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源感慨着,举着酒杯,转头看向赵平济。
“长得真快。“他说着就笑了出来,不是平日里打趣的笑,也不是带着讽刺的笑,是带着几分怅然若失的笑。
“我记得你去年还只比赵泠泠高一点,今年就快赶上我了。”
“明年,明年你就比我高了。比赵平明还高。”
其实他一直觉得赵平济带笑的时候,很像竹叶被风拂过的清亮的样子,他一直把赵平济当自家的弟弟看的。
“明年……今年我就要出嫁了。”赵泠泠说着,忽而又想起她那该死的与韩长嬴的婚事。
“真讨厌啊,我还不想出嫁呢。我不喜欢这个韩长嬴,他就是个呆瓜。要是他会说话能哄我开心也好,要是他嘴也笨,那真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了。”
“他要是嘴笨,那他性格好不生气也好,就怕他嘴也不好性格也不好。长得倒是不算赖,可也没到貌若天仙的地步……”
“……”
“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这么看过星星。”萧擒躺在船边,伸手让曹源给他倒酒。
“你酒量又不怎么样,喝不得这个酒。”曹源劝着他,让三才去给他倒那个杨梅酒。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星梦压清河……”曹源正背着,就被赵泠泠说背错了背错了。
“亏你平时读那么多书了,整日吊书袋,这都能背错。”赵泠泠说他。
“醉了醉了。”曹源没说什么,只是叹着气笑道。虽然他其实还没开始饮酒。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时候了。”曹源仰头望着即将染上暮色的天,饮了一口酒道。
“那么伤感干什么。”沈嫣宁说道,“我看你是酒喝的多了,酸气藏不住。”
曹源向她道:“你别只说我,难道你就不这么觉得吗。”
沈嫣宁没回他,因为她无法回答。
薛芙窈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曹源。
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嘴角噙着薄薄的一层笑,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掉。
“明年,要是明年还能像今年一样就好了。”
“人生苦短啊。”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人生若生露,天道邈悠悠。”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古往今来,多少诗人都这么说,我们又哪里逃得掉呢。”
“你别讲那些诗啊词啊的,我不爱听。”赵泠泠向来不爱听这种丧气话,皱着眉赶紧叫曹源快别说了,“你整天读李白的诗,你知不知道他说行乐须及春。”
“今天高兴,喝酒。”她说着,让三才也给自己倒一杯,就要曹源喝的那个酒。
“你啊真是……”曹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下去。
“好。”
“喝酒。”
听了赵泠泠的话,曹源怔了一刻,像是又想到些什么,最后略带苦涩的笑了笑,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薛芙窈沉默着也不饮酒,她只是静静地盯着曹源看,最后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记不记得那次,曹源说我们长大了可以去喝酒了,我们就在右相府喝的酒,把曹叔叔的珍藏都搬出来了。”她听不出这句是谁的声音,只知道是他们几个人中的一个。
“宋诩当时还说咱们都少喝一点不要喝醉了。”
“结果宋训第一个就喝醉了。”
“他当时坐在那儿,一边喝一边说他没喝多,结果走路都不成直线了。”他们就这么七嘴八舌的讨论着,回忆着他们过去一起经历过的事。
“他喝醉了就开始说宋诩来着……”
“宋诩说他不太能喝酒,一边喝一边说自己不太行,还问宋训怎么样了,最后也不知道他到底醉没醉。”
“萧擒肯定是喝多了,他说他有点头疼来着,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不动坐着,还说自己没事儿。“
“他说了,他也说宋诩来着……”
“说我……?我怎么都不记得还有这件事了?”这句肯定是宋诩说的。
“谁知道呢,当时是怎么回事,都好几年前的事了……”
“曹源呢,曹源到最后也没醉吗?”赵平济问着,就听见曹源肯定的回答。
赵平济便感叹道:“天哪曹源你居然到最后也没醉。”
“是啊你们一群小朋友,酒量很差酒品也不怎么样啊。”也确实,这群人里除了没来的冯若筠以外,就是曹源年龄最大,足足比赵平济大了四岁。
所以有时候,他看着赵平济,也确实会有在哄小孩子玩的感觉。
“我当时在那儿笑你们呢,觉得你们真有意思,喝醉了之后一人一个样儿。”曹源说着,想到当时的情景,自己又笑起来。
赵平济拉着他问怎么没有他,曹源说你那时候还太小。
“要是想喝酒的话今晚喝吧,喝醉了也没关系。”
曹源说完,就一搁酒杯,枕着胳膊仰卧在船上。
仰头一望,是铺天盖地的橘黄色晚霞,仿佛能听到太阳落山时,天际震耳欲聋的轰鸣。
