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最后一句咒语

关于“知道安东尼在哪里”这句话,时江没有撒谎。

他此时此刻就隐藏在屋顶上看着安东尼。

安东尼就像是大病一场,瘦得相当厉害。

半个身体泡在水里让他行走的阻力很大,每一步都迈得相当艰难,但他相当执拗地追赶着什么,双腿撩动水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安东尼前面就是三只海希斯,脓疱爬了满身,养活了无数奇形怪状的海虫,它们在海希斯的腐肉里穿来穿去,让污染人鱼的体表像崎岖的泥潭。

这三只和时江在存档处看见的影像不一样,存档处的看起来可高级多了,没有那么惊悚的视觉效果。

时江翻到二楼的露台,拉近了和海希斯的距离。

镇子里的海希斯三两成群在各个街道间游走,它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甚至会进入房屋搜寻,但它们并没有伤害安东尼的意思。

自从在街道上发现安东尼,时江就一直紧跟在他身后,不敢贸然过去,因为安东尼整个晚上都在追逐这些海妖,他的嘴唇不停动着,魔怔地说着什么。

因为距离远,时江没有听清。

哗——

安东尼跌倒了,呛了好几口水,半天没有爬起来,他的膝盖已经不能再支撑他的身体了。

海希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时江等这个机会等了一晚上。

他攀着水管和露台的铁栏杆,滑跳下来,从水中把安东尼捞了起来。

安东尼仓皇惨白的脸像将死之人,眼眶深凹,他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抓住时江:“你看见她了吗?”

“谁?”时江吃力地把他背了起来。

虽然老人看上去像快被折断的白木条,身体却重得可怕,压得时江的膝盖重重一弯,几乎迈不动步子。

梅西亚达现在应该已经到布坊了,等把安东尼安全地送到钟楼广场,时江就可以去找梅西亚达了。

时江探头根据钟楼穿过雨雾的光线判断出方向,然后背着安东尼靠近那边。

“那孩子在……哪儿?我找不见……跑……”老人含混不清的呜咽紧贴着时江的耳根。

时江问:“你在找谁,梅西亚达吗?他很安全,不要担心,他就在……”

时江顿住了。

不对。

时江的每一步滞涩得都像踩在泥淖中,他周围的水流越来越粘稠。

老人的腿融化在时江的手掌中,他此刻正抓着一把柔软又滑腻的肉,肉里钻出了什么东西不停动弹着□□他的掌心,像是虫子。

他背着的是安东尼吗?

时江飞快回想所有场景,他盯人盯得很紧,就连跟梅西亚达说话的时候也在看着安东尼,生怕跟丢了。

如果他背的不是安东尼,只能说明他从一开始跟着的就不是安东尼,但是海希斯怎么可能会以安东尼的样子一直在城区内移动……

时江的眸光动了动。

寄生。

是寄生吗?但这不符合常理。

海希斯的蠕虫不是只寄生人鱼吗?它们从来没有寄生过人族。

“找……要找……”冰冷的吐息喷在颈后,发出孩子般的哽咽。

时江低着头,黑色的水面照不出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现。

“你要找谁?”时江问。

“孩子,孩子……”它嘟囔着。

掌心诡异的弹动感不容忽视,时江微微挪动了手的位置,用余光往下瞥,却对上一颗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睛就长在安东尼的大腿上,自下往上看着时江。

眼球中挤着好几个瞳仁,黏连的蛙卵一样,投来强烈的视线。

“高塔的孩子……你看见她了吗……找到她……要找到她……”

雨水汇聚在鼻尖和下巴,时江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水汽把空气要挤压干净。

海希斯期期艾艾地凑到人族的耳边:“找到孩子……回家……”

声音戛然而止。

巨大的冲力把它贯到墙上,它发出凄厉的尖叫。

安东尼脸上出现奇怪的凸起,就像两张不同的面颊重叠在一块儿,覆盖在他五官上的第二张脸因为疼痛乱窜到了他的侧脸下方,像一个长着模糊五人脸的瘤。

“跑,桑德曼……”安东尼的眼眶淌出黑色的眼泪,声音虚弱而嘶哑:“快跑,快……”

