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九十八章

沈嫣宁没搬出林宗熹来,而是自己又上前了一步,向他道:“你说我是沈家的小姐不配这样教训你,自然是为了配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

上了马车,从延华坊出来,沈嫣宁只是连连叹着气。

她担心她自己是多管闲事,毕竟连赵泠泠的父亲,也就是沈嫣宁的姑父赵同恒,他都没对这件婚事说什么,可又觉得毕竟是自己的表姐,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这样的人家里磋磨一生。

她不是爱管别家闲事的人,可与她一同长大的也就那么几个人,萧擒已经不在了,赵泠泠——就当是为了过去十几年的情谊,她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她只是怕,怕十几年后有一日,她想起此事会后悔。

林宗熹垂眸思索过后,开口宽慰她道:“你放心。”

那都是要倒了的家族,才连那样的人也看得上。他不会不帮沈嫣宁的忙,可他心里知道定顺侯府如今的状况。

林宗熹在心里想着,那韩长嬴他自己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而他自己,他才不允许任何人插手他的事,包括他的婚事。谁敢插手他的婚事,那他是想死。

“嗯。”沈嫣宁知道他不是那种像自己一样,想做什么事就可以什么都不在意就去做的人,他总是会考虑许多她想不到的事,他的话里总是有许多她不懂的意思。

可是此刻有他在自己身边,她依旧是感到一阵安心。

世表殿。

李玹带领众臣去拜,身着隆重的礼服走了好长一段台阶,向上再望,却还有一段。

抬眼只见巨大的牌匾之上,偌大的“世代功勋”四个字——

盛朝自建朝以来,三千英灵,均集于一殿。

“灵具醉,杳熙熙。灵将往,眇禗禗。

“顾明德,吐正辞。烂遗光,流祯祺。

“……”

世表殿下,正颂唱着自古传下来的颂词。

仰头望藻井,光自大殿的顶射进来,盘旋的金龙怒目而视。真乃“真龙天子”四个字。

沈家三代郡国公——沈温成,沈至阳,沈言随,一一列在其间。

尤其是沈温成,其位竟仅此于开国皇帝李将慎。

林宗熹却想到,要是几十年后沈慎之也在这座世表殿中的话,那还真是,一下就拉低了档次。

他又想到李麟朝的三位皇后,第一位是周皇后周宜贤,是李麟的青梅竹马,在李麟扳倒韩楚娥之前就入宫陪着他,可惜逝世太早;第二位是大沈皇后沈霁初,那时沈至阳在朝中势力太大,但李麟顾及沈温成和温勋从龙之功,依旧坚持将沈霁初立为皇后;再后来的小沈皇后沈如昼,据说是因为她有几分像故去的周皇后——但林宗熹对此一直存疑,他可以相信是因为性格的相似,但若说是容貌,他着实觉得不应该——那时均传周宜贤其貌不扬,而沈氏那一代均以美貌闻名,沈如昼也应当是为貌美之人才对。

不过即使周宜贤容貌才能无一出众,但她在世时,辅国公府确实因她而受尽君恩。

也许世事本如此,就像定顺侯府也因为赵同怀而多受了十九年的君恩——即使赵同怀逝世,李元徽的对其的恩宠也未曾消减。

即使是天子,也会有人情的一面吗?

“大哉至德,允兹明圣。格于上下,聿遵诚敬。

“嘉乐斯登,鸣球以咏。神其降止,式隆景命。

“……”

历史的滚滚浓烟中,一代又一代,一朝天子一朝臣。

不知道他们现在,算是到了哪一代。

环顾四野,前后上下皆茫茫,站在当下,谁又能说,自己说的做的,就一定是完全正确的呢?

无论为国为己,无论是敌是友,都是彼此在这一条长路上的同行者。

同行者少,知己则更是难求。

他忽而感觉到时间的无情——因它客观而公正,所以才冰冷,所以才无情。

带走了多少人呢。

最终也还是全都化作了尘土。

如今的众人,又会被哪一位史官记载在哪一本史书之中?会如何记载他的事迹,如何对他进行评价?

无分善恶,不辨立场。是非功过,皆由后世评说。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这是两句他们从小就学会的诗,林宗熹忽而却想起它们来。

世表殿内牌位上的这些人,他们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呢?

如果让自己问他们一句话,自己又会问什么呢?

那些世家之后当初诋毁林世海的时候,说他是农户的儿子,现在又说到林宗熹,说他并非世家之后,说他祖上不过只是个农户。

农户怎么了,林宗熹对此毫不在意,只想他们是没别的话可说了,所以才拿三代开外的人说事。

只是确实,好像他们大多都确实是,几代甚至十几代的官宦世家。

可就算他是世家之后又如何,他们的家族又不是因他们而始,他们充其量是凑数的罢了。史书不会记录下他们——除非是他们使他们的家族就此终结。

“——那是他的左膀右臂,不是我的!”

