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五章

谢雎自被林宗熹提拔起来,就被他教了一个道理——私下里有时放肆一些,做皇帝的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在面子上和要紧的时候,一定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能坏了陛下的威严。

李琮面色苍白,像阴天风里一页飘摇的薄薄的纸。被带到李玹面前时面容整洁,衣着整齐,只是双手被绳索捆绑住,却看起来格外惨淡可怜。

这偌大的承阳殿里,文武臣子都默不作声暗暗盯着他看,没人敢说一句话。

才十三四岁的一个孩子,抬眼看向李玹的一瞬间,露出那样茫然无助的表情,像是风再大一点,他就像那张纸一样破掉了。

“房琅,你恨你的父亲吗,为了一个与你毫不相关的人决定你的死活。”

李玹话是盯着李琮说的,却是问的房远晖的幼子房琅。

房琅,今年十三岁,是当朝房贵妃房琯柔的幼弟。

李元徽病重之时,林宗熹随同李玹一同守在李元徽寝宫前,暗中派谢雎去东宫屠尽李璟及其宫人,同时派房远晖带兵包围公主府,杀掉此时正在李舒若那里的李琮。

林宗熹当时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李玹是有些不解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借到了裴光的暗卫,还要派房远晖去,还是在明知房远晖多半会对自己阳奉阴违的前提下。

林宗熹的意思是,既然知道房远晖不会真的杀掉李琮,那不如将计就计,正好也验一下他的忠心。

没想到房远晖真的做到如此,为了保下李琮的性命,竟讲自己的幼子房琅杀死,以他的尸体来顶替李琮,以免李玹生疑。

若是林宗熹行动得再晚些,李琮也许就被秘密送出京城了,那时可就要弄巧成拙了。

李玹向下望去,穿过了重重叠叠黑压压低着的人头,与大殿中央越显苍白单薄的少年对视。

他一瞬间侧首,眼神扫过那片人头。

“罢了,朕累了,”李玹一摆手,淡淡道,“今日就这样,散朝吧。”

当日下午,李玹下了旨。

不出所料,李琮即刻问斩;而房氏十五岁及以上男眷全数斩首,于今年秋分时行刑;其余男眷发配太监,女眷尽数变卖官妓、奴婢等。

李玹并未刻意命宫人封锁消息,房贵妃自然是迅速得知了消息。

当日下午,仍有身孕的房贵妃在长明殿前跪了两个时辰,求李玹允许自己见他一面。

直到天黑,那夜无雨无风,也并不寒冷。

“贵妃娘娘,地上凉,陛下让您回宫去吧。”余同广站在房琯柔的身侧道。

“多谢余公公。”

房琯柔并未离去,而是就那么看着长明殿的灯火亮了一夜。

她过去从来不知,原来长明殿的夜,有这样久。

是夜,林府。

林宗熹的卧房内。

他躺在床上,静静地睁开眼,静静地向上望去。

什么都看不清,现在还是黑夜。

他又做梦了。

他不是怕。

他告诉自己,他不该怕。

那么多人,都因自己而死。

那又如何。

公主府。

“殿下,而今看来,李玹是要清算我们这些老臣了,我们都曾为先帝鞠躬尽瘁,现在可如何是好啊?”

李舒若座前跪着几位臣子,这些都曾是极力支持李元徽,以及后来的李璟的老臣们。

“那李玹和林宗熹狼狈为奸,又有一个谢雎做他的狼犬,我们这些旧臣,只能仰仗公主殿下您了。”

“怎么办?”李舒若手里把玩着镶着红碧玺的白玉如意,身着南檀进贡的百鸟裙,她听完他们这些话,只冷笑讽刺道,“你们不是已经做了吗,现在又来问我怎么办?”

“殿下这是何意……”那些老臣听到这话,装糊涂般看向李舒若。

“你们这些顺风倒的墙头草,拿着我父亲的俸禄,到最后却做了他李玹的臣子。你们难道以为我全都不知道吗?”

“见巴结李玹不成,所以你们现在来求我吗?”

