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擒和我,谁更帅些?”和沈嫣宁讲完了他自己过去在冀州时的事,现在轮到他问沈嫣宁了。
“……萧擒吧,那时候大家可都说他是世家公子里最英俊的呢。”沈嫣宁思索着,很诚实的说道,“他骑射都很厉害,也很擅长用剑。”
“我记得那时候他从房檐上一跃而下挡在我们面前,让我们快走。”她这句说的,是她十六岁那年夏天的京城怪事。
“他要是还在的话,现在应该会跟着我姐夫在战场上吧。”
“那我还得日日担心他。”
沈惟澂低头看着沈嫣宁此时脸上温柔的表情,沈嫣宁也仰着头看着他,向他笑了笑。
“我记得他那时候特别崇拜我姐夫——就是李容肃,你应该也知道的——我那时候特意把我姐夫的剑让他挑了一把新的最好的给他送去——他可高兴了当时。”
“那时候可真好啊。”
沈嫣宁说完,带着微笑叹了一口气。
她现在已经不会轻易因为他的事而流泪了,她现在只觉得,能遇见过他,自己就已经很好了。
“要是我没回沈家,只是个普通举子的话……”
“不可能的,我们两个长的实在是太像了,说是双生子都会有人信的程度。”沈嫣宁下意识觉得自己能猜到沈惟澂的意思,可打断他后,却又发现自己其实猜不出他到底要说什么。
“有这么像吗?”沈惟澂明知故问着,挑眉看向沈嫣宁。
“你今晚睡前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你今晚……有事吗?”沈惟澂忽然想让沈嫣宁陪他,即使他也没什么事要让她陪他做,但他可以现在想一个,或者沈嫣宁想做什么他都可以陪她做。
“其实是有事的。”沈嫣宁回他道,沈惟澂想倒也正常。
他却没想到,沈嫣宁下一句接着说:“但要是你的话,可以陪你。”
“沈嫣宁你知道你自己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吗。“没想到沈惟澂听到这句话,语气却突然激动起来。
“难道你对别人也这样吗?”他不满,他很不满沈嫣宁轻易的就用这种过于亲密的态度对待自己,他宁可是因为萧擒,而不是因为他是她的血缘上的亲哥哥。
“你别把我当你的哥哥。”
“我们将近二十年里没有见过一面,我才不是你的哥哥。”
“你把我当做一个男人,只是一个你才见面的男人。”
他越说越觉得心里焦躁,可越焦躁就越忍不住开口说这些话。
他实在是快要受不了了,这种来自于她的自然轻易到对他来说近似于轻佻的不负责任的爱,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与她亲近的莫名其妙,为什么恨她恨的莫名其妙,又原谅她原谅的莫名其妙,到最后无计可施任她摆布也莫名其妙。
他好像被她完完全全缠绕住了一般。
她突然间一下就对他那么好,不顾他死活的对他那么好,让他真是受不了。他没办法,她对他那么好,他能有什么办法。
就连他一个人走在远山长廊之中,想象的都是沈嫣宁摇着扇子向另一边走过来的样子。
独自在含星庄的画室内,百无聊赖地插着花,沈嫣宁习惯性的回忆着过去的事。
一个人静静地待着,确实很适合思考一些事情,也算是一种休息。总是被人和事填满的话,她太累了。
不知是想到哪里,她一瞬间竟乱了呼吸。
明明周围没有人,却下意识别过脸去,而后才感受到刚才的心虚一般把头正回来,手上似是有些慌乱地放下了手里的剪刀,心里有一阵阵的感觉,连那枝颀长的还没插好的花也无心再看一眼,说不出想不明,只觉哪里都不对。
心里的感觉淤积起来久久无法散去,沈嫣宁无法,只是皱着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静也不对动也不对。
林宗熹,林宗熹,想到他也不畅快,不想他又觉得少了些什么。又想起去年冬夜在凌霄阁里的那次,她只觉得叹息。
难道这个名字,这个人,真的开始对自己产生意义了吗?
插不下去花,看着花就觉得乱乱的提不起兴致,沈嫣宁便又画起了白梅花。还没花完一株,就听下人来报,说是锦溪坊闹得沸沸扬扬,好多人去围观,不知道是什么事。
一想到李介微的居所就在锦溪坊,沈嫣宁有些担心,于是便派了小厮过去探探,探到那边是什么情况回来告诉她。
没过多久,那小厮赶回来,说是就在李介微的宅院外围了许多人,他没挤进去,问了围观的百姓,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听了这样的话,沈嫣宁便直接坐着马车去了锦溪坊。
到了锦溪坊外,即使围观人群众多,但还是为郡国公府的马车让了一条路出来——他们并不知这是哪家大人的车马,但是一见宝马雕车,至少也知道这不是一般人家的车——他们猜这与院内的那位李公子有些干系,所以如此轻易地让开路,也有想要看热闹的心思在。
可沈嫣宁带来的郡国公府的侍卫和小厮,即刻就把他们都赶走了——见车里的贵人还浩浩荡荡带了一队人来,甚至连这队下人的穿戴都不寻常——就更别说车里的没露面的贵人了——于是尽管大多不情愿,但他们还是不得不退了出去。
进到李介微的宅院内,茫茫的晃眼的惨白的雪地里,映入她眼帘的首先是殷红的血。
那血并没有像璃沙帝国的地毯一样蔓延开来一大片,而是凝固在了雪地里,可沈嫣宁一瞬间就感到从头顶凉透至尾椎,下意识就向旁边的婢女喊“快去请医官来”。
下一刻她才回过神来,见被血和雪托举着的那个人——躺在雪地之上的、没有意识也没有表情的李介微。
近乎正午的暮冬的阳光之下,惨白的躺着紧闭着双眼的李介微,像是一副凝固的诡异的画面。
沈嫣宁见他一动不动,又见他身下有血,下意识便想到他是不是死了。
李介微宅院里并没有下人过来,反倒是晴山飞奔过来一边怨着李介微的下人不懂规矩,一边说着就让沈嫣宁不要看,说着真是晦气之类的话。
