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北。
上午在屋里烤火，沈惟澂见下雪了，起身一掀帘子，就钻进来外面的雪。他一扭头把头钻出去，被扑面而来的雪打得，不得不立即又把头转了回来。
出了屋，雪随着风而来，停留在他的发丝间。雪粒打在大氅上，有嗒嗒的声音。
看见院内栽着的常青树，便想到白雪压青松，不过如此。
“外面下雪了。”沈惟澂转过头去同沈嫣宁道。
“是啊——好大的雪。”
徐子眠看着沈嫣宁站在雪里，说她活脱脱像个雪人儿，还说她和高行歌站一块儿，都像是画里的人。
沈嫣宁的眉眼，生的与沈惟澂有七八分相似，余下的两三分，便是比他清淡柔和些。沈惟澂那双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总有几分过于花哨飘逸的嫌疑。
而高行歌，也是格外清丽淡雅的一张脸，尤其是侧脸好看，山根和鼻梁的弧度，圆滑平直的线条把控的刚刚好。朔北人多浓颜，他在其中便显得格外清淡，像是解腻的冰凉的清茶。
徐子眠站在树边，一脚踹过去，树上摇下来一树的雪。
“他怎么从来不讲话啊？”沈嫣宁戴着斗篷的帽子，可是雪越来越大，她便躲到树下问徐子眠，高步谣为什么不讲话。
高步谣是高灵轩将军当年在西漠打仗时捡回来的孤儿，可沈嫣宁并没看他怎么在高行歌身边过，高行歌与他也并不熟识。倒是老见他到玄羽军去，看着更像是高灵轩将军在外的养子。
“他嘴从小儿就叫人给缝上了，不会讲话，也不会笑。”徐子眠看向高步谣的那张死人脸挑了下眉，然后又转回来向沈嫣宁道。
“他从小儿就不爱说话，真的，我都没怎么听他说过话。”徐子眠找补着，刚才说的是逗沈嫣宁的话，这句是真话。
“原来这样。”沈嫣宁认真地点点头。
“我说什么你都信啊？”徐子眠歪着头弯下腰，笑着盯着沈嫣宁问道。
“啊？”沈嫣宁没听清，一只手扯着帽沿，抬起头皱着脸看向徐子眠，“我没听清哎，你再说一遍。”
“没事儿，就是说你有意思。“徐子眠见她这个表情，觉得她有点可爱，又一想她确实是他们几个里面年纪最小的唯一的小妹妹，那他确实是得哄着她点儿，”你等着，我去找你哥去。“
“沈惟澂——”
“啊？”
沈惟澂下意识回过头，未来得及循声望去，就见雪花四溅，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抓住，然后下一瞬，只觉天旋地转——
“咚——”
随着一声闷响，他被徐子眠一下摔在了雪里。
“打雪仗打雪仗——！”他这次听清了是徐子眠的声音，然后下一刻又是一层雪盖上来。
不是说是打雪仗吗，怎么像自己单方面被攻击。
“小世子就是好玩儿。”徐子眠拍了拍手嘿嘿笑着，他说的“小世子”，倒像是在说“小柿子”。
“你说的是世子还是柿子？”沈惟澂有些不满地问道。
“当然是小柿子了，”徐子眠见他终于发现了，嘴角咧的更开了，“小柿子小柿子，柿子要拣软的捏。”
沈惟澂既没来得及表达他的不满，也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就见高行歌又一层雪盖了过来——
“哎，喂喂，不是，别把我埋里去了——！”
他大感不妙，趁着在被埋成雪人之前，赶紧从慌乱中爬了起来，一起身把躲闪未及的高行歌扑倒在雪地里，两个人在雪里滚了一圈，都滚了一身的白雪。
温瑾却只是笑笑，在上面同沈嫣宁一起喝着热茶。
沈嫣宁正吃着蜜渍苹果，这是小时候在锦源府不喜欢吃苹果，朔北总督府的厨子做的菜谱。虽说名字带个蜜，但不是用蜂蜜渍的，而是用三种新鲜的水果来配它，这样苹果就好吃了。
“温瑾你怎么不下来？”高行歌回过头去，向长廊上站着的温瑾道。
“他们幼稚。”温瑾不理他，只浅笑着同沈嫣宁道。
“你现在像小孩儿装大人你知不知道，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沈惟澂团了好多雪球，拉着沈嫣宁，就要让她也一起下来打雪仗。
沈嫣宁正向高行歌扔雪球，结果斗篷太长，她不小心踩到了边，就叭的一下坐在了地上。
徐子眠见了，赶紧就过来吓唬她说：“你不起来，我就要把你也埋起来了。”
“哎哎哎这是我妹妹我妹妹——”沈惟澂信以为真就要去拉她起来，徐子眠并不动，只是站在一边吓唬他。
“你妹妹怎么了，一会儿就把你和你妹妹埋一块儿去。”
结果他刚说完，猛的一下缩脖子——是温瑾向他脖子里灌雪。
“温瑾你今天完了我跟你讲——”徐子眠一边说着，一边就开始抓雪要扯住温瑾的衣领。
沈嫣宁看着徐子眠按着温瑾就要往他脖子里撒雪，但也只敢做做样子。
温瑾说他放肆，但并不动。沈嫣宁还以为徐子眠是要干什么，结果徐子眠笑笑说沈惟澂也应该感受一下地主之谊，吓得沈惟澂赶紧跑掉了。
又过了一会儿，高行歌沈惟澂他们堆了一个雪人。
“沈嫣宁你看！”刚堆完了雪人，沈惟澂就小跑过去向她展示着。
“堆的这么高！”沈嫣宁带着哄孩子的语气赞叹道。
堆的是谁啊？“她又问道。
“堆的温瑾。“高行歌看着那个根本看不出是谁的雪人，忽的灵机一动，嘿嘿笑着道。
“打倒温瑾——！“高行歌说着，就一肘击把雪人的头击碎了。