时江试探性地用匕首划过海希斯脸孔,从里面淌出的却是颜色浓重的血液,黏度比人血更高,安东尼身体的异化已经很深了。

没办法分开,那就一起带回去。

时江弯下腰想要把安东尼再弄到背上。

海希斯蠕动地逃逸到了安东尼的脖子上,发出漏气一样嗤嗤的笑声。

时江忽然一僵。

是雨太大了还是他的感知太迟钝了?他忽略了身后传来的连绵声响。

浓雾灌满了这条街,隐约可见重重叠叠的黑影,整个镇子的海希斯都聚集在了这条街道,已经离时江很近,它们移动带起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无形的推力像柔软的鞭子一下下轻挥他的大腿。

所有海希斯默契地围拢过来,将中间的人包得密不透风。

时江握紧匕首,嘴唇绷得像平直的弓弦。

海希斯的眼睛里映出人族单薄的身影,下一刻,那身影如被风吹过的小花轻轻飘摇了一下。

青色的暴雨被飞旋的白刃切开。

离时江最近的海希斯的脑袋缓缓从脖子上滑落,切口处起了无数的水泡,边缘有焦黑的痕迹。

滚烫的长焰从刀锋腾出,卷出一阵又一阵的热风,把潮湿的空气搅得滚烫起来。

被切断身体的海希斯并不会倒下,它们身上的蠕虫像肉流一样会把残肢或断掉的部分重新拼起来,那场面实在是很恶心。

时江原计划是速战速决,但它们简直像无穷无尽。

这游戏的匹配机制是不是有点问题,为什么他每次都是一个打一群?

安东尼短暂的清醒消失了,他的行动和海希斯并无差别,海妖很清楚时江的顾忌,甚至会躲在安东尼身后发起攻击,这让他的动作有所限制。

时江跃起勾住门框的凸起,蜷起双腿,一只海希斯从斜下方扑过,他两脚送出,狠踹在它背上。

海希斯直直飞向安东尼,像俩张牙舞爪的大饼叠在一起丁零当啷撞进了店铺里。

“它们畏惧高温和火焰,但你的火不够旺,刀也不够快。”一个女声说。

时江震惊转头,看见莎莱娜正抱着手臂靠在墙边,一副很闲适的模样。

莎莱娜为什么会在这里……

海希斯像拖着尾巴的长虫从各个角度落下,晃神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时江再看过去,莎莱娜却不见了,那面墙角空空如也,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出现过,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雨水泡得他眼球发疼发胀。

“没错,幻觉!你才想起来呀。”路敏突然出现在时江身边。

她的手交握在身后,前倾身体往雨里跳了两步,回过头笑着看向时江:“海希斯的出现都伴随着湿度接近饱和的浓雾,莎莱娜告诉过你呀!”

时江喘着粗气,只是一眨眼,路敏不见了。

“浓雾里致幻成分会影响中枢神经系统。”一个男人的声音。

时江抬起眼,黑眼圈几乎跟他脚尖对脚尖,冲他摇了摇头:“你的解毒剂用得太快了,应该省着点用。”

一只海希斯嘶叫着穿过黑眼圈的身体,脖子上的筋肉拆成十几条蠕虫向他腾射而来,时江瞳孔缩了缩,仰面摔进街道越积越高的水中,激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水花落下后,人影消失不见。

海希斯钻进水里嗅了嗅,贴着地面迅速游向某个方向。

三条街后,时江从水里有些狼狈地爬起来,他只能往下游逃,这里的水已经很深,没过了他的腰部。

他现在的状态能让咒语维持的时效太短了,这个距离是极限了。

黑眼圈还站在他身边:“那是你最后一句咒语了吧。”

“谁知道呢?”时江抹了一把脸,喃喃自语:“我原本也以为钟楼的就是最后一句了。”

掌心湿润而温热,是血……

他的鼻腔和喉咙都在出血,他分不清是哪里流出的血,但总归是他的血。

他迈了一步,再次扑进了水里。

黑眼圈:“你没力气了。”

时江扭过头,眨了眨眼。

他能看见划破水面的浪,扭曲的雨丝,听见海妖疾速靠近的声音,但他看不见海希斯了。

如果海希斯一开始就有这样隐匿身形的效果,一早就该用出来了,所以这不是它们的能力,是他的问题,看见和看不见都是幻觉的一种。

时江看不见海希斯,但它们就在这里,他能看见黑眼圈,但黑眼圈并不在这里。

他双手握刀,把刀刃送出。

匕首穿过了黑眼圈的身体,自下往上捅进了一只海希斯的喉咙,时江借着腰部的力量带动刀刃,拼命搅断了它的颈部。

刀刃也铿的一声断了。

时江对着黑眼圈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我好像还有一点力气。”

黑眼圈像一个信号并不好的影像,身体被切割成不同色彩的方块,最后人物定格在夏临的形象上。

夏临看着他,轻声说:“江哥,你总是这样,太勉强自己。”

时江觉得这句话简直有病。

不然呢,等死吗?

