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旅馆没有!他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屋子里全是陌生人的味道。”
“钟楼广场也没有他!我们搜了整整三圈,确定没有。”
“皮革工坊周围十三条巷道没人!”
“吉森道也没找到!”
“也不在钟楼……”
黑发贴在谢亭的颈间,他将头发全部塞进了衣服,但是依然不可避免地被潮湿的气息侵染。
蛇瞳凝成细细的一条黑线,依附在血色的眼睛中央。
大雨刷刷落下,就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着沙沙的诅咒,这腥臭的雨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反胃。
时江凭空消失了,整个罗斯都找不到他的踪影。
兽人们一贯灵敏和引以为傲的嗅觉在这一刻完全派不上用场,甚至成了一种惩罚,四面八方涌的浓重臭气令他们晕头转向。
黑尔撑着伞,看着身边面无表情的蛇人。
雪片一样飞来的坏消息令黑尔都开始不安,谢亭却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急,明明是他出于不祥的预感坚持要出来寻找失踪的人。
黑尔缄默不语,他弄不懂谢亭。
偷偷溜去工坊看人的是他,去旅馆送花的是他,但让兽人们不要太相信时江的也是他,他似乎一直在自相矛盾。
“找到了!”
炸如惊雷。
雪亮的兽瞳纷纷转向出声的地方。
浑身脏污的伶鼬从接近地面的水管滑出来,一下子砸进污水里,好在被敏捷的兽人及时捞了起来,哈里来不及抖落身上的水珠,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海……遗别海,它们向着遗别海去了……”
幸运的哈里,它简直像是命运之神的抱骰者。
黑尔问:“谁?还有谁跟桑德曼在一起?”
哈里的目光中透出惊恐,谢亭立刻意识到它声音和身体的颤抖并非是因为寒冷:“海希斯要把他带去大海,它们太多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海希斯……我们得快点……”
“谢亭!”
那人冲进雨里。
泼天的诅咒再也无法遏止地降临到他的肩上,从头到脚地把他淹没。
*
“雨已经停了,钟楼那边让我们快点过去和他们汇合,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费舍走到里德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们走的时候直接把他带走吗?”
里德:“如果他愿意的话。”
里德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少年的身上,谁能想到,居然真的如梅西亚达所说的一样,没有任何一个贝利克的学徒成功地将咒语施展出来。
那些咒语如同化石,无视所有人的召唤,却在梅西亚达写下第一个字符时睁开闪光的眼睛,就好像为他而生一样。
梅西亚达的两只手浸透了墨水,几分钟前被卢调侃说是两只乌鸡爪。
他从未如此酣畅淋漓地写过咒语,以手为笔,让一句句颂歌铺张在巨大的帆布上。
这些帆布全部被杆子高高撑起,如同旗帜,在海岸的狂风中猎猎作响,而黎明的光芒正破云而出。
魔法学徒们在这场比赛中唯一的贡献就是让墨水不会在暴雨中晕开,还有充当苦力把这些写满咒语的床单给支棱起来。
里德看向费舍:“我们输了就算了,你怎么回事?”
费舍是第一个到布坊的,也是第一个写下咒语的,当她写出第一个字符后她就知道咒语不会实现,如果她都写不出来,那么后面到的学徒也没办法写出来。
费舍不是很在意:“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关于风的咒语,她从来没有失灵过,因为她不是人族,是有翼族,就像精灵对于光、树和时间有特殊的联系,风咒之于她这样的有翼族,用起来就像自己的手脚一样自如。
但她对于现在这个结果也并不意外。
可能是因为梅西亚达的咒语里不只有风,还有海,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费舍说:“可能因为这里是罗斯吧。”
因为雨停了,她的语气也很放松。
费舍拍了拍里德的胳膊:“准备写证明材料和推荐信吧。”
里德耸了耸肩:“我恨不得现在就写了寄回学校,顺便让他预填一下我们魔法动力驱动学院。”
费舍:“我觉得他对你们没兴趣。”
里德点点头:“我也觉得他对传播也不会有兴趣。”
魔酒插嘴:“我觉得超自然地理与环境学院很适合他,但我们不如让他自己选。”
魔酒朝着两人摊开手:“谁带最新的招生手册或者院系介绍了?”
