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百章

马车自京城一路向北,往朔北的首府锦源府而去。

大盛四部,分别为朔北、西漠、蒙部和鲜部——其余三部都是盛朝建立后打下来的土地,朔北却是盛朝发源之地,是盛朝的开国君主李将慎的旧部所在之地。

而这四部,与大盛的其他地区不同,其内部的军事、经济等均有较高的自主性,并不直接受皇帝管辖;其最高统领为各自的总督,总督之位世代承袭——其中鲜部的总督之位,是从鲜部的四大贵族中选出,但总体还是以裴氏为主——朔北的总督,即为温氏。

然而即使世代享有总督之位,第一任朔北总督温勋仍旧对其镇国侯的爵位心存不满——但朔北对大盛的忠心无可怀疑,过去是如此,未来也是如此。

沈嫣宁非要和沈惟澂坐一辆马车。上了马车之后,沈嫣宁拉着他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就说累了要睡一会儿。沈惟澂看着她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的似乎是要睡着了。

他看着沈嫣宁安详的睡脸,觉得一切都变得好安静。又望向窗外这样浓的大雾,整个世界都浸在湿柔的静谧里。朦朦胧胧的,像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明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四下却仍是虚茫茫的白,只能模糊辨别哪里有光哪里是亮的方向,像摸不到的窗帘裹住人。

云雾蒸腾,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惟澂伸出手去,空气凉凉的,湿湿的,像是浅浅的安睡的水滴。

越往北就越觉得风变得冷,到最后就是满眼的冰和雪。转过天,到了安庆,就是真正入了朔北。这还是沈惟澂第一次到朔北,他没想到此时居然还是冬季。

看见被民工们拖到冰面上的巨大的圆木,沈惟澂下意识想的是,朔北居然要砍这么多的树。他又觉得这样寒冷的天气里,那些民工靠力气过活实在是艰辛,又想知道这些木头会运到哪里去——若是运到朔北以外的地方去,那么朔北又怎么办呢?

那些参天的巨木,一旦砍倒过后,又需要多少年才会再长出来呢?

下一刻他才想到,原来这时候对朔北来说还是严冬,是连人连木头连车马都可以停在冰面上的季节。

没想到现在朔北还是千里冰封之景,不愧是苦寒之地。

朔北还真是,很安静也很原始的土地,就像一只熟睡的雪白的白虎的幼崽。

过了安庆,沈嫣宁告诉沈惟澂,这就快到锦源府了。

沈惟澂再次望向马车外的景色,平坦的雪原之外,是若隐若现的连绵的起伏的雪白的并不算高的山,是越来越白茫茫的景色。

一望无际的尽头,是他们的故乡。

他与沈嫣宁,一同随着他们的母亲回到这里,回到这片静穆的凛冬之境。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想你。”沈嫣宁临行前,林宗熹只和她说了这么一句。

望着窗外朔北的景色,沈嫣宁忽而想了起来,此刻倒觉得无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他说了他会想她的。

况且她不信他全然是假意。他这个人,倘若完全是假的,便会全然作出体贴的样子来,而不会这般半真半假。

直到夕阳西下之时,他们终于到了锦源府。朔北总督府的禁军、白影军与黑羽军全都在城门外列队恭迎他们入城,这样寂静而肃穆的场面,沈惟澂还是第一次见。

盛朝建立之前,锦源府旧称锦源城。

沈惟澂此时还不明白,为什么沈嫣宁和他说,他们现在来到的,是已经死去的锦源城。

——伴随着她渐渐沉寂下去的余温,望向千里之外苍茫冰冷的余晖。

夜里到了朔北总督府,沈惟澂从马车外探头远远望出去,便见灯火通明,其规模之大,实在是让他感到震撼。

他下意识觉得,像皇宫,当真像是朔北皇宫。这样的规格,他猜必然是僭越的了,他不知道李玹怎么想。

不过也确实,盛朝四位总督——朔北总督、鲜部总督、西漠总督和蒙部总督,一直都是世袭制,又有极大的自主权,在当地和某些小国的皇帝——倒是也没什么区别了。

然而马车到了总督府近前,沈惟澂仰起头细看,却又发觉总督府规模虽大,可装潢并不算奢靡,反而是比他以为的要陈旧朴素得多。朔北的建筑多为红色与月白色组合,月白色的顶,朱红色的墙。