李舒若面对此番情景,根本沉不住气,只是一味的气愤憋闷,恨不得把心里的话都讲出来,全然不复往日的温柔平和。

“要么趁早夹起尾巴做他的狗,要么趁早告老还乡吧。”

“你们这些混日子的平庸之辈,他才不会顾及你们几十年老臣的体面身份呢,也不会管你们是不是劳苦功高。”

“不如抓紧机会表忠心,他可能还会施舍你们一些最后的尊严。”

她说到最后,愤怒地一把抄起身旁的书,起身欲向最前面的臣子砸过去,却又还是顾及礼节,把书卷放下,只是叫夏茂春送他们离开公主府。

那些老臣全都退下后,李舒若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整个人失魂落魄无力地滑坐回座位上。

她想起自己从前还在宫里的时候。

哥哥……

哥哥与林宗熹关系很好。

林宗熹。

他分明是哥哥的亲表哥,他从前常到宫里。他常到昭阳殿,他也常去东宫,他那时是多么谦和有礼的样子。

他为什么,他到底是为什么。

李舒若想着过去的事,她觉得太割裂以至于她现在什么都无法相信,她现在只觉得恨。

他不过是利用了哥哥对他的信任,才这样杀害了他。

他当真卑鄙,当真无耻,当真该死。

她绝不能让他,让李玹顺遂地就这样下去。

这些年来父亲对李玹一直视如己出,他却是这样报答父亲的。

他也该死。

……

过去的回忆,而今全都变成了困住她的梦魇。

“姐姐,姐姐————”

她想起李琮被房远晖的部下带走的时候,他声嘶力竭向自己喊道。

她拼尽全力也没能挣脱房琳的桎梏,再去最后一次回握住他伸出的双手。

只是没想到原来房远晖是这个意思,可惜还是被林宗熹给发现了。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

她想起自己昨日不顾一切飞扑跪到李琮面前搂住他,回头瞪着谢雎时,就是这样问他的。

“陛下说了,要留你的性命。”

谢雎的语气,同他的行事作风一般,自来是冷的,没有一丝人的感情。

不愧被称是李玹最得力的狼犬。

李舒若越想越觉得可笑,四下无人,她便自顾自嗤笑起来。

“陛下,什么陛下?”

她坐在高高的座位上,扫视着大厅内华丽的陈设,任眼泪肆意流下,她如今只觉得好笑。

都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还有必要假仁义吗?

她一边流泪一边想。

怎么会呢。

他不该是大盛的皇帝,可是无人在意。

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就这样一夜之间成了不能提的人。

你们不是说他是你们的皇上吗。

你们不是说他是你们的太子吗。

骗子。

都是骗子。

我会让你后悔的。

她在心里这样暗暗想道。

康朝有女帝,盛朝也可以有。就算并无先例,那我也可以来做这个先例。

林府。

凌霄阁,外间。

书房外,林宗熹的侍从参商和宿轸都在门外候着,旁人来问,一律是在谈正事,不许靠近。

不到一个时辰,林宗熹推开书房的门。

郑端于他身后,迈过门槛缓步走出书房,两人面色皆是温和带笑,若是旁人见了,还以为是在聊些无关紧要的温情家事。

“则儿何时得空了,还请他多来君归园找逊儿,他们两个一同去马场多练习骑射。”林宗熹说话的语气也随意轻松,像是真的只是在与自己熟识的一位长辈,亲切地说些日常的闲话,“带几个小厮的都随他们好了,不过孩子们开心就是。”

“听说琛儿心仪岑儿已久,他们两个若是情投意合,还真是门好亲事,”郑端走在林宗熹右后,始终在他身后半步,“那我可就提前祝贺林家的大喜事了。”

