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另一片坊区,得知这片地自被选定为商铺用地时起,就断断续续一直在传闹鬼,”宋诩说着,沈嫣宁再次铺纸磨墨开始记录,“只不过此前一直只是有人说闹鬼,但只有最近——最近几个月,才有死人的消息。”
“而且死的人之间,除了都去过那间废弃的民宅之外,暂时并未发现明显共同点,并不像坊间传的那样是林府的商坊附近死了人。”
宋诩继续道:“这里的商坊据商户所说,也并不是林府的地。我们找到了自称曾目击过那个鬼的人,他说之前那个打更的老先生无故惨死之后,便由他接替他在夜间打更。”
“他说他记得那时,刚有一位老妇人因为抄近路经过那间废屋而意外身亡,他便没敢接近,只是远远向那边望了一眼,望见一个一身白衣服的小女孩儿,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应该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当时猜那个就是他们说的鬼,就被吓得魂飞魄散,跑回家去了。”
“所以——现在是女鬼可能真的存在。这片地之前是贫民窟,后来变成商坊,现在可能是官员违规私有的土地。”沈嫣宁记录完开口道,“下次去丰康坊看看吧,也许能知道些其他的事呢。”
“可是为什么会闹鬼啊?”宋训不解道,“而且怎么会是官员私有的土地呢,他们又怎么有资格把贫民窟的贫民迁到丰康坊的?”
“要么是上面人的意思,要把他们都赶走;要么是有人在上面罩着,所以底下人才敢阳奉阴违。”萧擒推测道。
“原来不是林府的地吗?那怎么传到林宗熹头上了。”沈嫣宁皱眉道,在她看来,多大的□□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是什么□□,其实也不过就是几个小混混而已,能够做这些事吗?”
聊的累了,沈嫣宁搁下笔,推开窗趴一会儿,看向窗外的白玉兰。
“真的会有鬼吗?”看了一眼沈嫣宁,宋训转回头来问道,“好像大家都说是真的有鬼。”
“这种事不过是以讹传讹——不行,得去把曹源找来,他知道的多。”沈嫣宁叹气道。
“我们接下来是去丰康坊,还是去那栋废弃的民宅啊?“宋诩问道。
“先不去丰康坊,那里太危险。“萧擒道。
“这话说的,好像鬼就不危险一样。“宋训瘪着嘴道。
“——我有些怕。”沈嫣宁提着灯笼,让萧擒弯腰,悄声在他耳边耳语道。
“怕还敢走最前面。”萧擒听到后对她笑笑,手持火把意欲走在她前面,却见沈嫣宁摇摇头道没事。
她的手冰凉,连呼吸也不敢深,连同脚步一起变得轻浅。但沈嫣宁并不是轻易真的说怕的人。
本来众人想是正午时分来这里,但又担心这时候阳气太重了没有鬼;后来想半夜过来,可一是半夜众人不好从家里溜出来,二是怕半夜阴气太重,万一大家都死在里面怎么办——
鬼又不是人,人有狐假虎威看人下菜碟,鬼要杀人可是不管你贫富贵贱,一律杀杀杀。
他们并没真的见过鬼,也不知道鬼与鬼之间有没有什么规则法令,只是很简单的在害怕而已。
“要是真的死在里面了,我们几个还可以相约一起上路,也不孤单。”萧擒看得出她紧张,故意打趣道。
“你要死啊萧擒,我们都不会死啦。”沈嫣宁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怕什么,都是吃完饭出来的,就算死了也不是饿死鬼。”萧擒继续笑道。
听着萧擒这么说,沈嫣宁虽然忍不住想打他,但还是觉得轻松了不少,至少没有刚才那么害怕了。
萧擒一边故作轻松的样子与沈嫣宁讲话,一边四下观察着屋内的情况。
乍一看这里昏暗破旧,荒无人迹,确实很令人恐惧,说是闹鬼也不过分;但再一看,却又似乎只是因为此时天色已经昏暗,加之灰尘积了很厚一层,周围杂草丛生,才会让人觉得可怕,其实并无特别之处,不过是一间寻常的弃屋罢了。
可是再仔细看看,却又觉得这里实在是古怪诡异。
萧擒举起火把向上看去,晦暗的亮光里,能清楚的看见一片阴森扎眼的红色——
陈旧腐朽的房梁上,除了陈年的落灰,以及交缠的蜘蛛网之外,还有一道道缠绕着的红色丝线——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一圈一圈绕过去,丝线的两端就那么无力地坠下来,竟像死人僵直垂下的手臂,越看越瘆人,看的人脊背顺着尾椎骨向上掀起一层鸡皮疙瘩,头脑也发麻。
不仅如此。
沈嫣宁还以为这里会有蛇鼠爬虫之类的东西,可提着灯笼照了一圈却发现除了灰尘和杂草,什么也没有。
明明发现了蜘蛛网,却没看见一只蜘蛛。
她虽怕蛇虫,可在这种环境下,一只都没有比有更令人害怕。
“天黑了,看不清蜘蛛也是正常的,别怕。”宋训安慰道。
话刚说完,他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明明他们进来的时候才是傍晚时分,才过去这么一会儿,却好像已经是深夜——天黑得有这么快吗?
