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爬到了山顶,也刚好赶上了日出。
像把云给烧着了似的,一瞬间云雾尽散,天光大亮。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沈惟澂望着远处壮观的景色,喃喃着他过去所学过的诗词。
拨云见日,原来也就是这个意思。
沈惟澂静静望着前方,过后不再说一句话,表情也变得庄重起来。
“真冷啊。”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他才像后知后觉山顶猛烈的寒风一般,裹紧了自己,转头向沈嫣宁道。
“是啊。”沈嫣宁应完,转头向徐子眠问道,“咱们这是寒荣山吗?”
“啊?”徐子眠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看了眼无奈地转过头去不看他的温瑾,没办法只能说出实情,“其实……不是寒荣山。”
“是寒荣山……旁边的山。”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心虚,不敢看沈嫣宁的眼睛,此时脸上的笑,在寒风里也变成了有些尴尬的笑。
“哈哈。”这次是温瑾的笑,无奈而等着看好戏的笑。
“徐子眠你就扯淡吧,还寒荣山呢,你怎么不说越天岭呢。”温瑾淡淡地吐槽道——沈惟澂再次没想到,原来温瑾真的还有这一面,“你出锦源府了吗你说实话。“
“不是这不能怨我啊,寒荣山那么远,要是去寒阳城那得好几天了——”徐子眠因为怕被沈嫣宁和沈惟澂二人双重夹击,所以此刻带着真实的慌乱和虚假的委屈,拼了命的解释着。
无论是因为他们真的认为他说的有道理,还是因为他们看到自己这副可怜的样子,无论是以理服人还是装可怜让他们不忍心再说自己,反正他只要达到了目的就好。
徐子眠虽然自知他平时话很多,但他又自认为他在辩驳的时候嘴很笨,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只能被别人驳得哑口无言最后抱头鼠窜或是就地求饶——
当然平日里驳他的人,要么是朔北世子温瑾,要么是朔北世家之后高行歌,要么是朔北权臣徐景骞,要么是大盛名家徐景寓,都是长了一张好嘴的人,他自己说他只是个武将粗人,他当然说不过他们。
“要是再上寒荣山,那又得过一天了,日出看不了只能看日落了——”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也很好,日出很好看。”沈嫣宁安抚着他,让他不要担心,她大人有大量,不会追究他的欺瞒之罪的。
其实沈嫣宁听到他说不是寒荣山的时候,她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这要真是寒荣山,她的腰颠断了也登不上去,就更别说还得下来了。
“二小姐你真是大善人——”见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徐子眠不禁松了一口气,连声称赞沈嫣宁道。
“我给你们、我给你们讲寒荣山——不是,是寒阳城的故事。”徐子眠还找补着。
“啊?什么故事啊?”沈惟澂还以为他们公子小姐之间会有什么他没听过的故事,就问沈嫣宁道。
“就是那个白狐冰封寒阳城的故事,”沈嫣宁此时和温瑾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无奈无语但又忍不住想笑,觉得徐子眠这人还真是幼稚又好笑,“我从小儿就听说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满五百年。”
“说是现如今的寒阳城,都是在被冰封之后重新建起来的。”徐子眠继续道。
“全被封住啦?”沈惟澂心想着,如果是真的的话,一座城都被冰封,那得是多么强大的力量。
“故事里说的是这样,但是我又没见过,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沈嫣宁摇了摇头,小声嘟囔着,“好冷,这么大的风……”
“……”
夜里,沈嫣宁睡不着在外面看月亮,正想着朔北的月亮格外亮,听见悉悉簌簌的人声,可是没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见沈惟澂放轻了脚步走过来。
两个人遇上对方,都笑笑对对方说道:“没想到你也没睡呢。”
“没想到你白天那么累,晚上还不睡。”沈嫣宁打了个哈欠,浅笑着对沈惟澂说。她说话的语气也很轻,像是在说他们两个的悄悄话一般。
“在看什么?”沈惟澂问着,沈嫣宁就伸手给他指月亮。朔北的天似乎格外清寒,连月亮也格外亮。
过分明亮的一轮圆月,近似于银白色,亮晃晃的挂在清凉的黑天上,月光像是会流动一般。在此时的朔北,晚上还是会有些冷。
“林宗熹写信来了,问我在朔北怎么样。”
“他倒是献殷勤献得够频的。”沈惟澂有些不满地说道。
“我明天写封信回他。”沈嫣宁不理他,只淡淡道。
“别回,叫他吃个哑巴亏,叫他猜你为什么不回他,急死他最好了。”
“——你怎么对他有敌火儿呢?”沈嫣宁一半是开着玩笑,一半是明知故问。
“我当然有了,他可是要把我妹妹抢走了。”
妹妹——?沈嫣宁听了不免觉得有点荒谬好笑,沈惟澂什么时候把她当妹妹了。说的好像他是什么心思纯良的好哥哥似的。
“夫人,那夫人可以吗?”沈惟澂又问道。
“你做梦呢?“沈嫣宁脱口而出,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她和沈惟澂若不是兄妹,只是单纯的世家公子与世家小姐的话,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事,近二十年没见过一面的兄妹,算什么兄妹。
“你觉得我和林宗熹谁会先死。”二人无言一起坐了半晌,沈惟澂又开口向她道,只不过一开口,就是堪称惊世骇俗之言。
“说不好,感觉他身体不如你好。”沈嫣宁知道沈惟澂这些话里不全是假意,但说到底还是开玩笑的成分更多些,她也就装模做样半开玩笑半正经思考地回他。
“那你很可怜了,年纪轻轻就要守寡,还是早日另觅夫婿改嫁的好。”
“但是感觉他想活下去的意志比你坚定。“
“没关系,要是我比他先死,我就天天飘到林府去找你,顺便打扰他让他陪我一起早点死。“
“沈惟澂你有病吧。”沈嫣宁觉得他的话实在是太荒谬,于是忍不住吐槽他道,一边皱着眉看向他一边忍不住道,但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
“做了十几年国公小姐的感觉怎么样?”
