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有这么多下人,你叫他们来陪你。”沈嫣宁没想到林宗熹忽然语气转了这么多,像是忽然间变了一个人一样。她有些应付不过来,下意识有些慌乱想要逃开,只能笨拙的找着连她自己都觉得拙劣的理由,来尽力但无力的抵挡着他的话语。
“你和他们怎么能一样。”这样直白的话,怎么会出自林宗熹之口。沈嫣宁震惊又无措,同时感受到来自林宗熹的强烈的危险的气息。但是此刻她面前的他,又无疑是脆弱的。
“以前的事,你要是觉得是我做错了些什么,你就骂我;你要是还有什么想听的,我都讲给你听;你要是现在累了,想以后再说也可以——”
“只是——”
“能不能……”林宗熹叹了口气,继续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一软再软下来,“不要躲着我,不要不理我,不要不和我讲话,好不好?”
“别生气了,好不好?”林宗熹的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都好像带着轻轻的温热潮湿的水气,惹得沈嫣宁感觉她有些迷糊了,一时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不是,就算、就算你生气也可以……”
她想让自己清醒一点,理性地思考一下自己现在的状况和该做的事,她觉得自己不该沉沦在这种气氛之下。但此时此刻此景,她好像有些做不到了。
她都不用动,就知道林宗熹又在用那种湿漉漉的温软的像是哀求又像是引诱的眼神看着自己——上次中秋节的时候也是,只要一这样,她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无计可施,无处可逃。
他这个人太强势、太游刃有余,以至于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面对他都先想着后退。
“求你。“林宗熹很轻很轻的声音,轻软的像是耳语,沈嫣宁不知道平时高高在上的林尚书,是怎么轻而易举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的。她此时也不太想或者说不太能弄明白这些,她只觉得脑子好像浸在温水里了,好像转不太动了。
“林尚书请自重。”沈嫣宁只说出这么一句,语气也是轻飘飘的,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句是什么意思是为了什么——比起拒绝,更像是欲拒还迎的话语。
“好。“她没看林宗熹此时脸上的表情,也分辨不出他这句话故作的委屈下是笑意还是失落,她觉得自己好像根本弄不懂他,只能任他摆布。
“你是不是故意的?”沈嫣宁想到这里,忽而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的委屈,于是开口问他。
“你为什么可怜那么多人,就是不愿意看看我?”林宗熹没回她,而是也带着委屈的语气问她道。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实在是不知道。“他像是明知故问,又像是真的不知道,又像是实在病的太厉害所以连脑子都烧的糊涂了——
总之是明明平时看起来捉摸不透——现在也让沈嫣宁感到捉摸不透,可就是让她莫名觉得脆弱又……动人。
她觉得不应该,可是下意识脑子里蹦出的词就是这个,惹得她更加坐立难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想逃又逃不掉。
“林宗熹你是狐狸变的吧?”沈嫣宁又羞又气又心疼,没办法只能说道。
“那你,那你喜欢狐狸吗?”林宗熹抓住沈嫣宁的手,沈嫣宁心想这人怎么又醉又病的,力气还能这么大。
林宗熹仰着头,抓着沈嫣宁的手叫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好不好,我都可以的。”林宗熹也不知道是真的楚楚可怜还是装可怜的表情和语气,反正是杀的沈嫣宁片甲不留了。
“你,你是真的病了吗……”她觉得越来越热,只能闭上眼睛,不然实在是要受不住了。
“怎么会有人装生病啊……”林宗熹无奈地笑笑。
“为了、为了让我心疼你,我就不会走了。”其实林宗熹说完之后,沈嫣宁心里是有一丝的愧疚在的,毕竟林宗熹现在正病着,无论如何也不该怀疑他的病。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林宗熹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就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林宗熹抬眼,盯着沈嫣宁的双眼,唇角若有若无的勾起,“请沈小姐回答我,我的目的达到了吗?”
