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九十七章

十七岁的那个深夜,他独自一人在瓢泼大雨里落泪,终于明白了,只有他自己才能救他自己。

我没有问题,没有任何问题,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想到曹衍,两人自幼时便相识,家世相似,年岁相同,不过曹衍较他稍长几个月,二人却是完全不同的性格。

他既不羡慕他,也不会觉得他的行为幼稚好笑。他们不过是不同的人罢了。

林宗熹这辈子,都不会做出像他那样与先生争辩的事。就像他也不会在明面上反抗自己的爷爷。

明知是徒劳无用之事,又何必做呢。

反抗整个林府的最高权力者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益处,他很清楚地知道,林世海现在是林府的家主,等到他逝世以后,就是自己。

这个家主的位置,自己就是为了这个位置才出生的。

至于林孚,他不过是个失败品,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而已。

他要做的就是成为林世海的接班人,不仅是做家主,还要接他位高权重的班。

他得名垂千古,万世流芳,才担得起这个职责。

所以。

所以说。

所以说如果。

如果自己故意顽劣愚笨,故意痴笨呆傻的话,林世海会怎么做。

他笑了笑,心想他怎么做和自己要怎么做有什么关系。

自己的优秀可不是为了获得他的认可,自己也没必要为了他的愿望去做什么事,既不要刻意遂了他的愿,也不要刻意不遂他的愿。

他不需要获得别人的认可,也不需要去获得谁的爱,他不需要也不可以有软肋。他不屑于这个世界,俯视整个世界,痛恨整个世界。

——是他自己要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孤独的,破碎的,温润的,清冷的,白月光。

——林宗熹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按照林世海的意思,被迫娶了当朝尚书右仆射郑端的独女郑嘉和。

“相敬如宾。”

听着这样的词,林宗熹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对郑嘉和吗,既不喜欢也不厌恶,就像是屋子里多了个精致的摆件一样——不是家,他没有家。

这也是林世海带给自己的一部分,是自己不得不接受的。

既然没办法不接受,那就接受这一切吧。

那夜狂风暴雨,郑嘉和病重。而林宗熹那时正在鲜部,与裴光商讨李玹即位相关的要事。

而那封郑嘉和亡故的信件,过了半个月才到他手中。

等到他回京城,则是又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他的佩剑名叫越霜,是他请工匠锻造的一把剑,而不是自祖上流传下来的剑。

他的马名叫沐雪,也是他自己挑选的马,他不要别人替他决定。

林宗熹不要别人传下来的东西,他要自他而始,人也是,物也是。

承兴四年,正月初一。

新年宫宴,李玹邀群臣一同登上宫城的高楼看烟花。

大家表面上都在议论南檀、琉海、西漠进贡的大象、麒麟等奇珍异兽,说是十分有趣;实际上,此时站在城楼上的人们,各自都心怀鬼胎。

只有沈惟澂,他是真的很开心地在看宫宴上挂着的大花灯——这么大这么精致的灯,他还是第一次见。

“哇噻,好大的灯。”今日过年,他心情好,所以见了没见过的东西,也不管别人会不会觉得他没见识,就直接赞叹出声了——不过郡国公府的世子,也没人敢说他什么不是。

沈惟澂今年——如今该说是去年冬天才知道,她们有钱人家怎么冬天就穿那点儿就敢出门。

原来她们衣服外层是丝绸,内层是皮草,外面再一件狐狸毛的披风,手里再揣个汤婆子,再坐在带炭盆的宽大的马车里,当然不冷了。

他这样想着,他过去所知道的事太少,所以如今见了什么都觉得新奇。

不过无论怎么说,过年的感觉真好。

他是普通人家长大的孩子,他是本性淳朴而善良的孩子——这样的沈惟澂,无论如何,到了过年的时候,听到过年这两个字,他的心情都会不由自主地真心的变好。

过了年,就算又长了一岁了。

沈惟澂这样想着,想着自己今年就二十一岁了。想到过年,他就是觉得该开心,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新的一年什么都是新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想到这里,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带着笑仰起头再次望向那盏大花灯——这么漂亮的灯,今天又是过年,他觉得不能辜负了这一天,该做些过年该做的事。

今天要是不开心的话,他会觉得很可惜。

沈嫣宁站在人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转头看向沈惟澂,叫了他一声。

听到沈嫣宁的声音,沈惟澂也转过头去看向她,两个人一时就隔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着。

见沈嫣宁并不说话,沈惟澂今天心情实在是太好,他也不急着问她是什么事,只是仍旧笑着看她。

沈嫣宁见沈惟澂笑的温和,并不放肆,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刚刚好。他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看一眼就能把人吸进去。