里德摸出贝利克最新印刷的招生手册给魔酒:“真的不是你教他咒语的?他用的东西是咒院专业必修课《城邦歌谣赏析》初版教材上的,你别跟我说他是做梦去贝利克上了两节必修课学会的。”
如果不是因为梅西亚达在旅馆看见魔酒就像看见陌生人,里德会以为这个孩子就是魔酒手把手教出来的,所以才能把咒语用得那样生动而美丽。
魔酒说:“教材确实是我借出去的,认真说起来,我应该算他老师的老师?所以我是师爷啊师爷!”
他唰唰唰地翻阅手册进行了一个量子速读:“这玩意儿现在咋做得这么漂亮了?为啥我在读的时候手册就跟狗屎一样?”
里德:“美院倾情创作,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他们针对不同种族的视听习惯做了不同的版本,你手里那册是人族专用的,平面版,静态的,还有立体动态版的,要不要也给他看看?”
费舍:“是和我们院合作的项目。”
里德:“是吗?反正没和我们院合作。”
费舍:“因为你们上一次会把传单做成了会喷屎的手枪,对着每一个路人的脸大放异彩。”
里德突然提高了声音:“彩带枪,那是彩带枪!会吐出金灿灿传单的彩带枪,多有氛围!我们原本想调出金箔的颜色,但调色的机关在设计时出现一点小小的偏差。撇开颜色的差异不谈,我们的宣传效果好得出奇,你得承认这一点,当时的海报设计甚至上了各个城邦的报纸头版。谁说这主意不好了?这主意可太妙了!跟你这种没有创意的人说不通!”
费舍:“这个提案从产生到落地,学生会每个人都有责任,还好我当时还没加入,否则这将成为我这个号最大的污点,各个意义上。”
魔酒的目光落到漆黑的海面,表情莫名凝重起来。
他突然合上宣传手册,打断他们的争论:“你们听见雷声了吗?”
“雷声?”里德抬头瞥了一眼天空,什么都没看出来:“不会再打雷了吧,天气之子都发号施令了。”
他指着梅西亚达发出感慨:“天气之子在这里啊!天子啊天子!”
费舍忍了一下,忍无可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魔酒再次看向那个沐浴在海风里的少年,想起时江说过,如果梅西亚达愿意就能通过贝利克的考核。
确实如此。
这孩子相信魔法。
梅西亚达浑身湿透了,每一根头发都粘在皮肤上,但他的双眼却是前所未有的透亮,像是蒙尘的宝石被彻底洗净,迸发出夺目的光彩。
长久弯腰的劳作并没有摧折他的脊梁,反而给他挺立于此的力量,无法被轻易动摇。
“你背上黑乎乎的,跟鬼手印一样。”卢嫌弃地啧啧两声,他说:“你是不是背上痒用手挠了?背上有伤口吗,我帮你看看?”
“我没有受伤。”梅西亚达随手摸了摸自己的背。
卢说:“我其实也学过那首歌,不过没想到还能这么用。”
梅西亚达问:“它们通常用在哪里?”
“航海者会把它们刻在船上,”卢说,“这首歌在以前是水手在海中迷航时会唱的,祈祷大海不要掀起怒涛将他们掀翻葬送,也不要降下暴雨让他们的船只像石头沉入水中,祈祷风化为巨掌,将他们送抵故乡,不再漂泊。你用得很巧妙,这首歌谣能改变风向,让它们吹向家乡,源源不断地涌向罗斯,而咒语也会在风里一直生效。”
梅西亚达突然问:“桑德曼在哪里?”