“他们才不在乎什么江山社稷国祚百年,他们只在乎他们自己。”

“盛朝的皇帝,绝不可能是李璟。”

“……”

这些都是林宗熹,当初同李玹说过的话。

林宗熹告诉自己,这是他自己选的一条路,他不会怕。

林宗熹忽而又想起赵同怀来,他好像从来都是突然一下意识到他是自己的亲舅舅,然后就将这一点忘却。

他又想起李元徽求仙问佛十九载,却不为他自己长生不老,而是为了让赵同怀死而复生。

向前追忆,向后守候,向上拜谒,向下苦索。

在这样的茫茫的时间之海里,李元徽要如何寻回他一人。

即使是一世的君主,在时间的长河之前,也不过是一粒渺小的尘埃,他有他无力的事,他也终会与让他无力的事一起,一同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归于沉寂。

今日眼前所见的一切,包括自己这个人,也都终将会消散在风中。

那意义呢,意义又是什么呢?

天上若真有神明,会欣赏人类谱写的诗篇吗。

即使死亡远比生命永恒,但他自己还是认为,智慧与勇气长存。

即使他只是一个蚂蚁一般的小小的人类,他也不会因为见到眼前的参天大树而后退。

他会永远抬起头,永远登高,永远向前。

颂词唱到了第几首,他已经记不得;拜谒拜到了第几位,他也同样数不清。

他只是站在世表殿之前,仿佛在与几十年前的人无声的对望。

垂心千祀,千载扬名;

褒贬不一,毁誉参半;

罄竹难书,擢发难数。

无论善恶,均是千古留名之人,均是影响后世之人。

那自己呢,想成为这三种中的哪一种呢?

如果他真的能做到的话,又会成为哪一种呢?

想到这里,林宗熹习惯性把手略微伸出去,将手背向上平放着。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用手背接雪,或者是接雨。

其实不是,他只是自十七岁的那个雨夜过后,习惯了这个动作而已。

正月十五,上元节。

入夜,沈嫣宁和李介微两个人一起在东市的情人桥上看烟花。

这还是第一次,他和沈嫣宁单独出来,李介微这样想道。

“小时候哄我的姑姑说,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好多情人在这桥上,据说在这里接吻的情人,会有情人终成眷属。”

随意地趴在桥的栏杆上,沈嫣宁仰起头,随意地开口问道。

李介微转头,看向她在光下侧脸的轮廓:“是真的吗?”

沈嫣宁没放在心上,仍是随意笑笑说:“谁知道呢。”

“得是七夕节吧,要是任何一天都算数的话,那这全天下终成眷属的情人也太多了。”

烟花下,她的脸映得实在是好看,有一瞬间李介微是真的想过,如果是真的话,如果她吻了他,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就会成真。

不过他不会沉溺于这种事,因为他知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他告诉自己,他根本就没有那个资格。在他心里,若是沈嫣宁真的为了他而做出什么事,那真是她为了他而走下了神坛,是他玷污了她了。

见李介微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沈嫣宁便问他是最近有没有什么让他开心的事。

她本是随意一问,却没想到李介微是真的有。

“我之前在从鲜部刚被卖到京城的时候年纪小,有时候偷偷溜出去玩,认识了几个住在兴宁坊的孩子,其中一个家里开染坊的叫方胜,我和她那时玩的很好来着。”

“后来被卖到了韩大人府上,再后来又被送去了公主府,就与她彻底断了联系。”

“真没想到,我前些日子居然偶然间找到了她。”

李介微说着,眼底显而易见出现了笑意。他这样的人,连父母给的名姓都没有,只是接收到一点点来自他人的温暖与联系,都会感到无比的幸福,都会拼命想要紧紧地抓住。

李介微继续说着方胜,说是她的父亲病逝了,但是她即将与她的未婚夫甄梧成婚,两个人一起开染坊。

“她现在过得很幸福,我也就感到了幸福。”方胜的本名并不叫方胜,方胜是她儿时的小名。但李介微只知道她叫方胜,也就只用这个名字叫她。

他那时也不是李介微,他那时还是甘棠。

“她说她的甄郎虽然读书不行,但是她就喜欢他老实本分,他们一起好好过日子。”

“她还说他们成婚之后,她要生三个孩子。”

“等到她生了孩子,我一定要给她和她的孩子买很多东西。”

李介微越说就越开心,脸上温暖的笑意掩盖不住,他转头看向沈嫣宁。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眼睛亮晶晶的样子,娇柔而天真的样子,让人见了,也想为他而感到高兴。

就像是因为自己的人生希望太过渺茫,所以他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希望寄托到别人的身上——就仿佛他看着他眼前的在乎的人过的顺遂,他的美好的希望就寄托出去成真了一般——梨生也是,方胜也是,他对于沈嫣宁的无须道理的期望也是。