“多谢郑叔叔。”林宗熹礼节性地笑道,嘴角上扬,语气也谦逊,但若是单看眼神,却是毫无温度。

没走出几步,就见度宵来向林宗熹报,说是外院的林宗正求见大爷,已经在前厅等了近两个时辰了。

参商,宿轸,度宵,都是林宗熹的侍从,与他一同长大的。

“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投奔林家求个谋生的门路。”林宗熹让宿轸去回林宗殊说他一会儿就去,回过头来向郑端解释道, “正巧琛儿的婚事准备要扩建君归园,就先把这个差事交给他去做了。”

“不久前刚来一个林宗殊,今儿又来一个林宗正,都是外三路的亲戚,趁这时候来捞些油水,又不能不招待他们。”林宗熹歉意笑笑。

“无妨,你如今是家主,我知道你辛苦的很,我和你之间也不必讲这些客套。”郑端知道他的意思,摆摆手意思是让他先走,“我慢慢逛着,一会儿也就转出去了。”

“晚辈失了礼节,多谢郑叔叔不怪罪。”林宗熹再次礼节性的一笑,转过身走出几步,笑容就消失不见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

正逢节令,林家照例大摆筵席。林蕴瑶盛情邀请沈嫣宁来,说是为了弥补她上次元宵宴不够尽兴的遗憾。

沈嫣宁虽说不怎么喜欢她,但也没有理由不来。

端午宴比起元宵宴来说,倒是松快得多。

但林蕴瑶这边,免不了主要还是吃吃喝喝,然后就是一边吹捧着林蕴瑶陪她玩一边接着吃吃喝喝,好没意思。

若只说现下的势头,在京城,有几家是能与如今的林家相比的。林家大小姐入了宫,三小姐还未及笄,此时不过这位二小姐,哄得她高兴了,怎样也不会是件坏事。

沈嫣宁不过挑了几样自己还算喜欢的菜,随便吃了点,就找了个理由躲起来去看风景吹风了。

说实话,林府的厨子做的菜,她还是挺喜欢的。

但是再喜欢,她也还是觉得不如自家郡国公府的厨子做的好吃,就算是那个做菜难吃的新厨子,那也是她家的厨子,这肯定是不一样的。

自己找借口溜掉她们玩掷骰,林蕴瑶也没拦着。什么觉得上次招待不周,大抵还是其他原因吧。

也是,要是自己不是什么郡国公府的二小姐,林家才不会巴巴儿地请自己来的。

沈嫣宁像上次元宵宴那样,倚在栏杆边。

想起上次倚在这里,看见对岸的腊梅,现在全都是绿葱葱的一片了。

端午时节,京城已经渐渐热了起来。

沈嫣宁趴在栏杆边,虽说身旁又有冰缸又有婢女扇风,热倒是并不热,但总还是觉得有些无聊,便起身向花园里逛去。

“沈小姐。”

沈嫣宁正拈着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心里想这花叫什么名字,转过头去,抬头一看,原来是林宗熹。

“林尚书。”

林宗熹刚与沈慎之客套过,现在是特意单独来找沈嫣宁的。见她向自己莞尔一笑微微欠身行礼,自己也浅笑应之。

林宗熹今日一身晴山蓝的圆领袍,虽然沈嫣宁觉得此时气氛不大对场合也不应该,但她还是觉得,他穿浅蓝色好看。只是可惜京城人只道曹郎穿蓝衣好看,她却觉得林宗熹也好看。

配上他清冷柔和甚至是有些柔弱的声音,无端勾勒出一位多愁多病身。

如果不是沈嫣宁现在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的话。

林宗熹生得一副白瓷面容,像一张嵌的严丝合缝的好看的面具。嘴角噙笑而不达眼底,眉宇间无端三分凉薄透出。

气质清冷端方,眼尾微微上挑,眉眼锐利而漂亮。嘴角总是微微上扬的,却平白生出几分冷意。

温柔?才不敢觉得他温柔,一见就知道是引诱人的食人花。

沈嫣宁喜欢他的脸,于是又多看了两眼。

啧啧。

但不可因为这张脸,而失了理智。

简单行过礼后,她本想寒暄几句。

却听林宗熹开门见山道:“听说沈小姐——在查东市闹鬼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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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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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