“你要死——”温瑾说着，就要上手拍他的头。
“高步谣救我——”高行歌还没来得及转过头搬救兵，就被温瑾拖走了。
“再堆一个再堆一个……”沈惟澂不过有一瞬要拉架的意思，就转头问沈嫣宁要堆谁了，打架哪儿有堆雪人有意思。
沈嫣宁一瞬间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名字，但她下一瞬就忍住了。
“堆个小狗吧。”
“小狗？”沈惟澂蹲下去，仰起头看向沈嫣宁问道，鼻子都被冻红了也不觉得冷。
“嗯，沈惟澂小狗。”
“唉你真是……”沈惟澂嘴上说着，到底还是仔细试着堆起小狗来，“不一定能堆好啊你不要报期待……”
“我在旁边堆个小鸭子。”沈嫣宁也蹲下身来，刚捏了一团雪就皱眉起来，“好凉。”
“别冻着手。”沈惟澂微微皱眉握住她的手。
“你的手也凉。”沈嫣宁想到沈惟澂刚才玩了那么长时间的雪，居然一句手冷都没说过。
“那我是你哥哥，那能一样吗——把这个小狗堆完就不堆了，咱们俩过去找他们去。”
两个人堆完了雪人也不记得回屋里去，实在是在外面冻得不行了，才掀了帘子回屋去。
徐子眠见了沈惟澂，算是向他打招呼，一巴掌拍在他背上，拍的他半条命都回了京城。
“小柿子回来啦。”
“你才是小柿子。“沈惟澂不满地皱眉道。
“啧啧啧小孩儿不禁逗呢，和你妹妹一模一样儿的。“
徐子眠也不恼，只是嘿嘿笑着，叫他过来烤烤火，饮一杯热姜茶。
“喝了——要不在雪地里滚完，明儿容易得风寒。“
“我是武将，又从小儿在朔北，比你抗冻。你从小儿在冀州——那地方儿冬天也冷不哪儿去，突然来朔北，怕你受不了。“
几个人聊着天，徐子眠二郎腿一翘，欹歪在椅子上，一手撑在桌上捧着瓜子，一边儿看他们讲话一边儿磕着瓜子嘿嘿乐。
“怎么朔北外面儿这么冷，屋里这么暖和，是烧的炭不一样吗？“沈惟澂烤了一会儿火就觉得不冷了，又饮了一杯姜茶，反而更觉得有些热了，但他不觉得完全是姜茶的效果。
他发现朔北总督府里摆放着许多的君子兰，郡国公府也有，可还是总督府的多。
“他们总督府里通了热气，”温瑾此时不在，便是沈嫣宁给他解释着，她从前也来过几次总督府，所以对这个还是了解的，“你去摸墙根儿底下书架边儿上，全都有一排冒热气的孔。”在朔北待的久了，她说话的口音也就重了许多。
“这是全大盛独一份儿的，是乌塔列亚的皇家工匠来设计的，连皇宫里也没有的。”沈嫣宁在这里，学的是当初告诉她这件事的管事姑姑的语气——这件事也是别人告诉她，她才知道的。
不过确实，即使外面雪停后格外寒冷，几个人在屋内感受到的也仍是温暖如春。
这样的工程，不过是为了保障总督府的大人世子们的冬日温暖，却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呢。
“——你瞅你缺心眼儿那样儿，咧个嘴就在那儿乐。”
众人听到说话声都抬起头看，掀了帘子进来的是徐子眠的副将楼高山，他并不是朔北人，而是蒙部人。他一张嘴，讲话的声音让人想到打铁的场景。
楼高山一进来也不用下人服侍，而是自己就解了扣子扔了大氅，迈着步过来拖了把椅子，四仰八叉往那儿一坐，也抓了把瓜子。
“那个就是小世子？”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挑了下眉问徐子眠道。
“哎对对，小柿子小柿子，就他。”徐子眠一边笑着给他指一边重复着小柿子，都快笑得合不拢嘴了，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名字很满意。
“嘶。”下一刻他就被沈惟澂捶了一下。
“下手这么狠呢。”
“疼啊？”沈惟澂见他呲牙咧嘴的表情，虽然没当真，但还是问道。
“疼。”他笑着应，眼睛盯着沈惟澂的脸看。
“那我打你你咋都不躲一下？“
“也不疼——”徐子眠说着摸了摸眉毛，“我就乐意你打我。”
见沈惟澂眉毛又要皱起来，徐子眠笑着和楼高山道：“你瞅瞅，这小孩儿脸皮儿咋这么薄呢。”
“哎，你喜不喜欢鹰？”楼高山没管徐子眠说了啥，而是自己问沈惟澂道，“你要是喜欢，我带你去见见它。”楼高山养了一只鹰，叫猎达。
沈惟澂一听，有些感到好奇。想一想也有点觉得丢人，但他确实也有点怕，怕那个鹰的爪子，感觉力气超级大。他现在感觉自己的胆子有些太小了。
“屯兵所不是还等你呢？“结果下一刻温瑾也掀了帘子进来，言下之意告诉徐子眠该离开了。
“哎晚上等我从屯兵所那块回来吃饭昂。“徐子眠说的，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们一样。
“知道了。”沈惟澂应着他道。
“——父亲正在等你们。”温瑾说的，是温廉正在等着沈惟澂和沈嫣宁过去，他要单独同他们两个说些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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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