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一百零一章

徐子眠一站起来,便完全展现出他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材,和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身高来。

他实在是太高,就连沈惟澂都感到一阵压迫感。更别说沈嫣宁,她仰起头来看他,都觉得有些费力。

“总督大人交代了,今晚不能让你喝醉,所以咱们就少喝一点儿意思一下得了——”徐子眠说着,举起酒杯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不过他那张灿烂到像一只贱贱的村头黄狗的笑脸,又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

沈惟澂见他喝的轻松,自己也想着一饮而尽,却被辣的忍不住皱眉,又想咳嗽又想要保持端庄体面,但面色还是不太好。

他一抬头,果然见徐子眠又是那个笑,正笑着盯着他看。

“喝不惯就算了,本来也不是非得灌你酒,意思到了就完了——”他说着点了点头,意思是让沈惟澂别勉强,酒杯放下了就放下了。

他既不强求他,也不勉强他。喝酒这件事,本来就是图个开心而已,喝多喝少的,他想不过是开心了就完了,哪儿有那么复杂。

想到他又想到高灵轩,又想到温廉曾经也做过武将,沈惟澂忽而觉得,“江南多文官,朔北多武将”,这句话似乎确实是这样。

“你们仨笑起来,一模一样儿的——”徐子眠说的是温瑾、沈惟澂和沈嫣宁,沈惟澂听着就看向沈嫣宁,见她正听着大家聊天嘿嘿乐,但是温瑾——他似乎并没有见过温瑾也这样笑的时候。

“那是在你们京城憋的——”说是徐子眠一眼就看得出沈惟澂在想什么,不如说他是一下就能想到温瑾在京城会是什么样子,“温雅庭他可不是那种整天没个动静儿的人。”

雅庭,是温瑾的字。

“温瑄和温璃今年多大了?”沈嫣宁问温瑾,温瑄和温璃分别是他的堂弟妹。沈嫣宁和他们并不算熟识,不过是开心了所以随口一问而已。

温瑄温璃,在沈嫣宁的印象里,算是一对奇人兄妹。二人生的雪白,精神却恍惚,为人却是意外的友善热心,但是对于朔北事务,似乎是全然的不热衷。

宴厅中央表演的双刀舞,沈惟澂以前还以为只在鲜部有,没想到朔北的鲜族也会表演。

“可惜我姐姐没来。”徐子眠说着,高行歌就问他说的是哪个姐。

“当然说的是亲姐,徐景骞在九泽城又远又忙,她估计还要过几天才到。”

“我亲姐叫徐景寓,她爱写话本,那个《寓居集》就是她写的,还有那个《雪月集》,你问沈嫣宁——她应该知道。”

是了,大盛关于世家公子故事的话本众多,但要是说热度最高、内容最全的,还得是风花小姐的《寓居集》,就连沈惟澂从前都略略看过。

只是没想到,这位风花小姐,居然就是徐子眠的亲姐姐徐景寓。

不过也确实,之前京城就有人专门研究过,说是虽然她从未露出过真面目,但能够写出这么多世家公子的故事还如此详细,加之她颇有文采,应当也是一位官宦之家的小姐;

此外也有人说,她虽说是写世家公子的故事,笔墨却还是多写京城、朔北、鲜部和扶桑的故事,若按地域来看,她是北方人的可能性,或许会大一些。

大家猜来猜去,却没想到,猜的方向居然真的是对的。

沈惟澂见温廉总是在看自己,他不知道温廉是想和自己说些什么话,还是在透过自己看些什么人,还是说只是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吃不惯吃不饱吃不好——

他虽说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的郡国公府世子,但还是无法完全摒弃他过去的习惯,他还是忍不住以他所见的寻常父母的心思来猜测别人——正巧的是,这一次他猜的刚好。

他正在尽力公正的雨露均沾中,不动声色地挑着自己喜欢的菜多吃几口时,就听见温廉说,明晚为他准备了九龙宴——“这可是当年李将慎来朔北才能有的待遇。”他就是这么说的。

温廉直接说出了大盛开国君主的名字,沈惟澂又是一惊,听到此宴的名字,他便再惊。

“不必担心,我就算是朔北总督,也是没办法真把天上的龙扒了皮抽了筋下来为你做菜吃的,不过是名字好听而已。”

温廉向沈惟澂笑着,这时候还真像只是慈爱的舅舅和他的小外甥。

“我自十八岁嫁到京城以来,便少有能回家的时候,”宴上,似乎是因为回了总督府,温宥忽而像是变回了总督府的小姐一般,说着说着就要掉下眼泪来,“你们都能够在爹娘跟前,只有我到这京城来,多久才见一面……”

“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今日高兴,说些高兴的事……”她几欲拭泪,最终却又笑了出来,“终于回来一趟,这是好事。”