沈嫣宁没发现这点,只觉得宋训说的不无道理,可还是觉得心慌,莫名觉得这里哪里都不对劲,心跳也不受控地加速起来。
“嘘。”宋诩走在另一边,回过头将食指放在唇上,比了个手势。
其实此时已经没人在讲话了,他这一声只是为了让大家注意。
也没有人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安静,只是因为大家不约而同都发现了这里确实很诡异,所以就都一起闭上了嘴。
“我们从外面看,这间屋子有这么大吗?“宋诩举起火把伸长胳膊向大家示意,说到最后,虽是尽力镇定,但依旧不由自主带上几分颤音。
“明明从外面看这弃屋也不大,但我们进入后,一直没有走到边界——
而且,就连火把也照不到它的边界。“
宋诩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景象,发现火光照不亮这周围的东西。
除此之外,就连火把的火苗也越来越小,四周越来越暗。越往前走,就连脚步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不会是真的有鬼吧……”宋训睁大双眼,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却没发现有任何东西。
“我担心,我们再不出去,会被耗死在这里。“宋诩的语气很平静,却听得人倒吸一口凉气。
嘎吱。
啪。
不知道是谁踩断了一根树枝,就像学堂考课的时候,大家都处在生死关头,一根笔掉在地上,这一声让大家一下就都紧张起来。
几乎是树枝被踩断的同一刻,瞬时间一缕透明的白雾自他们身后涌出,几人见状,立刻抱团向内收缩在一起。
眼见着白雾不断越来越多,颜色越来越浓,雾气旋转着包围他们,迅速向上弥漫开来越升越高。
到最后,大家的眼前,都只有茫茫然一片白色。
几人转头四下张望着,不一会儿,见那白雾渐渐散去,最后消失。
抬头向上望去,却见面前一位白衣少女。
直面死亡的那一刻,会有种被神明之力桎梏的感觉,一瞬间如同整个人被震慑住一般动弹不得。
眼前的景象过于让人惊惧,然而耳边却又听不到任何声音,显得整个场面更加奇诡莫测。
沈嫣宁站在众人面前,向前一步,犹疑着却还是举起灯笼,略略照亮前方的白衣少女,也映亮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这个少女通身的穿戴,除了那个铅灰色的雪白花草纹云肩外,其余皆是一片白色——
她戴着的雪白色的头冠,两鬓的流苏长长的垂下来,满头缀银,即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也反射出明晃晃的光来;
面上覆着雪白的银色描花面具,看不到面具后的脸庞,那样小小的一张面具,看起来其后之人大抵还是个孩子,若她就是那个鬼,死时至多不超过十三四岁;
一身铅白色的戏服,戏服宽大,盖住了原本该露出手和脚的部位。只是这全白的戏服,怎么看怎么不吉利,若是在平常戏台上,准是要被人骂晦气的。
衣服的花纹,头冠上的流苏,全都是银白色,映在沈嫣宁的黄蓝色的昏暗灯光里,像一只枯死的蝴蝶在火光中摇曳。
透过抖动的火焰去看,又好像看不太真切,像一场荒诞的搭台戏里的角儿。
张牙舞爪的血红色,与毫无生气的铅白色,红白相衬,分外鲜明,有种阴气逼人的荒诞美感。
还未等众人作出反应,那少女一抬手,随着呼呼的风声,和铮铮的头饰声,一道风刃夹杂着尘土,直冲沈嫣宁而来。
“啊。”
她忍不住叫出声来,但声音不大,倒不是因为疼,只是因为被吓到了。
一个后退,却仍是躲闪不及,手里的辑珠灯笼被风刃卷走,哗啦一声摔碎在地上,燃着的蜡烛滚落到地上,却没有燃起火焰,而是直接熄灭了。
随着风刃的冲击力,沈嫣宁站不住,一下跪坐在地上,连带着身后的众人也都被风刃击中——
萧擒只是一个没站稳踉跄了几步,而宋诩和宋训则直接被击飞出去,倒在地上,看样子像是受了伤。
“宋诩宋训——”萧擒站稳后,第一时间回头看向倒在地上的两人。
“没,没事……”宋诩捂着胸口,但看起来似乎并无大碍。
见此情形,沈嫣宁并未起身,而是抬起头看向那白衣少女,犹豫片刻后,面容坚定庄重,并未起身而是只直起上身,张开双臂,意欲护住身后众人。
其实她也怕,但是这种时候,她这么骄傲的人,不会等着被别人救,她是要靠她自己救所有人的人。
火把和灯笼都被打灭后,只余下房顶稀稀疏疏的月光照进来。
仔细看过去,见那少女的躯干上都吊着银白色的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平滑的光泽,使得她像是台前供人观赏的傀儡人偶,精致而诡异,又像一个被富家小姐打扮的华丽的戏子娃娃。
见她似乎并无下一步动作,沈嫣宁心里猜想,她也许现在没有置自己于死地的想法,便想着能不能与她沟通交流一下。
她不知道鬼能不能与人讲话,但她猜鬼应当可以听得懂她在说什么,毕竟她生前可能也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女孩子。
“我叫沈嫣宁,郡国公府的二小姐。”
“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们,我们没有恶意。“
沈嫣宁见她只是立在那里,便继续说道:“我们来到这里,是想问一些过去的事情。“
此话说完,只听见一声凄厉的长啸,像是一个疯女人的声音。紧接着,就见四周又有白雾开始弥漫。
沈嫣宁顾不得其他,连忙说道:“你,你先别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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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