐在飘飘荡荡的舟上,她不禁再次在心里想,她与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她只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四周只有水,又摸不到边际,实在是太空虚了。
“我的喜欢,那重要吗。”
“最不重要的就是我怎么想的了。”
“我的父亲因为我有与国公大人关系更进一步,有了晋升的机会;我的姐姐因为我从此在婆家那边也过的更顺心,有了说话的底气;若是我真能嫁了一门好亲事,我的母亲也会因此而脸上有光——我的整个家族都会因为我而向上迈了一个台阶,我也会从一个不上不下的小姐变成了右相大人的孙媳妇。”
“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可就太好太好了。”
“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但我知道,他一点都不喜欢我,他只是觉得我有一点新奇而已。新鲜劲儿过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沈小姐你不懂,你是尊贵的国公小姐,是自幼就见过圣上的人。”
“您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是真的很有名。”
“您有一个婢女叫元青,犯了先帝的名讳,先帝却让她就叫这个名字不必改——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她说的,便是沈嫣宁幼时随沈言随入宫参加宫宴,李元徽问到她身边的小婢女之名的事。
“这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薛芙窈的父亲薛夷,奋斗了一辈子也不过只是个从六品的官。
这是她远远望着沈嫣宁时,多少次想对她说出口的话。但她没有。
她听到过无数小姐在背后说她是想要攀高枝,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着,要是这高枝儿,真能让她给攀上,那可真是,真是她修来的福分了。
天上真的有神仙吗?
那我看着她的时候,她也在看着我吗?
我也想到月亮上去看一看。
若是真的有的话,请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办。
薛芙窈那日在廊下读着《轩宸笔记》时,想的就是这件事。
结果下一刻,她的书就被曹源抽走,她一抬头就看见了曹源的脸。这件事她记到了现在。
所以啊,神仙,你那时是听到了我的心声吗?
众人都在舟上,此时已近入夜。
即使正是夏日,到了晚上,山上也还是有点凉。
但水天相接之处仍是明亮的,明亮而没有温度,像是入夜前苍凉的余晖。
刚从怀山回到郡国公府,沈嫣宁就被她的母亲温宥训斥了。
原因是回来的路上,有个小厮被蛇咬了,温宥觉得到山里去不安全,觉得沈嫣宁怎么一点都不注意。
其实沈嫣宁当时就猜到了,要是这件事被温宥知道,她肯定免不了被训斥,所以当下就严禁外传此事了。
没想到,还是被温宥知道了。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想到,她知道,是棠棣向她母亲告的密。
棠棣是温宥派到她屋里的人,她对此心知肚明,但既不能把她赶走,又不能因此而打骂她,只能一忍再忍下去。
正在她扯着嘴角低头看地面的时候,她奶奶也过来了,一见了她就开始道:“女孩子家家的,整日只知道往外面跑。”
沈嫣宁本来就不是被人训了还能忍着不顶回去的性格,只是是她母亲才不得不忍几分,此时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见她奶奶接着道:“真是成何体统!”
听了这句,沈嫣宁冷笑着一个转身,对着她奶奶翻了个白眼,就开口道:“你管我成何体统,外面的人爱怎么想怎么想,乱嚼舌根的人才最该死,整天评论别人家的事,怎么是自己家的人都死绝了吗只能看别人家了。”
“就因为你们一个个的整日光听别人说什么了,所以才一家子都是缩头乌龟,郡国公府才一日不如一日。”
沈嫣宁说完,就听见沈慎之几近颤抖的声音:“你说什么,沈家哪里一日不如一日了你个乌鸦嘴,你莫不是嫌你老子了!”
她向来是谁也不怕的,正在气头上的时候,就算现在再来一个,她也敢一个人对着他们骂。
什么父母长辈的,在她心里,只有她真正敬重的人才算是长辈,其他的一律全不算数。
就在这时,却见沈嫣宜跑过去抱住沈嫣宁的奶奶,姨娘要拦她但没拦住,眼见着她搂住奶奶还说着奶奶别气。
沈嫣宁早就见沈嫣宜巴结她奶奶那副样子就不顺眼,如今更是气上加气,直接把她推倒在地上,冷笑着道:“就你会讲话是吧,赶明儿我们一家都搬出去,留你娘做正房好了!”
这一下,吓得沈嫣宜坐在地上不敢起身,姨娘也顾不上还怀着身孕,赶紧过去搂住她,跪在沈嫣宁面前,向她求饶道着歉:“是我们的不是,二小姐别生气……”
“对对对,净是你们的不是了,说的好像谁不知道你那点儿心思似的,”她说着,连停顿都没有,就直接转过去看向她奶奶继续说下去,“郡国公府里大家是不敬着你不尊着你还是什么,成天摆个架子怕别人不知道你是谁——”
依旧是没有停顿,沈嫣宁又转回去看着姨娘,但这句话可不只是在骂她:“该管的不该管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得插一脚,也不怕累着了死早了。”
沈嫣宁在骂人这方面,既有着她的外祖父温兰台和祖父沈言随对她的骄纵,又有曹源和萧擒的放任,加之她本人的性格与天赋使然——
除了脏话一概不说,剩下的谁惹她不爽了,也不管对面是谁就直接开火,动嘴不够就动手来凑,从来就没有落下风的时候。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啪”的一声,顿时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沈慎之给了沈嫣宁一巴掌,怒不可遏道:“怎么教出你这个少教的东西!”