林宗熹发了烧又醉了酒,脸色泛红,一双丹凤眼本就勾人,此时又带着三分迷离直勾勾盯着沈嫣宁,像坠下神坛破了戒的谪仙人。表面迷离的表情里藏着不可见的诱惑,同时清冷的气质形成的反差却又引人坠入无底的深渊。
夜色里烛光笼罩着书房,一切都迷蒙如梦。
他看似清醒又带着一点醉意,似笑非笑地盯着沈嫣宁良久。但看起来,最后还是病意打败了他的意志,又或者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总之是他又倒回了躺椅上,这次是再也没有力气再起身了。
“药太苦了,你喂我吧。”沈嫣宁甚至觉得,他这句话像是在撒娇了。
沈嫣宁不禁想着,果然危险的人,在什么时候都是危险的。
说实话,她对于林宗熹是不是真的醉了这件事持怀疑态度,林宗熹是个有分寸的人,再说了,整个宴会上谁敢灌他的酒。
但是这个时候,再思考这些问题,好像都来不及了。
“好晚了,真的。“沈嫣宁咽了口口水。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今夜要不受自己控制发展下去的感觉。
“好吧,”林宗熹拖长的尾音里带着委屈,也不知是真是假,“那下次见吧,沈小姐。”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沈嫣宁犹豫着,最后还是没舍得留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起身就去端了瓷碗过来,“药都凉了,估计要更苦了。”
“嗯。“林宗熹达到了目的,脸上却只是淡淡的一点浅笑。他向来只是浅笑,似乎没人见过他开怀大笑的样子。
“你屋里的下人也真是的,也不给你拿些蜜饯果子的过来,一会儿喝完药该苦了。”沈嫣宁皱着眉,觉得这药闻着就苦,想到自己很讨厌喝药,进而也觉得林宗熹真可怜。
林宗熹喝药是从来不配蜜饯的,可是沈嫣宁这样说了,他便叫她去和凌霄阁外守着的下人说一声,看她喜欢什么蜜饯,就叫下人取些什么来就好。
沈嫣宁今夜不会离开了。
想到这里,林宗熹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过去缺失的东西一般,心里有种像是被填满了的感觉。
但他知道,现在还只有一夜而已。
又留在林府了,沈嫣宁这样想着。
上一次还是在中秋节吧。
林宗熹喜欢吃什么蜜饯呢……要是自己选的话,她还是喜欢橄榄和话梅多一些,因为没有那么甜。太甜的话就容易腻。
那就这两样吧。
——林宗熹十四岁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凌霄阁内练字。
偌大的林府,在他看来,只有这间书房才算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这么多年来,直至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他也仍旧是习惯待在这间书房里。
“——真是小小年纪就了不得啊……”
“不愧是右相大人的嫡孙……”
类似的这种话他自幼就从无数人口中听到,他对此并不算很在意,因为已经听的太多太多了,无论真假,都已经千篇一律到让他感到无趣。
他和曹衍关系很好,因为曹衍是左相大人的嫡长孙,他们二人家世相似成绩优异,他本该与曹衍搞好关系——不过实际上,是不是真的关系很好,他也并不怎么在意。
许多人说他像一朵生人勿近的高岭之花,他对这个评价也不怎么在意——他似乎一直都是冷冷的淡淡的,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有表情。
林府的主子下人小厮伴读有那么多,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他的爷爷林世海,父母不过是每日晨昏定省时才会见的人。
可就连那么一面,他的父亲似乎也只是淡淡的,而母亲每日问自己的,也不过是读了多少书今日有何长进之类的,明明这样的话问先生也是一样的。
爷爷很关心自己,但他知道,也只是关心自己的学业功课,关心自己的私交是否符合右相嫡长孙的规范——他要与齐綝、曹衍公子交好,按爷爷的标准来说,他们才是林宗熹应当交往的好友。
右相的嫡长孙,他这样想着,自己似乎生来就是要为这个身份服务一切的。
爷爷对自己的要求,同龄的世家子弟对自己的称呼,底下人对自己恭敬,都是来源于这个身份。
所以他自己也要努力配得上这个身份。
爷爷。爷爷是右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令大人。
他这样想着,诵书,识经,拂琴,练字,舞剑,下棋。
他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只是他必须要做的。
只是样样都要做到最好。
没有什么为什么,他自己从来没想过。
只是爷爷希望他做到最好,他也做到了最好,只要做到一切爷爷希望自己做到的事。
爷爷是右相大人,自己是右相的嫡长孙。
——林宗熹十七岁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正下着倾盆大雨的庭院中,在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地方流泪。
他遣散了这周围所有的下人,今日林世海外出,书房平日里不会有人随便进入。他假借在书房里读书之名,终于可以站在雨里,允许自己大哭一场。
他痛恨所有人,痛恨这个世界,也痛恨他自己为什么要生在这具身体里。
他揪着自己的衣领,觉得透不过气。
我到底,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扪心自问,外人看来高高在上的林公子,不过是个被培养成为林家家主的傀儡。
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但是今夜是他最难过的一次。
他的一生,从出生开始就被规划好了。就像林宗熹这个名字,连名字都是有原因的。
他极力抑制住想要自残的冲动。
他想要用一把刀,一下一下戳进自己的胸口,最好是鲜血淋漓,猩红迸裂。
但是他不可以死,他比谁都想活下去,要是死了,就一切都输掉了。
受伤也不可以,留下伤疤的话,他就不够完美了。
他早就被困在这里,从十七岁时起就注定再也出不去。或者也可以说他从出生起,就注定了要被困在这里,不过是十七岁时才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从小到大,林宗熹都是自己一个人,他始终是孤独的人。表面上他有书童有玩伴,实际上他的心里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
我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林宗熹站在那里,从静静地流着泪,到最后蹲在角落里,哭的一抽一抽,他实在是太痛苦了。
他用了十七年才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上就是没有人会真的爱他,他不是因爱而诞生的孩子,从来都不是。他的出生不是因为爱,他的成长也不会带来爱,永远都不会。
只有要求,没有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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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九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