听到晴山的话,沈嫣宁微微侧过身不再直视雪地里的李介微,而是叫了个他屋里的下人来,问她都发生了什么。
那下人说,不知道今日是为什么,上午起来她家李公子还好好的,到了快正午的时候突然有人来和他说了什么事,他就突然寻死觅活的,从二楼跳了下来。
沈嫣宁一边听她说着,就见医官奉了郡国公府之名急匆匆过来,简单检查过后说是还有气息,叫下人把他抬进了屋内。
“这李公子屋里的下人实在是太不尽责,这么久了居然什么都不做……”晴山皱着眉小声说着,此时她说出口的话,实则是沈嫣宁心里想说的话。
她平日里不是说别人闲话的人,今日不过是替沈嫣宁说了话——主子清不清楚的不一定,可她做下人的不可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主子,就连从楼上坠落生死不明,下人都对此漠不关心。
但是她家小姐要管的事,她一句话都不会多说,这也是她做奴仆的本分。
沈嫣宁见李介微躺在了床上,便叫下人替他更衣,又说若是李介微醒了叫她们去郡国公府通报,然后就离开了此处。
直到夜里见无人来通报,她便再次过来,见李介微未醒,便对着他的床榻和窗边摆着的花,沉默地坐到了深夜。
“这些下人也太没规矩,即使没醒也该到府上来一趟,怎么能让我们小姐亲自再来——她们以为我们小姐和那个李公子一样啊,主子和主子之间哪里能一样。”站在门外,缃儿颇为不满地向晴山道。
晴山不多说话,只是应和着说“确实是不懂规矩”,缃儿便继续愤愤道:“要我说,如此不中用的下人,就该都撵出去的好,对她们主子懒散得不成样子,对我们小姐居然也敢——不过是一个乐伎,凭什么动不动让我们小姐夜里出来见他——”
“……”
夜色越来越深,晴山已进屋悄声说过两次天色已晚,可沈嫣宁仍是没说回去——她向来是很有分寸,说过两次,就绝不能再说第三次,主子不说回去便是有她的原因,下人不能够越了应有的本分。
即使沈嫣宁今夜决意不回郡国公府——那也是她才有资格决定的事,并不是晴山或者任何一个下人能插嘴的事。
沈嫣宁有些不耐烦了。她实在是觉得自己有些失了面子,于是她想要离开了。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乐妓而已。既不值得她为了他而浪费这些时间,也不值得因为他而叫自己被外人闲谈耻笑。
直到沈嫣宁起身要离开,终于见李介微睁开眼——但他现在并不能动,只能卧床休息。
他睁眼一见到沈嫣宁,先是感恩的表情,见沈嫣宁轻轻摇摇头,脸上才现出悲怆的神情。
若不是他现在根本动不了,他一定会即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眼含热泪地感谢沈嫣宁,感谢她居然等在这里——还是为了自己。
平等是什么,他们之间从来都只是沈嫣宁高高坐着,而他匍匐跪地在她脚边的关系。
只是因为她赏赐了他这个机会,他才能仰起头来看一看她的脸。一切的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她本无须做的事。
沈嫣宁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等待他无声的悲痛了半晌,才终于听见他开口说道:“……甄梧没了,方胜也死了。”
次日,林宗熹自郡国公府出来往右相府去,一进了右相府,见曹衍背对着他,自言自语道: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哪里有百姓希望有战乱,哪里有士兵不想要归家啊……”
“做官的倘若只想着功名利禄,不想着为群黎发声,便是尸位素餐,在其位而不谋其事了。”
“没想到曹郎会这么想。”林宗熹说着,见曹衍回过头来看向自己。
其实他心里觉得,如果是曹衍的话,这么想也正常。
“希斐有所不知,我近来在西市和东市外各设了施粥的铺子,昨日前往东市施粥之处时,却见一女子叫喊着天底下的大人都是假仁义,就持着刀向我扑来。”
“粥铺旁的侍卫替我拦下了她,她却趁机向其中一个侍卫捅了一刀——后我没来得及拦下,她就被另外的侍卫持长矛捅了下去——”曹衍说着就皱起眉来,眼神里满是对这名女子的心痛和惋惜。
“后来我问清缘故,才知是她原与她未来得及成婚的丈夫共开一间染坊,后来她丈夫被强行征兵,还没来得及接受训练,就死在了前往戍边的路上。”
“我又问了与她相熟的人,那间染坊原是她的长辈开在东市的,后来染坊因无端遭了贼人而被烧了大半,再后来她的长辈接连离世,直到她与她的丈夫一起重开了染坊——却没想到好景不长,她如今又丧了夫。”
曹衍说完,忍不住一边摇着头,一边叹着气。
他为此事作了一首诗,名为《崔氏女》,其中反对的便是征兵之举,其实是在反对战争。
林宗熹见他一副很可怜那个女子的模样,但他还是觉得那个无端挨了一刀的侍卫更可怜些,青天白日之下竟遭受了无妄之灾。
只是他没想到,沈嫣宁和曹衍的事居然是同一件事——就是那件崔桐闹市案。
崔桐,就是李介微口中的方胜的大名。
农历二月。
温宥带着沈惟澂和沈嫣宁一同回朔北祭拜告祖,而温瑾也与他们一起,启程回到朔北的首府——锦源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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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九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