他没想到的是,堂堂的朔北总督温廉——居然亲自站在总督府大门前等着他们——他上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还是他在冀州乡下的时候,他的养母等他回家。

无须介绍,他只需一眼望去,便知那只可能是温廉——此人望之俊朗儒雅、气宇轩昂,穿戴简单但用料和款式都极考究,再一看他也是一双桃花眼——在朔北总督府里,这只可能是温廉——他无端就这样想。

果然,他一见了沈惟澂,便带着温和的笑带着从容不迫的语气,先叫了温宥,然后叫沈嫣宁外甥女,最后看向他,眼神闪烁了一瞬,开口道:“外甥。”

哦,这就是自己的亲舅舅啊。

沈惟澂见了他,在这样近的距离内,他甚至可以看清温廉下巴上一颗小痣,在总督府门外的灯笼的光下,他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样一见便觉其气度不凡之人,让他又觉得有距离感,又觉得想要亲近他。

温廉站在他面前,就像是他曾想象过的朝堂前辈一般,他此刻有些不敢想,这竟是他的亲舅舅。

进了总督府,比起郡国公府,他觉得这里像是更空旷宽大些。

或许那些世家的公子小姐们,并不会刻意去在意这些府邸之间的区别,但沈惟澂并不是,他只是一个忽然被丢进来的普通人。自从来到郡国公府后的每一天,见到的听到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完全新鲜的事物。

听说总督府今夜为他们设宴,沈惟澂便暂时先放下思绪,随着他们一起,前往正厅赴宴。

一进宴厅,便见今夜宴请的人都已入座。沈惟澂先是心里想着,这样看来,朔北似乎并不很注重这方面的礼节;然后他才一一扫过这些完全陌生的面容,不自觉就有几分拘谨。

前任朔北总督温兰台,其下有温廉、温庠、温序三子,和温宥一女。其中温廉继承总督之位,温庠与温序也都留在朔北,而温宥去了京城。

温瑾的母亲沈娟,同时也是沈嫣宁的亲姑姑。沈惟澂感到有些神奇,舅妈其实也是姑姑。

沈慎之与温宥生下他和沈嫣宁,温廉与沈娟生下温瑾——沈惟澂在心里想着,要是从血缘上来说,还真就是除了亲兄妹以外,最近最近的关系了。

“今天不谈公事,只谈私事——谈家事。”温廉说着,正厅两侧的侧门间,就有婢女开始为他们上菜了,“你第一次回朔北,今晚和大家都认识一下。”

温瑾向他介绍着,除了他的父母外,分别是朔北玄羽军大将军,同时也是朔北贵族的高灵轩将军——这个名字沈惟澂一早就听到过,今日终于见到了本人,竟不是他以为的那般粗犷豪放的武将,而是极为儒雅端方之人,比起武将倒更像是文臣;

以及高灵轩将军的独子——高行歌——他生的白净,一副浅淡容颜,五官柔和却不失立体;与沈惟澂对视时,眼神中似乎还带着几分羞涩。

朔北高氏是朔北几大世家之一,是康朝皇族后代。康朝灭亡后,其遗留的子嗣便北上到了朔北,从此在寒阳城立足扎根。现如今,虽然说高灵轩和高行歌都常到锦源府来,但高家的府邸祠堂等,都依旧在寒阳城。

接着便是朔北总督府禁军——号称全朔北最精锐的禁军的大将军——就是沈惟澂之前听冯常如提到的徐昑的独子——徐子眠。

他看起来较高行歌年长些,像是和温瑾年龄相仿的样子,人也是显而易见的开朗,见了沈惟澂,就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缝:“给小世子请安了。”

