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客栈，风雪被挡在门外。
走廊里弥漫着药香，烛火摇曳，将夏墨的影子拉得极长。
今夜，她动用了太后留给她的信物，将一位故人医女，请到了此处。
“唔……”
门内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是霍长廷的声音。
夏墨掩在袖中的指尖蓦地一紧。
“吱呀——”
木门终于被推开。
医女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打断了夏墨的沉思，对着她轻了点头：“伤口深可见骨，万幸没伤到要害，灌了药，人已经睡下了。”
夏墨紧绷的肩膀，这才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寸。
医女红着眼眶，揪紧了衣襟，久久不语。
半晌，她才按捺住发颤的声音，问了一句：“娘娘……她真的崩了？”
“嗯。”夏墨站在明灭的烛火旁，声音低沉。
接着，医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夏墨，眼底满是惊痛：“那当朝太傅呢？朝廷说镇北侯府燃了大火，夏大人……还回得去吗？”
“南魏，再无夏太傅。”
夏墨垂眼，摩挲着那枚粗糙的令牌，语气无波无澜：“她死在霍府的大火里了。”
医女一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眼前的女子，重重一鞠到底。
“阿墨……我万万没想到，全天下最守规矩的你，竟然也会被逼到这一步。”
“不是逼。”
夏墨收起令牌，望向窗外无垠的黑夜，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执着：“是我自愿的。规矩护不住她，也护不住我的学生。”
医女眼底的惊恸缓缓散去，最终化为了一声长叹。
她回眸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说道：“霍家小幺儿外伤虽稳住了，心伤却重。他如今失了京城的家，若是憋着这口气，怕是要伤了武人根基。阿墨，你多宽慰他些。”
“嗯，我知道。”夏墨静静应下。
她沉默了片刻，将那枚令牌递到医女面前：“往后若有需要，我会以‘绿草会’的名义同你联络。”
医女一愣，看着令牌上那三个狂草小字，眼底满是不解：“绿草会？这是何意？”
“我也不懂。”
夏墨收回令牌，看了一眼屋内的方向，沉声道：“但太后留下的那一卷奇书里，明确地写了……此乃绝境唯一的解。”
医女没再多问。既然是娘娘留下来的，即便听起来再如何离经叛道，也定有深意。
她深深地看了夏墨一眼，仿佛要记住这位年轻太傅最后的模样。随后，她扣紧斗篷的兜帽，转身没入了门外的风雪之中，再未回头。
……
送走医女，夏墨推门进屋。
屋里地龙未热，冷得像个冰窖。
夏墨收敛了思绪，从怀里抽出了一卷她带出京城的奇书。
其实直到今日，她也看不懂这位知己留下的胡言乱语，她终究只是个死守纲常伦理的古板文人。可她信太后。信这个将她推上大魏第一位女太傅位置的引路人。
太后曾说，这书里藏着不世出的江湖秘籍。
夏墨神色凝重，拿出了当年批阅试卷的严谨架势，翻开了其中一本墨迹残缺的《神鹰侠侣》。
全篇毫无经史子集的微言大义，尽是些惊世骇俗的胡话。
“古坟派……少思、少念、少欲、此乃道家清静无为之说。后文又言，需二人于寒玉床上同修……”
夏墨转头，看了眼床榻上满脸冷汗的少年。
太后曾断言霍长廷必成将星，那这门克制情绪、稳固心脉的古坟内功，定是用来医治他心伤的无上兵策。
只是……这“寒玉床”在塞外冰天雪地里尚且能找到，但这“同修”二字，又该如何理解？
夏墨蘸饱了墨，用治学传道的严谨态度，继续研究了下去。
夜半烛火摇曳。
忽听得床榻上传来一声异动。
霍长廷醒了。
少年的眼眶猩红一片，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骨头却战栗不止。
“醒了？”
夏墨搁下狼毫笔，走到床前。
她认真地端详着少年的面色，突然伸手探向他的衣带，语调严谨，宛如在上书房传道受业：
“医女说你心伤过重。我刚刚研读了太后留下的秘籍，上言‘古坟派’有门克制情绪的内功，只需要我与你，寻一处冷炕，脱去外衣，一同修行。”
“……哈？！”
霍长廷本就沙哑的嗓音彻底卡住了。他一低头，就看见太傅那双白皙的手，正毫无杂念地去解他的衣带。
少年耳根瞬间爆红，连痛都忘了，一屁股往后蹭了三尺，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襟。
“先生！男女有别……你、你这是作甚？！”
夏墨指尖落空，仍坚持道：“治病。书上写了，此功法首要便是‘少思少念’。都是为了让你不要落下病根子，不必拘泥于俗礼。”
霍长廷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小时候随军在外，倒也偷偷看过几本不入流的江湖话本，一听到这，浑身的热血瞬间全往脸上涌。
