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五更天,黑市粮仓后的死角。

码头上火把通明,运粮脚夫的呼喊声、推车声在大雪里响成一片。夏墨和霍长廷乔装成行色匆匆的赶路人,并肩隐在板车后面。

这里挨得极窄。

少年的胸膛贴着夏墨的身后。不知何时起,当年在整日挨戒尺的顽劣少年,身量已经高出她半个头。宽阔的肩膀将寒风挡在外头,滚烫的温度隔着衣物,烙在她后背上。

夏墨屏息,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并无杂念。

霍长廷却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平日里不服管的少年,此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前的女子。

“啪!”

前方,一袋沉重的麦子被砸在木台上。

那黑市粮催在心里盘算着,昨日刚收了恩人医女火急火燎的死命令,哪怕此刻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清了清喉咙,开口念道。

“春分雨,四海枯。红花落尽,绿草不黄。”

粮催一边拍着账本,一边扯着嗓子对那接粮的守卫喊道:“大掌柜交代了!下个关口,叫那家排行老四的亲自来取这批粮食!”

隐在暗处的夏墨指尖一紧。

听着粮催一字不差地念对,她那颗高悬的心才微微落回原位。

‘四海枯’听着像句古怪的民谚,可在将领耳中,却是‘四孩苦’。霍长廷是霍家这一辈的幺儿,在军中名册上,正是排行第四。

对旁人而言,这不过是市井传言里的一句疯话,但只要能传到北疆,老侯爷定能在一瞬间明白——他家的老四,还活着。

然而下一瞬,变故突生。

那接粮的守卫正抄着手哈气,闻言眉头一皱,上下打量着粮催:“什么春分红花的?你在那嘀咕什么疯话?还有,这批官粮一向是直接进北疆大营,哪来什么排行老四的来取?不见官印,老子不收!”

那守卫是个新面孔,显然已经起了疑,已经抬手按向了腰间的横刀。

阴影中,夏墨的羽睫狠狠一颤。

大魏朝廷的官粮线一向盘根错节。

为了帮衬北疆的霍家,这粮仓上下原本都是太后扶持起来的故人。

她本以为,有医女牵线,至少能顺利出了京畿。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最后一个交接的守卫,竟是突然上岗的生人。

“刺啦——”

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刀刃的摩擦声。

夏墨猛地回眸。

只见霍长廷的眼带寒冰,打量着那守卫的脖颈,眼底满是狠戾。

像个要吃人的凶兽。

夏墨眼疾手快,一掌按在他紧绷的臂膀上,嗓音很轻,却带着威严:“莫动。我还在,轮不到你见血。”

“先生……”霍长廷嗓音带着一丝急迫。

“在后头待着。”

夏墨整理了一下粗布麻衣的领口,深吸一口气,竟直接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起疑的守卫正揪着粮催的衣领,突见一个通身清冷的妇人走上台阶,登时喝道:“什么人?官仓重地,滚出去!”

“大胆。”

夏墨冷喝一声。她虽裹着面颊,可那股居高临下的威严却砸了下来,震得那守卫动作一僵。

她走到木台前,隔着布兜,眼神却严肃无比:“你既是新调来的,便不知这京畿官仓的规矩。刚刚那句话,不是大掌柜交代的疯话,那是‘红花祖师’留下的钦定谶言。”

守卫一懵:“什么红花祖师?老子听都没听过!”

“无知。前朝天禧年间,太后曾微服私访,于黄河渡口亲眼见一秘社名为红花会。其总舵主陈氏,擅一门百花掌,能上达天听,测算国运国祚。”

夏墨扯起太后的虎皮来面不改色,声线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宣读圣旨:

“太后御批,凡北疆运粮,必以此数测算国运。‘四海枯’乃是大凶之兆,他刚才那句话若是不喊出来,军饷未到北境便会发霉腐烂。”

夏墨眸光微动,逼近一步:“贻误战机的罪名,你承担得起吗?”