他一笑,沈惟澂就看见他一边一颗虎牙,明显的很,还特别对称。

刚见面就没个正形,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徐子眠的父亲徐昑,人称徐大将军,现如今已经不再亲征前线。而他身边的蓝夫人,也就是徐子眠的母亲。

沈惟澂看向这位徐大将军,四五十岁的人了,分明脸上带着岁月与风雪的痕迹,带着抹不去的肃杀与严肃,但就是有那么一股天真气质不肯散去。

“安庆出人才啊——”温廉哈哈笑着落座,他虽只是平常的放松的笑起来的表情,却似乎也带着藏不住的隐隐的肃杀之气。

做了一辈子的朔北总督,自然是如此。

沈惟澂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便偏过头去问沈嫣宁。原来徐昑一家都是安庆人,而四年前的科举状元赵敛云也是安庆人。

他并不对这位赵敛云有什么印象,也不知道他的归乡对温廉来说是极大的喜事。然而沈嫣宁听到这个名字,却再一次想起了魏琢。

魏琢之事已经过去了几年,不知道赵敛云现在在朔北怎么样。

“他在锦源府待了一阵,现如今又到清霜城历练,我让他不要急,多经历经历,过几年再回锦源来。”温廉说着,就看向了温宥,眼神也变得更温柔了些,“好几年我们兄妹才见一面,这次多住些时日吧,孩子们也都长大了。”

是了,即使他们现在都已为人父母,甚至他们的孩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但无论再过多少年,他们两个之间,都依旧只是最简单的哥哥与妹妹的关系。

温宥当年还只是总督府无忧无虑的小姐,出嫁时还特意要把自己养的狮子狗抱到京城去——那只狮子狗叫融雪。

嫁到京城三年后,那只狮子狗老死了,她就把它埋在了自己屋子门前的花园里,那片花园只种白菊花。她哭了几场,舍不得她养了近十年的小狗,舍不得她想家时亲近的伙伴。然而这些事,沈嫣宁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婢女们一边上着菜,一边就报着菜名。

翠珠鹿茸熊肘,炸烹狍子肉,金蟾献宝,游龙戏凤,酒醉彩云,灵芝醉鸡,凤凰戏牡丹,孔雀蹄筋,山珍鳇鱼,八仙闹海,虎眼肉……

“第一顿来,不能露了怯。”温廉此话沈惟澂确实是深刻体会到了,确实都是和京城不太一样的菜。

不过还好,虎眼肉不是真的老虎眼,不然他肯定是吃不下去的。

上到冬梅玉掌的时候,他一看过去,每人端上来一只熊掌,顿时连脸色都不太好了。

还好一旁有婢女侍奉着,不然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什么龙啊凤啊珠啊宝啊的,听的他有点晕。也不知道李玹知不知道,温廉今夜要把全大盛的龙凤之词都搬到这桌菜上了。

“你们朔北人笑起来,是不是都很好看?”沈惟澂听见徐子眠在那边拉着温瑾和他聊天,一抬头果然见他在那里呲个大牙乐。

“什么你们朔北人——说的好像你不是似的。”不需要叫他的名字,徐子眠自动就会接话——沈惟澂此时还没有完全发现他这一特点,他从来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徐子眠笑着就举杯,站起身来向沈惟澂敬酒。

徐子眠吗,他是很典型的朔北美男的长相——浓眉大眼,五官立体,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笑起来连狗都能迷倒;他的肤色并不算白皙,皮肤也并不细嫩,或许是常年在外经受日晒风吹的缘故,却因此更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这样的长相,按理说冷脸的话,是会给人以不敢接近的感觉的——但徐子眠一开口就呲个大牙乐,他那张嘴似乎又永远合不上。

明明是总督府禁军大将军,还是个正经的大帅哥,看着却完全是某个村口隔壁小伙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大将军的肃杀之气,沈惟澂忍不住这样想道,却又想或许他在战场上,是另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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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