或许在三十年前,温廉和温宥之间,便就像现在的沈惟澂与沈嫣宁一般——或许还要更亲密些,也未可知。

次日,总督府祠堂。

沈惟澂跪在温家的祠堂前,明明还没看清那些牌位上的字,也没数清好几排到底有多少的牌位。

他还只是跪在了它们面前,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一时竟有些瑟缩。

这间祠堂,也比他在郡国公府所见的要旧,似乎带着更为厚重的时间的意味,似乎他一抬眼,所见之处就都是历史的痕迹——无论是先前存在的还是后来留存的还是逐渐消失的,甚至是他膝下的李将慎御赐的与承阳殿同规格的金砖,都在告诉着他这座府邸的久远的历史,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早。

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姓沈,明明是郡国公府的世子,却非得到朔北总督府到温家来认祖归宗一趟。

但朔北的规矩,和他过去所知的冀州的规矩,即使是完全不同,在他看来,也不是完全不在情理之中。

沈惟澂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想着这座祠堂里的人物,先想起的是温兰台。

按辈分来说,他该叫温兰台一声姥爷。

一想到温兰台,他就想起他马上射月的故事,大盛没人没听过。

沈惟澂,字临清。

他出生的时候,名是沈言随起的,字就已经被温兰台起好了。

他又想到,或许温瑾的字,也是他一早就起好的也说不准。

据沈嫣宁所说,温兰台逝世甚早,那时就连温瑾也还只是个孩子——所以他一早就替他们几个,把他能想到的作为姥爷该做的事,都提前做到了他能想到的最好。

想到这里,他心里不免产生一阵充满陌生的熨帖。即使他为温兰台的事所感动,但他离自己,还是太远太远了。

他又想到温兰台给自己和沈嫣宁准备的,从出生时到二十岁的生辰礼物。

刚好沈惟澈已经过了二十岁。

金银平安锁,朔北最好的工匠锻造的剑,象牙雕的花鸟镂空摆件,砗磲和海蓝宝的项链,金花簪,御赐的红珊瑚摆件,东珠项链……

那么多的礼物,在总督府的一间房里尘封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它们的主人。

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一阵心酸,温兰台准备了那么多的礼物,那么深切的舐犊之情,自己却对他连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风花小姐的《寓居集》。世人本以为只是寓居之意,其实还因为,她的本名叫徐景寓。

开篇第一句——“不过风花雪月,闲情逸致而已。”

风花雪月,她的第一本书偏生取了雪月两个字,或许与朔北的雪有关。

虽说其中公子众多,可这毕竟是写给女孩儿们的故事,但其中的裴周与温鹤台——温鹤台就是实际上的温兰台。这二人在男生之间也有不小的名气。

裴周是因为他实在人气太高,男女老少无人不知;温鹤台则是因为他的故事本身男女皆宜——

最出名的便是他纵马夜奔几日自清霜城至越天岭,并扬言要登上越天岭巅射下月亮,让朔北从此只有光明与温暖——

虽然这故事本身太过真假难辨,但确实是很激励人——那样的坚定,那样的豪迈——沈惟澂想到他居然是自己的亲姥爷,心中不免感慨。

温兰台之前是温勋,而温勋之前还有温寒、温彰华……

沈家与温家,自盛朝建立之前,就是朔北的世家,就是世代的联盟了。沈家于锦源城,温家于清霜城。

是了,这座府邸的历史比他想的还要久远得多,在朔北总督府这个名字存在之前就已存在,直到沈惟澂也不知道的、他望不见的长河的尽头。

他忽然间觉得,他面前的牌位变得大了起来,而他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就好像完全被它们笼罩住一般。

就好像,他也只是这条长河上的一颗石子一般。

他忽而感到莫名的像天一样的、带着威压的密不透风的恐惧,他抬起头来望向天空,就好像那阵恐惧不会消散,而是即将完全笼罩住他——压得他再也起不了身——

他忽而想到,他会不会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个牌位,摆在哪一排的一个角落里的位置。

他害怕了。

晚膳之时,没想到今夜真的是传说中的九龙宴。

沈惟澂没想到,今夜不仅来了燕凌北与徐景寓夫妇,还有徐子眠昨夜提到的他的表姐徐景骞,以及朔北的贵族——同时也是朔北文官世家的裴氏。

“哎呦姐,你咋来了。”见了徐景骞,徐子眠一副很意外的表情,似乎是没想到她也会在。

“沈世子回朔北是大事,今夜家宴我不能不来。”徐景骞回道。

徐子眠昨夜在温廉面前都是一副吊儿郎当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今夜在徐景骞面前,却显得格外拘束。

沈惟澂见他这般语气恭敬到生硬的样子,猜他应该是有几分怵这位徐景骞徐大人的——不过也确实,徐景骞其人剑眉星目,此时又正襟危坐的姿态,看着确实气势很足。

沈惟澂在朔北这一天半,身边见到的都是好说话的也爱说话的笑脸的人,搞得他也就松散了下来。刚才见徐景骞那么正经的叫自己沈世子的样子,他不禁也感到一阵拘谨——就像是先生用戒尺用力拍你的脊背,叫你坐正一般,有种又敬又怕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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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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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