古代军人最信风水谶言。

守卫眼见这位女子气度清贵,说得又如此煞有介事,一时间被她嘴里的话砸晕了头,气焰瞬间灭了七成。

“这……这真是宫里的规矩?”守卫咽了口唾沫,看着手里的账本,总觉得那粮催刚才喊的几个字正往外冒着凉气。

“我自幼在太后离宫的别苑当差,专管太后在民间的这些异闻。若非太后仙逝,你当我想来管你们官仓的闲事?”夏墨冷冷地说道。

守卫被她的气场压得彻底没了脾气,颤抖着手胡乱画了个押,连连挥手:“放行!快放行!”

粮车辚辚,终于在大雪中缓缓驶出官仓。

阴影里,霍长廷看着自家先生顶着一张严肃的脸,张口就扯谎,把那个戏班子的故事编得跟真的一样,无语得整个人都麻了,满心的血海深仇都来不及想起。

“先生。”

霍长廷从阴影里走出来,眼神里多了一抹灼热:“人都走了,你这绿草会连个暗哨都没有。光靠那粮催一张嘴,万一这批脚夫半路把话传漏了,该如何是好?”

夏墨转过身,微微仰头,直视着夜空。

“那便跟上去。”

她紧了紧身上的粗布斗篷,看向身边的少年:“口耳相传最易出错。你我隐入这趟粮队,一路暗中护送它去塞外。直到……亲眼看见霍家大军,乾坤大定。”

少年的心口隐隐发烫。

风雪漫天,他们没有千军万马,只有彼此。

粮车北上,两人的行程比预想中更为平稳。

一路上,沿途官道风平浪静,莫说霍长廷的画像,甚至连通缉公文都未见一张。

直到七日后,他们在一处民间客栈歇脚,才等来了京城传来的第一条消息——太后驾崩,举国大丧。

“不对劲。”

客栈的角落里,夏墨剥着一枚熟鸡蛋,眸光微微凝固:“摄政王封锁了霍府被屠的消息,却大张旗鼓地宣扬太后薨逝。长廷,他知道你逃了。”

霍长廷正在为夏墨倒水,闻言动作一顿,眼底渗出戾气:“知道我逃了,为何不通缉?”

“因为他在等你逃回北疆。”

夏墨将剥好的鸡蛋递到他手里,声音平静道:“他不通缉,你父帅就无借口兵变;你若活着露面,朝廷便能以私通潜逃之罪,名正言顺地卸掉你父亲的兵权。”

至于她自己……摄政王恐怕压根没把她这个古板的文臣放在眼里,只以为她死在乱军之中,或是吓得躲在哪个耗子洞里。

这是一场针对霍家的围猎。

认清了这一层,少年的心思愈发沉重。

这份被仇恨压抑到极致的戾气,入夜后,终于被客栈掌柜的一点贪念彻底引爆。

“还敢下药?”

三更天,寂静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夏墨合衣坐在榻上,猛地睁开眼。

推门出去时,走廊的木地板上正横着一碗泼洒的蒙汗药,和一截血淋淋的断指。

这几日分外沉默的少年,此时正单脚踩在掌柜的胸口上。大雪顺着破损的窗户浇了他满头满脸,他手中的短刀正贴着掌柜的眼皮,刀尖上的血迹一滴滴往下砸。

“爷……爷爷饶命!小的只是求财!只是求财啊!”掌柜疼得满地打滚,浑身筛糠。

“求财?”

霍长廷额角青筋暴起,高束的黑发在夜风中轻扬。他眼眶猩红,盯着脚下的掌柜:

“连你也配?!长着眼不会看人,留这爪子也没用!”

