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夏太傅,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发颤。

夏墨抬眸,车窗外,黑压压的禁军重甲已经包围了镇北侯府。

摄政王好快的手段。太后尸骨未寒,他便要将手握重兵的霍家满门抄斩,甚至故意提前知会了她,逼着她这位当朝太傅亲自表态。

车厢内一片死寂,马车外大雪纷飞。

夏墨在暗影里收回视线,一瞬间,窒息般的悲痛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昨夜,坤宁宫遭血洗。那个平日里总是不守规矩、唤她“姐妹”的惊世女子,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夏墨闭了闭眼,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那人的笑声:

“你问那本《书刀恩仇录》啊?阿墨,那可是个有意思的江湖。等过几天闲了,我慢慢讲给你听……”

可夏墨终究没能等到那个“过几天”。那是太后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指尖收紧,捏着怀里的那卷古怪书册。

太后生前,曾在她那里寄存了这套奇书。

里面的文字缺字少笔,既不承圣贤,又无中庸之道。自幼饱读诗书的夏墨私底下嫌弃得紧,总觉得是些不靠谱的野史。

可她还是带出来了。

她这个人无聊至极,却也执拗透顶。圣贤书教了她一辈子的礼法君臣,却唯独没教过她,该怎么看着唯一的知己死不瞑目。

太后惨死,那群如狼似虎的老鬼们马上就盯上了霍家。而霍家的小幺儿霍长廷,正是她的学生。

夏墨敛去眼底的惊恸,收好书,弯腰走下马车。

那一身刺目的大红官袍随风摆动,曳过泥泞的雪地。在一片黑压压的重甲刀兵与滔天杀意中,年轻的女太傅孤身一人,像是一抹逆流而上的孤火。

“太傅大人留步!”

禁军统领长刀一横,拦在台阶前,面无表情道:“王爷有令,霍氏谋反,九族皆诛。太傅此时进去,怕是不合规矩。”

夏墨脚步暂停,同样冷硬地回答道:“本官奉旨教导霍长廷,如今学生走入歧途,本官去劝他伏诛,还是去给他收尸,规矩轮不到你来教。滚开。”

官威如山,那统领被她眼底的决绝震得退了半步。

大雪漫天。

夏墨提裙迈上台阶。

大殿之内,气氛紧绷如弦。

庭院两侧,禁军黑甲与侯府亲卫分为两队,按刀对峙,剑拔弩张。

夏墨视若无睹,绯红的官袍如同一株血梅,劈开凝滞的死寂,径直走入书房。

“嘭”地一声,她关上了门。

“谁?!”

一身劲装的少年犹如惊霜的猎豹,猛地回头。他面容清俊,眼里却满是未褪的杀气,手中长刀正往下淌着血。

但在看清那一抹绯红的瞬间,霍长廷眼底的暴戾倏地僵住了。

“先生?!”少年双眼猝然睁大,“京城乱成这样,您怎么……”

夏墨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她面沉如水,反手“咔哒”一声,将木门落了死锁。

随即,她转过身,抬手去解自己领口的玉盘扣。

“老侯爷在边关的兵权已被卸,外面全是摄政王的人。”

她语速飞快,指尖的动作却利落,已经将第一颗扣子解开。

“半个时辰内,霍家插翅难逃。老实站着,别动。”

伴着这句冰冷的断言,那件象征着南魏最高文臣威仪的外袍,竟被她一把褪下,顺着纤瘦的肩膀滑落。

霍长廷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少年原本要冲上来的脚步一僵,生生往后倒退了半步。他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张弓,连带耳根都倏地漫上了一层可疑的血色:“先生!您……您这是做什么?!”

外面在对峙,他的好先生,居然在解衣服?!

绯色的朝服彻底褪去。

红袍之下,她露出了一袭夜行衣,修身的黑色衬得整个人清绝如玉。

夏墨弯腰拾起那件朝服,目光锐利如刀:“我这身太傅的袍子,今晚就留在你霍府替你引火了。”

霍长廷瞬间听懂了她话里的惊雷:“您要陪我诈死脱身?!你疯了?这是欺君凌迟之罪……”

“噗嗤——!”

窗棂上爆开一声惨叫,鲜血泼洒在窗纸上。

禁军已经撞门了。

夏墨从靴筒中拔出一柄匕首,语如坠冰:“没时间了。霍长廷,拿稳你的刀。”

话音未落,她劈手夺过旁边的烛台,狠狠掷向了帏幔。

轰——!

烈火借着灌进的夜风瞬间爆燃,冲天的赤红刹那间吞噬了书房。

夏墨站在热浪翻涌的火光前,没有丝毫犹豫,扬手将怀里那本《书刀恩仇录》,掷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纸页在火舌中卷曲,那些惊世骇俗的文字,刹那间化作飞灰。

火更烈了。

赤红的火舌舔舐着风雪,将长夜撕开一道狰狞的血口。

“先生?!”霍长廷看着这一幕,震惊的说不出话。

他不懂那是什么书,可连这种时候她都带在怀里,分明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她竟然就这么烧了。

火光映在夏墨清冷的面容上,跳跃着妖异的疯狂。

在一片噼啪作响声中,她转过头看向少年的眼睛,轻声开口,语调依旧冷静:“有位故人,逼着我来救你。她留给我的遗物,我已经全数记下了。现在,我们一起杀出去!”