然而四周是寂静的。
目之所及,眼前的河面全都被照亮,照成明晃晃却又逐渐暗下去的橘色。
全世界都笼罩在这片余晖之下,像是最盛大最寂寥的最后一章诗篇。
在大家都不说话的时候,宋诩忽然开口说,觉得他自己这个人很无趣,除了学业成绩优异以外一无是处。
“怎么会……!”沈嫣宁脱口而出。
“所以我很珍惜大家,能够成为我的好友。”也不知道他是喝酒醉了,还是被氛围烘托的,竟隐约有种在喝断头酒的感觉。
萧擒刚想开口安慰他,就听见曹源说:
“没关系,无趣但老实就好,这种人干不了坏事,放在哪儿都放心。”
“而且就像你这种人才适合去学习,能专心致志干好一件事儿,所以你看你考课回回都第一。”
本来宋诩说的挺伤感的,经曹源这么一说,一边的赵泠泠噗嗤一声就乐了出来。
“不过我说啊,哥,你也别伤心——”宋训说到一半,把话头转到了沈嫣宁身上,“你看沈嫣宁,我当时想她会不会很不好相处,性格不太好……”
“后来发现也确实不怎么样是吧。”宋训还没说下句,就听见沈嫣宁笑着接下去。
“没有没有。”宋训随便做了个否定她的话的样子,意思了一下,就接着说下去了,“她那句话,我现在都记得——”
“我千里迢迢来就为了打你,你应该感谢我。”
“我当时就在想,怎么有这种人……天哪……”宋训感慨着,就见曹源在一旁轻笑,说她从小儿就这样。
“是什么事来着?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沈嫣宁听了,虽然直觉告诉她这应该是确实发生过的事,因为她觉得这确实是她以前的行事风格。听宋训这样一说,她虽然依稀觉得稍微有一点有损自己的形象,虽说敢做就要敢当,但更多还是因为她不是很在意这些。
“你当时在私学和我们一起读书,后面有个公子一直在讲话,你就给他打了。“宋训解释完,沈嫣宁才一副想起来了的表情。
“我和沈嫣宁,”曹源再次开口,“我们两个从小就认识。”
“比和你认识的早得多了。”他看向萧擒说道,“他这人有意思,整日里疑神疑鬼的。”
“你到底在不放心什么啊?”曹源说着,就抬扇子打在萧擒胸口处,“说我酸气重,改明儿该给你封个酸风居士。”
“你还说呢,我记得那时候我和你们不熟,每次沈嫣宁一站在那儿,后面肯定站着你们两个!”宋训说着,又想起在私学时的事。
“自己家的孩子,年纪小怕她受欺负。”曹源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
“她受欺负?整个私学谁敢欺负她!”宋训听了,连嘴都张的老大,越说越激动。
“我记得那时候沈嫣宁一骂人,曹源你就在旁边说‘她脾气不好,你让让她’,”宋训越说越觉得荒谬,叹着气一副“这世道能对吗”的表情,“萧擒也是,不劝她别骂了,倒是劝她别生气了。”
“她从小儿就这样,像个炮仗一点就着,也不管是谁,给对面儿炸的头破血流。”曹源说着,眼尾染上有些温暖的笑意。
“她一点就着,都是我惯的。”萧擒一夜都没怎么开口,终于开口说话了,直接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了,满意的笑着点点头道,“很好。”
“你看他——!”宋训见他这个反应,眼睛就睁的更大。
沈嫣宁的脾气好坏吗,萧擒是完全不在意的,她是好是坏他都无所谓。只要都与自己有关,只要都与旁人无关就好。
他说着,就转头看向沈嫣宁,看见她也在看自己,就满足的勾起了唇角。
“又笑又笑,你们看看他!”宋训大抵是醉了,指着萧擒就向众人展示着,“沈嫣宁他就看你才笑啊啊。”
萧擒笑的眼睛弯弯,管他是春水还是暖阳,什么都不用像,只要你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真心喜欢她。
让人溺于其中,心甘情愿。
怎么办啊。
他都不避着人的。
他似乎是要向全天下宣誓,他从来就全都是沈嫣宁的。
萧擒躺在船上,沉默地望着橙蓝交合的傍晚的天空,已经能够看到几颗星星。
他想起刚来京城那两年,那时候沈嫣宁还小,他和萧持就哄骗她让她和他们一起偷偷跑出去玩。
被发现之后,沈嫣宁被她母亲训了,抽泣着也绝不说是他们带她出去的。
想着想着,眼底的笑意就更浓一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他大哥来。
萧拂,萧擒的大哥,工部侍郎萧柔的长子,其人孝敬父母、礼让兄弟,与现今的尚书右仆射钱维是同一年中的进士,至今却只得了个闲官做。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萧拂很喜欢这首《橘颂》。
也许是因为南国吗?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诗,没有人知道。
江宁城墙内的金桂与白兰,墙外的梧桐树,暖黄红穗子的挂在长廊内的灯,头顶是将瞑的青冥色的天,和一轮浅白色的圆月。
故国故地故园,他会不会梦见过许多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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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四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