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的温瑾向后滑行,然后慢慢弯下腰来,伸手抓了一把雪,向湖面扬了出去,在欢呼声中,他又蹲下用右手划过冰面转了一圈,宛如冰鹤伏池。
他最后在冰场随意转了一圈,自信昂首,展臂接受全场的欢呼。
见温瑾的表演结束,沈嫣宁想着身为他的表妹不能毫无表示,便在全场的喝彩声中也去向他祝贺,却见沈惟澂也向温瑾那边过去。
林宗熹远望着沈嫣宁和温瑾站在一起,看他们两个确实像是表兄妹。
沈嫣宁和沈惟澂是长相像,和温瑾是气质像,一见便知是朔北世家的兄妹。
他见她抱着胳膊,微微扬起下巴和对面人笑着说话,左边站着沈惟澂,右边站着的是温瑾。
从前他好像也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画面。
他思索着,然后慢慢地想起,那时的沈嫣宁,左边站着的是萧擒,右边站着的是曹源,也是她站在中间。
西漠的使者偷偷来到京城去见李舒若,林思琛通过京城司的谢昉得知此事,禀报给林宗熹。
“——朕不信你今日才知道。”
长明殿内,仍是李玹与林宗熹相对而坐。熟悉的场景里,似乎还没有林宗熹单独向李玹跪下的场面。
“臣在公主府有个探子,现在叫朝露,是李舒若身边的婢女。”林宗熹只是浅笑着胡说一气,朝露对李舒若忠心耿耿,怎么可能是他的人。他即使工于心计,可真心是用心计得不来的东西。
听了林宗熹的话,李玹知道他是在胡说,又想到李舒若的事他一直没同自己说,气的面色沉下去,就要将奏折摔在他那张笑得令人生厌的脸上。
林宗熹见他面色不善,轻松笑了笑,接着胡说道:“很多年前的了,李元徽还在的时候她就在公主府了,你不用担心。”
“所以呢,你为何今日才告诉朕?”
“陛下似乎对公主殿下很是放心,所以臣以为不必多言。”林宗熹这句是带着半分气故意说的,李玹一向在李舒若的事上一意孤行,从来都不听他的话,这是林宗熹所很不满的,“况且陛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今日是来向臣兴师问罪吗?”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啊陛下。”他这句话,带着嘲讽带着打趣,他就是故意要让李玹生气,因为他对李玹此举也相当不满。
李玹更气极,正欲发作,却想身旁还有余同广,迎面还有一位正因得逞而笑的开心的林宗熹。
“多可怜啊李玹,他们就算支持一个小公主都不愿意支持你。”
李玹沉着脸让他闭嘴,林宗熹起身却未离开,而是继续笑着说:怕什么,有我在呢。“
“陛下放心好了。“
“陛下莫急,苏公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苏家有位嫡出的公子名墨竹的,今年该有十七八岁了。殿下不是一直想见一见他?”
李玹按捺下心中的怒气,只是说苏墨竹的事不急,让林宗熹别急着走,回来到他身边坐下。
林宗熹听他这样说,仍是站在门边半晌,才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坐回李玹对面,说起了姜翩君的天上会。
那姜翩君也是傻,不仅找了林宗虞,见林宗虞不愿意,居然还要拉自己下水。
林宗熹这样想着,心想本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可是找到自己头上来了,那朝廷就不得不出面给他封了。
林宗熹拒绝了姜翩君,转头来和李玹说道:“你看看,都找到我这里来了。“
“官商勾结,官宦之间还勾结啊,陛下。”
“先帝在时,就不会有这种事。”林宗熹这话说的不假,李元徽在位时,不惜一切代价禁绝巫蛊害人之事。
“陛下您看,我也不是只看自己眼前利益的人。不光天上会,还有别的人,都找到我头上来了,我也没去。”
李玹的态度吗,他自己是认为若是风气不好,无论再怎样发展也没用的。若是大盛的官宦商贾有人整日里参与这件事,那大盛必然不会向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要好好的、彻底的全都清干净。”李玹深吸了一口气,用十分平稳的语气说道,“我会让合适的人去做这件事,彻底肃清这件事。”
“......这个鞠文焕,他儿子不是今年的榜眼?”林宗熹翻着自己带来的和天上会有关系的部分官员的小册子,故作叹息的样子,然后把册子搁在桌上,就算是给了李玹,“陛下打算让谁去查这件事?是特事特办,还是按规矩来就行?”
“可惜了,有这样一个父亲。“
十二月末,新年前夕,林思琛与庄琬岑成婚。
沈嫣宁自然是要来的,但是她故意不理林宗熹,却没想到林宗熹也不理自己。
倒也好,她这样想着,却莫名觉得哪里有一点空虚。
不过她还是告诉自己,林宗熹不来找自己也好,省的自己又要烦他——即使她根本不会讨厌他。
她只是远远望着他在众人之间应酬着,明明是林思琛的大婚,可今日来访的众官员的关注的中心依旧是他——皇帝面前的红人,正三品吏部尚书林宗熹,理所应当。
在如此纸醉金迷的场景里,她却从他的游刃有余中窥见一丝疲惫,以及这疲惫延伸出的,也许真实存在的脆弱。
她忽然想到林宗熹私底下的衣着与正式场合好像不同——有着一种反差,就像是有两个人一般,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
一整天都没什么人来烦自己,沈嫣宁也乐得清闲。
晚上准备离开林府回郡国公府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特意绕着林宗熹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她自己都不明白,难道自己是想遇见他吗?明明他不来找自己,也挺好的不是吗?