沈嫣宁瞪着眼转向沈慎之,却见姨娘先她开口前就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扯着沈慎之的衣服就求情道:“是妾身的不对,求老爷别生气了。”
沈慎之却只是叹气道:“不是你的错。”
虽说沈嫣宁属实咽不下这口气,但对父母她又不能明着骂的很难听,只能冷笑一声,说了句“那倒是我的不对了”,说完一抬脚就走了。
一个窝囊废,一个受气包,一个老不死,还有一个不知道守本分的。她以为她是谁啊,不过是个妾室而已,整天教她女儿巴结老太太,得了几分她的宠爱又怎样?
留下沈嫣宁的奶奶站在那里,指着温宥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我不许你说我的孩子哪里不好。”沈嫣宁还没走远,听见温宥的声音,“要说你来说我好了,她怎么样全都是我教的她。”
“我整日忍着你,我才不叫我女儿也忍着你了。”她没想到温宥会这样说,刚才在心里骂她是受气包,让她有点愧疚。
“原来是你教的了……”这下又是她奶奶的声音,沈嫣宁听不下去,快步离开了这里。
夜里,用完了晚膳,沈嫣宁在岫园里闲逛,却见沈慎之坐在亭子里饮酒,旁边还站着温宥。
“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堪,除了郡国公的身份以外一无所有,我一无是处,”听声音,沈慎之像是喝醉了,拉着温宥陪他说说话,“我不如我的父亲,不如我的爷爷,可是我也不想把家业败在手里。”
“宁儿今天说的没错,她是聪明孩子,是我当父亲做的不够,”沈慎之一边说着一边抬袖,沈嫣宁看不清,但她知道他是在继续喝酒,“宛儿的婚事是当年父亲作的主......我要是不奋进些,只怕她有一日在豫王府也难顺心。”
“……”
沈慎之心里,是时常在感激他的父亲的。
他的父亲获得了太多的崇敬,逝世后也将这份他人的情感或多或少的传给了自己,才让他即使平庸,也不至于受到过多嫌疑。
只是他也不免战战兢兢、惶恐不安。他们的敬仰与期待都使他惶恐,因为他知他无法不辜负他们。
那样的父亲,他又如何能及呢?
沈嫣宁远远地听着沈慎之和温宥说的话,心里觉得不是滋味。
她又想起温宥之前和她说过的话。
“只要你想,别听他们说什么女孩子要怎么样的,你做什么娘都支持你。”
“我自然不会与你爹和离的,若是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可是沈嫣宁不想,她不想温宥用为了她的名义去做这些事,她不需要。
“……”
可是她又想起她说过的别的话。
“我心疼你父亲,他要撑起整个郡国公府,他不容易。”
“我和你父亲,比你和……像你和温瑾认识的那么早,我从小儿叫他慎哥哥。”温瑾是沈嫣宁的表哥。
所以呢,可是呢。她就应该把他们的事带到她的女儿的身上来吗,只带到她的这一个女儿的身上来吗,为什么呢。
沈嫣宁却只觉得深深的无力感。
她要往哪里去。
她不怨沈慎之,也不怨温宥,这已经是他们能给自己的全部了。
他们本来也只是世家里普通的公子小姐,并没有大家期望的过人之能,只是循着父辈指引的路,战战兢兢走到今天,幸而保全了他们的体面。
要求更多的,他们也做不到了。
只是自己,是不是也该长大了。
转过天,林宗熹前往郡国公府,与沈慎之于书房内议事。
沈嫣宁想出去玩,便一路从宝花院走到沈慎之的书房前。
沈慎之并未告诉外面守着的下人,今日同他议事之人是谁,那下人也就没告诉她其内的是林宗熹林大人,只同她讲老爷正在书房内有事。
沈嫣宁听了没当回事,毕竟沈慎之躲在书房里不想见人时,一向用的就是这个理由。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推门进去,敲门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就见书房的门开了——
林宗熹推开书房的门,却见面前近在咫尺的懵懵的沈嫣宁。
“哎?”沈嫣宁没想到林宗熹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更没想到今日沈慎之居然是真的在同人议事。
她没办法只能露出一个有些僵硬的露齿的微笑,一边想着还好还好没真的敲门闯进去,一边更加僵硬的乖巧的向林宗熹行着礼问着好。
沈嫣宁在感到尴尬的时候,总是会表现得格外乖巧。
“沈小姐是有什么事?”林宗熹很喜欢看她因尴尬而表现得很乖巧的样子,歪着头带着笑看着她问道。
“我是来找我父亲的。”沈嫣宁的脑子还没从刚才的不知所措中转回来,现在仍然还是一个问什么就答什么的状态,“我想出去玩来着。”
“嗯嗯,原来是这样。”林宗熹见她有点呆呆的样子,自己也学她说话的语气应道,不过沈嫣宁这时候根本没心思去辨别,就算发现了她也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沈嫣宁进了书房,不过向沈慎之说了一声,沈慎之就摆摆手放她出去了。
“正好,我也要离开郡国公府,不如沈小姐与我一起?“
林宗熹一直没走,立在门外等着沈嫣宁出来,见她从书房出来,便问她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第四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