“但这只是一个游戏啊。”夏临的目光里有委屈和哀怜,还有愤怒。

这幻象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

蠕虫顺着刀柄流到时江的手臂上,他却不合时宜地走神了。

该生气的是他才对,被这群海妖牵着鼻子遛了整整一个晚上。

在他跪进水里时,十几双海希斯的手将他的身体托住扶住,有拿走他匕首的,也有轻柔遮住他眼睛的,就好像要哄孩子睡觉,它们挤过来挨过来,相当温和地把他环抱在中间。

时江没有办法发出一个音节。

这只是一个游戏啊。

时江还是能看到幻象,已经不是夏临了,而是一个面容模糊的男生,穿着时江熟悉的高中校服。

时江的目光颤了颤,嘴唇发白。

这次那人的脸不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有隐约的五官。

“程佑兰……”

男生走到时江面前,俯下身,轻轻捂住他的嘴,同时竖起食指在自己唇前。

嘘。

当雨水混着泪水从时江脸颊边滚落,那水迹发生了不合常理的偏移。

海希斯抱着时江,和他脸颊相贴,上下牙咯咯碰在一起:“孩子,回到我的……我的怀里啊……”

血不停顺着时江垂落的指尖滴下。

啪嗒。

男人猛地从床上惊坐了起来。

蜡烛散发出温暖而熹微的光芒,地之子们像是一个个小面团蜷缩在他的床上,被他起身的动静掀下去好几个,有些落到柔软的地毯上翘着屁股继续睡,有些揉着眼睛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唔……怎么了?要起床了吗?”

“天亮了吗?还在下雨,看不出来……”

男人就掀开被子飞快地走出了房间。

地之子们用头顶着一双藤织的拖鞋急匆匆地跟上去。

“呀,鞋子鞋子!不要忘了鞋子!”

面包树酒馆里,兽人们正百无聊赖地打牌。

“罗斯镇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外城区淹了大半了吧,再这样下去得淹到我们这儿吧,要管管吗?”

“我刚才看见旅馆跑起来了,还有贝利克的魔法师飞来飞去的,他们应该有办法。”

“我还看见桑德曼了,在屋顶上跳来跳去,灵活得像只小猫,睡魔都这样吗?”

“哈里不是说他养了只小人鱼?想不明白鱼到底有什么好,浑身都是鳞片,冰冰凉凉的一点都不舒服啊,那山里人山外人城里人乡下人找朋友都找毛茸的,他为什么不找带毛的?别看现在是夏天,冬天很快就到了,有句诗怎么说的,夏天到了,冬天还会远吗……嘿!踩我脚干嘛!”

“声音轻一点。”

“没事儿,蛇在睡觉嘛!他现在睡得可踏实,没事儿!我觉得桑德曼真的应该试试毛绒系,哈里说他是混血,我没记错吧,怕冷且虚弱的人族很适合和熊一起过冬,有没有好心兽人去给他一些提高幸福感的小妙招?”

“望周知,不管是睡魔还是人族都没有冬眠的习惯。”

“听说罗斯的冬天会特别难熬,外城区的街道上会有冻死的穷人,要不要让他来酒馆过冬,你们觉得……”

熊族的话说到一半,差点咬住舌头。

楼梯尽头的阴影里僵立着一个人,病人般苍白纤细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

漂亮的蛇人出现在酒馆像是一朵百合浸在了马铃薯酿的起泡酒里,他原本应该永远待在浓绿而芬芳的群山之中。

兽人们立刻换了话题。

“今天吃海鲜大餐吧,嘿嘿。”

“想早死你就多吃污染海妖。”

黑尔抬起头问:“怎么了?”

蛇人迈动脚步,走下楼梯,他行走时无声无息,好似没有重量落在木板上。

那只是一个噩梦。

他已经习惯了每晚都做噩梦。

只是噩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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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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