“先生……你打住！”他一边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指向桌上的纸，无语到了极点，“这世上哪有什么‘古坟派’？那、那是戏班子瞎编的江湖话本吧？！你定是被骗了！”
夏墨微微蹙眉：“胡闹。太后曾言此书是解，那便定有其无上玄机。”
见她还要过来解他衣带，霍长廷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顾不上手心发烫，劈手按住夏墨的手腕。
屋内的空气骤然停滞。
少年憋红了脸，盯着眼前的女子。她面带困惑，却仍清冷得没有一丝杂念。
可他胸膛里那颗心，却在这份注视下跳得如擂战鼓。
然而下一瞬，眼前的烛火猛烈摇曳，窗外的风雪声重新灌入耳中，也将那场刚过去没多久的滔天血海，再度拍碎在他脸上。
少年脸上的红潮寸寸退去，最终化为清醒。
“先生，别闹了。”
他微微低头，长睫落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沙砾：“当务之急，不是……不是同修。我的祖母，和满府忠仆的尸身还躺在火海里，我父兄远在塞外，随时可能中计。”
他猛地抬头，眼中只剩下狠戾：
“我得活下去。必须赶在朝廷鹰犬之前，把我活着的讯息送去北疆——只要知道我还活着，我父亲那边就不会乱！”
霍长廷就这么盯着她。
看着昔日飞扬跋扈的少年如今折戟至此，夏墨的视线微微恍惚，压抑许久的记忆在这一刻，终于伴着烛火倒流。
这狼崽子最是个骨头硬的。
犹记得他当太子伴读时，就是个刺头。
旁人正襟危坐，唯独他歪在柱子旁玩着镇纸。查考兵法那日，他甚至还交了半张白卷。
夏墨将他单独扣下，戒尺重重砸在案上，斥他朽木不可雕。
少年不躲不闪，任由戒尺抽在虎口上，顶着那张带笑的俊脸凑过来，声音肆意：“太傅下手这般轻，不如等您用过早膳，攒足了力气再打？”
当时夏墨气得罚他去雪地里站了两个时辰。
可后来收拾案几她才发现，他垫在手肘下的兵书内页，竟写满了奇袭阵图。他分明天生将骨，却偏要装得玩世不恭。
当她去向太后禀报时，好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嘴里啧啧称奇：“真好磕……啧啧，真是太好磕了。”
夏墨当时蹙眉，一板一眼地答：“臣下手极有分寸，只打了手心，并未让他磕着碰着。”
太后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地摆手：“罢了，同你这木头说不明白。他左不过就比你小上四岁，你堂堂太傅，就权当替自己调教个弟弟，如何？”
调教？夏墨当时十分不解。圣贤正道里何来这等轻浮词汇？更何况，那满身反骨的恶狼，哪里有半分温顺纯良？
可如今……
那个会笑着同她说疯话的女子，已经冷冰冰地躺在了停灵的梓宫里。而那个曾让她最头疼不已的狼崽子，正满身是伤，成了京城霍家唯一的活口。
夏墨缓缓回过神。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多余的安抚，只是笃定地反问了一句：“霍长廷，你可还记得，方才烧在火里的那本《书刀恩仇录》？”
少年一愣。
“那书的第一页，太后曾亲笔题了一句话——红花一出天下惊，绿草长青乾坤定。”
夏墨一边抽回自己的手指，一边轻声说道：“侯爷征战半生，心智坚毅，绝不会轻易中了摄政王的激将法。至于你的消息，我会替你送出去。”
“怎么送？”霍长廷眼睫颤动，“出京的官道早就被尽数封死，连只鸟都飞不出……”
“官道走不通，便走商路。”
夏墨将那枚刻着‘绿草会’的令牌拍在桌上，声音淡然无波：
“北境要打仗，便要囤积粮草。只要是买卖，就要过天下粮商的手。今夜起，我将联系太后帮助过的故人们，以‘绿草会’为名，匿名传一句话去北疆的粮秣行。不见人，不通名，仅凭信物通行。”
少年呼吸一滞：“传什么话？”
夏墨站起身，拉开客栈的木窗。
狂风裹挟着碎雪扑面而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瞬间凝成了冰水。
夏墨迎着猎猎寒风，一字一顿：“‘就传——您的儿子还活着。’”
“不成，这太冒险了！”
霍长廷长睫狠狠一颤，飞快地否定：“先生，你不知朝廷的手段。如今出京的车马乞丐皆被层层搜身，信件一律拆封上报。哪怕只有这一句家常话，也绝漏不回北疆！”
“他们当然会搜。”
夏墨迎着他的目光，神色笃定：“所以我们不能让这七个字写在纸上。”
霍长廷一窒：“那怎么送？”
“靠说。”
夏墨看着少年，平静地解释：“这句话可以直白，也可以隐蔽。但一切的重点在于，它听起来……就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官粮交接时的官话。任何旁人听来，也只会当是粮催在对账。”
至于该用哪一句，她心里也有了主意。
夏墨回眸，看着灯火下眼眶猩红的少年：
“最终，跨越千里，传到你父亲的耳朵里。”
窗外，风雪愈发猖狂，仿佛要将这大魏的夜晚彻底吞没。
明天，这将是“绿草会”发出的第一条绝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