卢嘿嘿一笑:“你想告诉他,你不仅会点火咒了,还用出了这么牛的魔法了是吧?等他出现了,你可以狠狠地炫耀,说是你让雨停下的……”
“他知道,因为这就是他教我的。”
卢愣了愣。
让雨停下并不值得炫耀,梅西亚达想告诉所有人,这是时江送给他的魔法。
梅西亚达朝前走去。
风,没有形状。
梅西亚达伸出右手,呼啸的冷气从他四指间穿过,像抚摸一条条柔软冰冷的绸缎,它们无比亲昵地摩挲过他的皮肤,染上他的温度又离开。
他能听见风,听见没有形状的喉咙歌唱,它们有千千万万的和音。
——每一句咒语都脱胎于自然,自然聆听我们的咒语就像母亲聆听童音的歌谣,而当我们无法发出声音,亦或是这声音太小,就用风,它是自然的喉咙,能将一切都唱诵,不论这语言属于哪个种族。
这也是你告诉我的。
桑德曼,你在哪里?
你能看见我吗?
你在看着我吗?
我做到了,我让雨停下了。你说过等我让雨停下,你就会和安东尼一起来找我。
你正朝我而来吗?
*
时江的两只手无力地漂荡在海水中。
空气不断从他的口鼻泄出,一连串的气泡浮向海面,而他被拖拽着向深海而去。
抱着他的海希斯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像是被丢进了绞肉机,血肉被巨大的力量撕开,那双无形的手泄愤般将它们的骨头都摧成粉末,海水中炸出一团血雾。
海希斯想再抓住时江,它们的手却在碰上人的前一刻纷纷炸出血花。
另有一双手臂把时江收拢进怀里,黑色的发丝垂落到人的面颊上。
柔软的舌头舔上时江的眼皮,不同于人类的红色,这根舌头微微透明,能看清血管里流淌着奇异的蓝血。
海希斯聚拢着后退,它们也说不清这种源自本能的震颤是什么,分明它们已不再是人鱼,却依然生出想要哀求和悲泣的冲动。
空气里弥漫着不详的气息,像是生出利齿的大海喉咙里滚动的雷声。
时江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海水中急速地上浮,一只海希斯从背后抱着他,双手环扣在他胸前。
他微弱的挣扎让它的速度变慢,海希斯一个翻身,从他扬在水中的手臂下钻来,变成和他胸口相贴的姿势。
黑色的长发如水藻把他包围,他模糊地意识到抱着他的不是海希斯。
这里离海面已经很近了,因为光透了下来。
天似乎是亮了。
时江勉强撑开眼皮,在浑浊的海水中,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他想起自己教给梅西亚达的歌谣。
……
海啊,在你宽阔的脊背,我已游荡了太久,
我的心在每一个无眠的夜晚,
都和她紧贴,
我听见她哭泣的声音,
从这哭声里,
我已找到了归家的方向,
正是我手指向的地方。
海啊,请不要让长久的漂流磨损我的面容,
让我爱的人无法将我辨认。
请你让船只长出浪涛的银脚,
日夜不休地将我送回,
再让那风化作巨掌,
推起这只力竭的黑壳鸟。
海啊——
请你送我归航,
送我归航……
时江的嘴唇动了动,人鱼仰脸凑过来,想要听他说了些什么。
我们是何时分别,昨天,还是从前?
我想起来了,我们分别在一个阳光格外灿烂的黎明,那不过是昨天的黎明,而今天的太阳尚未升起。
我们的分别如此短暂,可为什么,我感到我们已经分别了很久,很久……
他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钻进它的口中。
于是他呼唤的名字在它身体里响起,打上一记滚烫的烙印。
从今往后,不论他以何种方式呼唤这个名字,它都能听见,如同胸口藏了一只小小的钟,钟声在它心中响起,他只需要用想念来叩响这口钟,它就会朝他溯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