没遇上林宗熹,却在路过凌霄阁外的小厨房时,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沈嫣宁从来怕喝药,想到这药闻起来苦喝起来就一定更苦,忍不住皱了皱眉。
但想到这是凌霄阁,是给林宗熹煮的药,想着他又没病,或许就是安神的药了。他日夜操劳多思,夜里常失眠也是能料到的事。
正好下人把药端了出来,她就问了一嘴,结果下人却说是治风寒的药。
“风寒……?”沈嫣宁没想到,林宗熹居然是真的病了。
想起今日他站在众人中间敬酒,谈笑似乎神色如常,她又觉得他不应该,想着想着,竟鬼使神差跟着那下人一起去送药了。
站在凌霄阁外,下人并未进门,只是敲了敲门通报着药到了,沈嫣宁没听见有任何的回应,可那下人却回道:“是,大爷。”
下人应完之后,沈嫣宁却叫她离开,她亲自进去送药。
沈嫣宁并未立即进门,而是抬头看了眼凌霄阁外贴着的对联。她之前好像也来过一次凌霄阁,不过那时匆匆忙忙的,并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凌霄阁的装潢。
“——灵春散初泽,棼煜青阳舒。“
对联的意思倒是不错,只是可惜现在还是冬季。
推门进了凌霄阁,见外间没见到人,沈嫣宁开口试探道:“林希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没叫他林尚书,而是叫了他的字。
听到沈嫣宁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内间才传来林宗熹的声音:“你进来吧。“
林宗熹的意思,是让她直接进里间就好。他说话的声音还是一向淡淡的,可这次还带着几分沙哑——或许他真是病了。
进了内间,抬眼见一排书柜,左边挂着一幅枫桥夜泊图,右边挂着一幅湖上月色图;宽大的书桌上整齐摆放着文房四宝和有序放好的文书信件——最后在角落里一盆内门竹后的摇椅上,躺着紧闭着双眼、面色似乎有些不好的林宗熹。
林宗熹本来是躺在摇椅上的,见到沈嫣宁端着药进来,他便坐起身来,故作无事的样子道:“不过是安神的药,还要劳烦沈小姐来送一趟。”
“安神的药?随便吃药可不好。”沈嫣宁没信他的话,却还是顺着说了下去,也没有怪他的意思。
“是药三分毒,最近烦心事太多了总是失眠吗?”沈嫣宁虽说是明知假话而问下去,可想问他是不是失眠却是真的。
她说完,把药搁在内门竹旁的案上,又见案上也搁着几封散乱的看着像是刚送来的信,有的拆了封,有的还没有,没等林宗熹回话就接着说:“你们小厨房的人说是治风寒的药,怎么生病了还能操劳一整天,现在也不休息的。”
虽然现在还装作一副安然自若的状态,但实际上,林宗熹现在是真的病的难受,下意识伸手去拿瓷碗的动作做到一半,又缓缓收回了手。
他没力气站起身来,只能又躺回摇椅上,闭上了双眼,这样才能勉强平稳地呼吸,不表现出异常来。
其实他是在赌,赌一个可能,如果进来的是她的话,他会怎么做;如果是婢女的话,他就让她把药放在外面,他就还是那个永远不会疲惫的完美的林尚书。
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暴露出自己不那么完美的一面,所以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沈嫣宁。
如果她没进来的话,也就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听了沈嫣宁的话,林宗熹只是浅浅地有些虚弱地应了一句,他现在实在是没力气了。
沈嫣宁见他似乎是真的病了,便直接抬手抚上他的额头,一摸果真是滚烫的。
“林宗熹你到底和谁说了实话啊?”沈嫣宁无语,明明是发了高烧,怎么连自己书房的小厨房都骗。她现在是真的又无语又担心,甚至直接叫了林宗熹的名字。
“没关系。”林宗熹说着依旧没有睁眼,只是躺在摇椅上轻轻晃了晃头,就算是摇头了。
他一向是无所谓的,这种近似于自虐或自残的方式,在身体极度虚弱或痛苦的时候仍然保持着清醒,做到极致的时候会有一种扭曲的快感——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你还喝酒了?”想起今日婚宴上的场景,沈嫣宁就更加无语了。
“嗯。”林宗熹声音软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的难受,“应酬不得不喝酒的,我又是家主。”
沈嫣宁想得到或想不到的是,即使林宗熹此刻是在说假话,即使今日他在婚宴上不必强装无事,不必做什么不得不做的事,可他在其他的时候,也总会有不得不做不得已的事。这样的事对林宗熹来说,一直都太多太多了。
“那你今天不走了好不好。”安静了片刻,林宗熹继续开口道,这次的语气更软下去,就像是在撒娇,又或者是暗地里的引诱——引诱着对方对自己做下不该做的错事,明明是他刻意引诱,对方却会以为全是自己的错。
“不要走好不好,就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我不想自己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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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九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