眼前的现实的生活太过凄惨,却又想要不那么绝望的活下去,所以只能自己欺骗自己。

“沈小姐……?”看着沈嫣宁也看向自己,李介微一时有些害羞,却又不敢直接扭过头去,只是慢慢地含羞地垂下眸去,像柔蓝的夜色里一朵纤薄而柔软的浅粉色的夜樱。

“你真漂亮。”想到这里,沈嫣宁不自觉放缓了语气,微微勾起了唇角,看着李介微的双眼轻声说道。

她常见李介微,常见他穿黑色和暗红色的绣金的长衫,见过他穿许多种颜色的衣服,可还是今日浅浅的盈盈色最好看,淡淡的温柔的颜色,像谁家漂亮的小女孩儿,又像是哪家害羞文静的小郎君。

她想若是他的发间落下一瓣樱花,可惜如今还是冬季,他的发间只有冰凉的发簪,只可能有飘雪落下来——可是雪太苍白也太冰凉,并不适合他。

李介微今日来见沈嫣宁,并未多施粉黛,而是几乎素面朝天,格外天然而动人。

忽而又想到李介微与自己同岁,今年也才十九岁。

沈嫣宁不自觉越想越远,想他是真的喜欢箜篌呢,还是因为只能寄情于此,没有其他的途径可以排解他的悲苦,又加之李舒若需要他学得好,所以他才不得不学呢?

十九岁的小公子啊,还是不算大的孩子呢。

他要是真的是哪个好人家的孩子的话,不做什么服侍人供人玩乐的乐伎的话,若是真的只凭他自己的喜好的话,他会做什么呢?他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她不免感到遗憾,与同样淡淡的却无法弥散的悲伤。

不能够再想下去了,她对自己说。

郡国公府。

午间用膳之时,沈嫣宁正让下人为她夹一个山楂饼来,温宥突然问沈嫣宁道,林宗熹今日都在干些什么。

沈嫣宁说过她哪里知道后,随口又接了一句:“你怎么总是问他?”

“你是不是希望我立马就嫁给他,立马就去林府做什么尚书夫人。”她莫名觉得委屈又有些气,即使一而再再而三告诉自己不要再在他们面前说这些话了,可她居然再一次没忍住。

话刚说出口,她立马就开始后悔。

她刚要开口找补,就听见温宥也带着气开口道:“你能不能好好和你的母亲讲话,除了这个——那我和你还能说些什么。”

“是不是我欠你的,说错一句话你都要拉下脸来。”

“从此往后你的事我都不过问,你爱怎样怎样的好。”

沈嫣宁听完之后也不说话,只是用完了膳就离开了。

她在想着沈惟澂什么时候回来。

说实话,即使过去的一年里她和沈惟澂之间的关系好了又坏,到现在似乎又要缓和。但她从来都一点都不讨厌他,反而可以说,要是现在的话,在这整个郡国公府里,她每天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他了。

也就只有和他讲话,才能够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话说到一半就把嘴闭上。

她的不稳定,她的不开心,好像在沈惟澂那里,她一点都藏不住。

“沈小姐怎么又不开心了。”

“妹妹。”

“嗯?”

直在屋里等到了天黑,她一回头,果然是沈惟澂回来了。

果然他一回来就看得出自己不开心,果然他连问都没问就开始哄自己了。

沈嫣宁原本是背对着沈惟澂,回头一见果真是他,便直接转身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对萧擒的感情,转移到了沈惟澂身上。

这种想法真的很可怕,她想。

“哎。”沈惟澂任由她抱着,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咱们俩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你让我抱一下会死吗。”沈嫣宁把头埋在沈惟澂的怀里,说话的声音都闷闷的。

“你要是萧擒就好了。”她忽然开口道。

“你和我说话还真是不避讳。”沈惟澂居然也不觉得她的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反而是轻松回道。

“反正你看得透我,我说什么不是都一样。”

“那好,今天我就做一次你的好哥哥。”他说着,装模作样地故意用很温柔很温柔的语气带着笑问道,“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你这个语气好恶心,你别讲话了。”

“好。”沈惟澂听她这样说也不恼,反而是脸上的笑意更加明显,只是任她怎么说都好。

“沈惟澂。”

“嗯。”无论沈嫣宁说什么,他都是句句都应她。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就是喜欢这么做。

“你很烦人你知道吗。”

“嗯。”他这个字带着笑意。

“你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你要听吗?”

“那我给你讲一个我以前的故事,你给我讲一件你和萧擒的事。”

这一次沈嫣宁却没有立刻回他,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不可以提他吗?”

“没有,不是不可以提。”

“我还以为你这次提到他又要哭。”他无奈的笑着,两个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他是如何得知沈嫣宁每次提到萧擒都会哭的事。

“真可惜我没见过他。”他故作叹息状道。

“没见过也挺好的。”

“我记得我以前……”见沈嫣宁真没有要流泪的意思,沈惟澂便佯装要讲的样子,说到一半见沈嫣宁没叫他打住,便又问她,“你真的要我讲下去?我讲完了可就轮到你了。”

“你讲吧,他是死了又不是别的什么,有什么不能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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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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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