那双眼睛不笑也似笑,一笑起来,便似朱砂色的花,颤巍巍地就开在你眼前,还带着盈盈的露水。

眼角眉梢皆是风情,看的人心痒痒的。

红绮如花,妖颜若玉。

她忽而想,是不是就像沈惟澂这样。

恰巧今日沈惟澂穿了一身红——他还真是穿红色最好看,还得是大红色,衬得他恣意又生动——他笑起来好看,又喜欢和人说话,是个活泼又开朗的孩子。

二十出头的少年,本也该是最恣意生动的年纪,跑着跳着都轻松自在。

可是下一刻,沈嫣宁又感觉很遥远。

其实她和沈惟澂,他们彼此之间并不了解对方。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亲近的关系。

她只以为不过是因为他一来就占了她亲生的哥哥的缘故,所以她相信他、信任他都轻易,原谅他也轻易。

其实按理来说,是不应该的。

被簇拥于众臣之间,李玹微微侧身,看向正站在自己身后的林宗熹。

林宗熹正在仰首看烟花,感受到李玹的目光才与他对视上,目光变得温和些,略略颔首笑一笑,便又继续看他的烟花。

这样的一个人,此时会在想什么呢。

李玹思索着,他不知道在林宗熹看来,自己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臣能做到。”

他回忆着,那是去年——不,是前年的事了,是陵王府叛乱平息后的那一夜——林宗熹亲自连夜到长明殿求见李玹。

他以为林宗熹是有什么要事,结果他是来求自己能不能放过郡国公府。

他说他想好了对策,他什么都想好了,他什么都可以做——

“臣只是求陛下,放过郡国公府。”

陛下,他叫自己陛下。他竟将他自己放到一个比自己矮的位置,他居然在此时心甘情愿将他放到一个比自己矮的位置,为的是、为的是——其他的人。

在那样的一个连硝烟和战火都还没完全平息的不眠的子夜里,他想的居然是一个女人。

什么郡国公府,他为的是沈嫣宁。

“你还真是,为了她用心良苦啊,林宗熹。”李玹至今仍记得他那时的心情,他只觉得可笑、荒谬,可最后又归到无奈。

那是林宗熹第一次跪在地上求自己,也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居高临下地对待他,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李玹没想到,他居然也会说他舍不得。

当初杀李璟的时候,他以为叫谢雎去杀李璟是因为下不去手,他却说是因为他放心谢雎。他叫房远晖去杀李琮,是说可以试出他到底是否忠心。而他林宗熹需要去亲自确认李元徽的驾崩,从而护送他登基。

他还以为他是个可以没有感情从而不择手段的人。

李玹只能逼迫他心中,出现一丝暗暗的宽慰。

他告诉他自己,他终于在林宗熹面前,掌握了主动权。

他终于要坐稳这个皇位。

李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那时甚至都忘记了林宗熹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怎么可能做一件事只为了一个目的,他向来是喜欢一箭双雕的人。如若真的要他为了一个目的而舍弃那么多的事,他又怎么可能去做?

隔过天,沈嫣宁就听说李玹亲自宣赵平明与赵平济进宫,还让赵平济破格入了御学。

沈嫣宁知道,这是李玹要拉拢定顺侯府的意思——想来也是好笑,明明定顺侯府的希望寄托在李璟身上,现在却是受的李玹的恩典。

不过她想的不是这些,而是借机向赵平明提出,赵泠泠与韩长嬴和离之事。

自定顺侯府回郡国公府,沈嫣宁同林宗熹提到此事。

林宗熹问她为什么这么执着,沈嫣宁想了想,说道:“有些事现在不做的话,以后会后悔的。”

“赵泠泠与我一同长大,她又是我的表姐,我怎么能不管她。”

林宗熹随着沈嫣宁,一同从隽宁坊至延华坊韩府——也就是原卫国公府。

林宗熹并未下马车,只是沈嫣宁身边的婢女晴山去请守门的侍卫进去通报。

却没想到那韩长嬴并未请沈嫣宁进去,而是他自己鼠头鼠脑地从门口出来,见了沈嫣宁,只鬼鬼祟祟问她来干什么。

沈嫣宁见他那副窝囊样,就更替赵泠泠感到不值,一时气到头上,抬手要打那韩家公子,却想到手里的洒金黑纸扇是从前萧擒送的,便从晴山手里随手换了一把别的扇子,使了十成的力向韩长嬴劈去,打的他捂着头哀嚎起来,连声道沈嫣宁是个泼妇。

“就是赵泠泠太软弱了,才容忍了你这么个不成人形的狗东西!”

“你敢骂我——?”那韩长嬴还捂着头,就回过头去向沈嫣宁嚷道,也不顾这是在坊街上,传出去会不会丢了韩家的面子。

“骂的就是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若不是你有韩氏家姓撑着个做人的纸面子,你就算是癞蛤蟆吃了天鹅肉——做了八辈子的美梦也配不上她!”

沈嫣宁心里想着,韩家即使失了卫国公的爵位,可不论好坏立场,当初也是出过韩振效、韩楚娥和韩馥盈三位权谋的能手,现如今怎么剩下韩长嬴这个十成十的怂包软蛋,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一下不成我就再打一下,想必你是脑子里的浆糊还没打出来呢,还有与我斗嘴的心思。”每看韩长嬴一眼,她都想到赵泠泠的夫君居然就是这样一个不中用的家伙,就更替她感到扼腕叹息,就更觉得韩长嬴属实该死。

“你根本不配嫌弃我家表姐,是我们瞧不上你这个一无是处的韩公子,是赵泠泠要与你们韩家和离!”

沈嫣宁气极,却听韩长嬴回她道:“你不过只是个小姐,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放肆,你哪里配教训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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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