“挺爽的。”
“那你做了十个月沈世子的感觉怎么样?”回完沈惟澂之后,沈嫣宁又问他道。
“刚开始不爽,现在越来越爽了。”
“请二小姐放心,我会继续做下去,争取把这个世子越当越好的。”
“好好好,给予口头表扬。”沈嫣宁随便应道。
“就只有嘴上说说啊?”沈惟澂说着,双眼从她的眼睛盯到她的唇,上半身也向她逐渐凑近。
“你别得寸进尺啊。”沈嫣宁说着,故意很明显的向后退了一点,但实际上只退了一点点,似乎是故意为了让沈惟澂不满。
“做你的外室,也不可以吗?”
“睡觉吧沈惟澂,快去睡觉吧。”沈嫣宁笑着叹了口气,心想他怎么说的话越来越不着边际了,“梦里什么都有,真的。”
“可是我不要,我不要梦里的,我要现实中的。”
“……”
京城。
姜翩君的天上会被大理寺查封,姜翩君被押入大牢等待审问,鞠文焕等相关的官员也都在等候大理寺发落。
京城人都替鞠崇贤感到可惜,说他去年中了榜眼,今年父亲就没了官职。
虽然此事并非他之过,可他的仕途,从此以后必然不会如从前那般光明坦途了。
——可怜的、懦弱的公主。
“姑母。”李玹回忆着,回忆着那日自己这样叫她。
战战兢兢的样子,哪里像大盛的公主。其实他是不在意的,这样的一个公主,能成什么气候。可是他需要让李舒若再丢一棋,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棋,为了让她再崩溃一点。
“您是全大盛的公主,是无比尊贵的人。”
“……”
……他眼见着李成璧掩面而泣,心里想的却是李舒若。
她得知此事时,会不会也在流泪呢?
李玹无事走在宫中的御花园里,忽而想起李元徽有一次说着他儿时叫李元徽叫爹爹的事。
“玹儿最爱爹爹了。”
“……”
李元徽一面痛心于他们并非亲父子,一面痛心于他的亲生父亲听不到他的话,然而又欣慰于他们仍有父子之情,又欣慰于他会把他当作他的亲儿子。
他看得出他的野心,可是群臣定会反对。
“怎么一转眼长这么大了。”
他看着他,恍惚间还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呢。
李元徽忘不掉,孩子小时候总是说爱你喜欢你,长大了反而吝啬许多,越来越难轻易听到了。
世事无常,人情亦无常,南北多歧路,上下唯奈何。
李玹那时不爱听,因着心里对他有怨。
然而此时想到这一切,他说不出话来,胸口起伏着,不知是愤懑还是悲痛。
他独自立在御花园中,此时承受着照在背上的阳光十分艰难,半晌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这条路,他此时似乎感到无力走下去。
他要走出去,让余同广宣林宗熹进宫见他,林宗熹一定会有事向自己禀报。
“不能对付谁都用同一个办法。”果然,回到长明殿内,一见了林宗熹,他就有话要对自己说,“要摸清他们的性格。”
林宗熹说的是章显公主李绍素的事。李绍素是先帝李元徽的亲妹妹,是李玄缜朝唯一的嫡出的公主。
与嘉宜公主李成璧不同,其地位尊贵,只不过是不愿参与到朝政之事而已。其不愿生育,便从其驸马族中挑选了一个孩子过继到她名下,便是她如今的独子李勉。
“我当初想抚养你来着,可是哥哥百般不愿。”前些日子李玹亲自去见过她一次,李绍素这句说的便是当初李元彻死后,李绍素想要抚养李玹,却被李元徽拦下的事。要是当初李元徽答应下来,李玹就不会改名,他就会在章显公主府长大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绍素对李玹一直怀有一种母亲的遗憾的情感。
所以想要拉拢她,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李质饶要替父报仇?”林宗熹所说的李质饶,是端王李元徖之子。
“呵,可笑。”
“他还敢替父报仇?他难道敢违抗陛下吗?”
“皇帝是什么,皇家是什么,他到底还知道不知道?”
“……”
李玹见不得紫薇花,可是盛朝的东宫,永远有盛开的紫薇花。
其实李玹对李元徽有愧,对李璟、李琮亦有愧。
他那时太不甘、太委屈,他想他为什么,他为何不肯,难不成真是因为血缘之故?
可他也不怪林宗熹,一切的事他已经做了,他已经选择了他要走的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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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