书虽毁了,但那个陌生的江湖,已尽数成了她夏墨的血肉。

听到这,霍长廷狠狠一咬牙。

“走了!”

他一把扣住夏墨的手腕,长刀出鞘,带起一阵刺耳的声响,迎着漫天飞溅的火星与风雪,劈开了前方的木门。

侯府回廊里已是一片地狱。

漫天的大火将长廊烧得劈啪作响,血色溅在雪地上,又被烈火瞬间蒸腾。

霍长廷双眼猩红,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崽,不要命地往前劈砍开路。

可就在这刀锋舐血的方寸之间,他眼角余光却瞥见,被他护在身侧的夏墨冷静无比,像是一汪泼不进火星的深潭。

前方廊柱下,正躺着一名刚被砍死的侍女,身形与夏墨差不太多。

错身而过的刹那,夏墨脚下未停,扬手一掷。

那件大红朝服如一团烈火,劈头盖脸地将女尸捂住。擦肩而过时,她连头都没回,借着狂奔顺势一踢,那具尸身便面朝下翻了过去。

火舌席卷而来,瞬间咬住了那抹刺目的红。

霍长廷的瞳孔狠狠一颤。

他还没想明白这一切。

身侧的女子,褪去平日的古板,一袭夜行衣裹着纤韧的身段。风雪漫天里,她正巧一个敏捷的侧身,闪过了一道剑光。

血色与烈火在他们身后轰鸣。

少年的脑海里,十七年认知正在被颠覆,最终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世上,怎么有比武将还疯的文人?

“看前面,别分心!”夏墨冷声厉喝,微微弯腰,躲过一个偷袭者的攻击。

“……啧。”

霍长廷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吼。少年手起刀落,长刀顺势横抹,瞬间割断了那人的喉咙。

“好,听先生的!”

今夜,哪怕是阎王爷拦路,他也得替他的疯子先生,在这刀山火海里劈出一条生路来。

“轰隆——!”

霍长廷一刀劈断廊柱,借着火海砸退大批禁军,反手扣住假山上的机关。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将漫天的厮杀与烈火隔绝在外。

他们跌进了冰冷的侯府密道。

四周漆黑,唯有剧烈的喘息声。

迟来的脱力感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将两人淹没。

夏墨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却被一双滚烫的手托住了腰身。

少年半跪在地上,将她扣在自己怀里,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周遭的空气燃烧殆尽。

一滴滚烫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泪,砸在夏墨的领口。

“先生……”少年的嗓音发着颤,“侯府上下,一共一百七十九条人命。只要我霍长廷今夜不死,这笔血债,他日定要那群老狗拿命来填!”

黑暗中,夏墨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指尖冰凉,可声音却透着狠绝。

“是一百八十条命。”

夏墨在逼仄的暗道中抬眸。

她盯着眼前模糊的轮廓,字字千钧:“别忘了,还有今夜在这场大火里,与你同归于尽的当朝太傅。”

霍长廷猛地一怔,只觉心口被重重击了一下。

“太后死了,夏太傅也死了。我也怕得要命,”夏墨咬紧发颤的牙关,将泪意生生逼退,“但长廷,我们一定会活下去。蹚过这片血海,走出这座死城。”

少年猛地反握住她。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借着黑暗紧紧牵着她,头也不回地朝暗道深处奔去。

暗道之外,镇北侯府化为焦土。

今夜之后,南魏历史上第一位女太傅,彻底葬身于火海。

风雪呼啸,他们从城郊的暗口踏出。

天地白茫茫一片,夜色沉重如墨。

霍长廷踩着积雪,停下脚步。他回首望向不远处冲天的红光,双眼猩红,声音沙哑:“先生……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天下之大,竟似再无他们容身之处。

夏墨看着风雪中茫然的少年,视线有了一瞬间的模糊。漫天的碎雪融在眼睫上,刹那间,将她拉回了某一年的午后。

那时的坤宁宫暖香融融,那个总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女人靠在凤榻上,笑得贼兮兮:“阿墨,我把霍家那个小幺儿弄进宫,给你当学生了。”

夏墨当年很不解:“娘娘,霍家世代武将,那霍长廷虽生得清秀,骨子里却是个桀骜不驯的泼皮,如何能陪陛下读书?”

“你不懂!”太后笑得得意,眼里闪烁着灼人的光,“在我的家乡,但凡武将姓霍,那绝对是封狼居胥的打仗奇才!你信我的,这小子多看兵书,将来绝对是我南魏最锋利的刀!”

那时候,夏墨听不懂什么是“封狼居胥”,但太后眼底的光芒,却深深烙在了她的灵魂里。

如今,那光熄了。坤宁宫成了一片废墟。

她不信神佛,但她信太后。太后要护的刀,她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她保下来。

夏墨将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一枚材质古怪的令牌。

那是太后生前开玩笑一般,亲手刻给她的。

令牌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正面刻着三个荒诞不经的字——绿草会。

背面则是一行太后敷衍的亲笔小字:总舵主,阿墨。

当时夏墨嫌弃这名字俗气又莫名其妙,可太后却戳着她的额头笑:“阿墨,这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情报机构。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就做总舵主,替我把这个江湖建起来,好不好?”

当时她以为是胡言乱语,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解药。

夏墨低头,指腹缓缓摩挲过令牌。

她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散开,一字一顿:

“长廷,拿稳你的刀。往后,便由本官带你入这‘绿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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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她什么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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