他血气上头,整个人如同一匹在暗夜里的孤狼,刀锋一偏,就要往那掌柜的脖颈抹去。

他太恨了。

霍家的血还没冷,京城的鹰犬在围猎,如今连个开黑店的蝼蚁都敢来踩他一脚。这满腔的杀意,憋得他要发疯。

“咔哒。”

旁边紧闭的房门,突然在这时从里面拉开了。

夏墨站在烛火的光晕里,一身素色长衣,连发髻都没有一丝凌乱。她既没有被地上的血腥吓到,也没有出言斥责他。

她静静地看着那个浑身杀气的少年。

“长廷。”

夏墨清冷的嗓音响起,没有一丝波澜:“收刀,进房间来。”

走廊里的血腥味被这一句话生生冻结。霍长廷浑身的气焰,硬是被她这平静的语调给按了下去。他咬了咬牙,收刀入鞘,一脚踢开那掌柜,皱眉走进了房间。

反手关上门,少年垂着头站在桌前,有些别扭道:“先生,方才是我冲动了。若是教条要罚,我现在就去外头雪里跪着——”

夏墨刚转过身,闻言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罚你作甚?”她走回行李旁,随意道,“我何时教过你,对小人,还要大度原谅了?”

霍长廷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夏墨在行囊里翻弄着,淡淡道:“过来坐下。就是这些日子颠沛流离,你的功课耽误了些许。”

功课?

霍长廷只觉得头皮发麻,看着先生那张严肃的脸,难以置信道:“先生,都这时候了,你还要考我功课?!”

夏墨坐定,将一叠宣纸抚平,说道:“国乱思良将。越是这时候,越要读书。坐下。”

霍长廷一肚子的悲愤被这一句“坐下”给卡在了嗓子眼。他蔫头耷脑地挪过去坐好,看着夏墨从怀里抽出一本薄薄的书册。

那残缺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四个太后亲笔的狂草大字——《三国演义》。

看着上面的墨迹,夏墨的眸光微微恍惚,记忆在这一刻突兀地闪回。

那是一个在上书房的午后,太后毫无形象地歪着头,指着桌上一叠刚刚默写出来的纸页,神秘兮兮地笑:

“阿墨,你猜,哀家要给霍家那不听话的臭小子哪一本启蒙?是正儿八经的《孙子兵法》,还是——”

当时的夏墨坐得极端正,闻言眼皮都未抬:“是《三国演义》。”

“哈哈哈哈哈!”太后拍着腿大笑,“阿墨,你真懂我!教他兵法可多无趣啊,哪有三国好玩?喏,你就拿这个去给霍长廷启蒙。他要是连这书都读不懂,就不配和冠军侯是本家!”

回忆戛然而止。

夏墨将这本太后手书的兵书推到霍长廷面前,神色一丝不苟:

“今夜,便考你《三国演义》第一话。曹操刺董卓,刺杀未遂,他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霍长廷:“……”

这一手考较,硬生生把少年满腔的仇恨给卡在了嗓子眼,一时间连悲愤都忘了。

窗外风雪凄迷,屋内的烛火却极稳。

大半个月的北上,他愣是被这本荒诞演义分散了心神。白天他们是隐在商队里的低调旅人,入夜了,夏墨便在油灯下一丝不苟地给他兵策启蒙,磨着他的满身暴戾。

直到塞外的第一缕风沙,粗粝地刮过面颊。

大魏边塞,稻城。

这里的雪比京城更硬、更脏。粮车的铁轮压进泥泞的冻土里,大队在城门口停了下来,正挨个接受北疆驻军的盘查。

霍长廷将头上的兜帽压得极低,指尖无意识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眼里倒映出那些熟悉的暗青色霍家军服。他的呼吸在这一刻终于粗重了起来。

到了。

粮队前方,那个一路上把八字谶言当神话一般到处吹嘘的粮催,此刻正将账本拍在霍家军粮秣官的胸口上:

“春分雨,四海枯!红花落尽,绿草不黄!去,叫你们军里排行老四的来取这批粮食!”

那粮秣官手里的笔,在听清这几个字的瞬间,结结实实地顿住了。

人群后,夏墨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风沙。

今天,绿草会的第一条消息,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砸进了霍家大军的耳目之中。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帝师她什么都教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