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省赛结束。
明华中学的喜报贴满了公告栏：物理竞赛省赛，裴书眳一等奖，沈未晞一等奖，两人均入选省队，将代表全省参加全国决赛。
沈未晞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着喜报上自己的名字。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未晞！”李晓激动地拉住她，“你太牛了！全省前十啊！听说全国赛拿奖可以直接保送！”
保送。
这个词在沈未晞心里激起巨大的回响。如果她能保送，就不用再为大学学费发愁，就能更早开始工作，就能……
“沈未晞。”
她转过头。
裴书眳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阳光很好，照在他浅灰色的毛衣上，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软。
“恭喜。”他说。
“你也是。”沈未晞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
“下个月开始，要集训了吧？”沈未晞问。
“嗯，去省城，住校集训一个月。”裴书眳把文件夹递给她，“这是去年的全国赛真题和解析，我整理好了。”
沈未晞接过。文件夹很厚，里面的资料打印得整整齐齐，重点部分用荧光笔标出，边缘还有手写的注释。
“谢谢。”她轻声说，“这得花很多时间吧？”
“还好。”裴书眳移开视线，“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
沈未晞知道他在说谎。江见岚给他安排了那么多课，他怎么可能“没事”。但她没拆穿，只是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对了，”裴书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我家的地址。如果你……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纸条上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字迹工整。
沈未晞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五味杂陈。他们认识大半年了，这是第一次，他主动给出私人联系方式。
“我会的。”她把纸条小心地夹进文件夹里。
“那……”裴书眳看了看周围逐渐散去的人群，“我先走了。我妈让我今天早点回去。”
“好。”
沈未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然后她低头，打开文件夹。
里面除了真题，还有一张便签纸，贴在扉页上：
“全国赛见。别紧张，你很厉害。”
便签纸的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火箭。
沈未晞盯着那个火箭，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文件夹抱在胸前，抬头看向天空。
三月的天空很蓝，有风筝在飞。
她想，也许她真的能飞出去。
飞离这个困了她十八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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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开始前，沈未晞回了趟家。
舅妈温玉玲难得没有唠叨，反而多做了两个菜。吃饭时，她不停给沈未晞夹肉：“多吃点，去省城集训辛苦，要补充营养。”
舅舅沈国栋拿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未晞，这是五百块钱，你拿着。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沈未晞看着那些钱。她知道，那是舅舅藏了很久的私房钱。
“不用了舅舅，学校有补贴。”
“拿着！”沈国栋把钱塞进她手里，“你从小到大，舅舅没给过你什么。这次……这次就当舅舅的一点心意。”
沈未晞鼻子一酸。
她低头扒饭，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晚上，她收拾行李。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剩下的全是书和笔记。
手机震动，是裴书眳发来的短信：
【明天早上七点，学校门口集合，大巴车一起去省城。记得带身份证。】
沈未晞回复：【知道了，谢谢。】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我让我妈跟集训的老师说了，把我们分在同一个学习小组。】
沈未晞盯着这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复：【为什么？】
这次等了很久。
【因为想和你一起学习。】他回。
沈未晞握着手机，指尖发烫。
窗外，月色如水。
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出现裴书眳的样子——他讲题时的专注，他吃她做的三明治时的满足，他说“你很厉害”时的认真。
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火箭。
她想，这算什么呢？
算喜欢吗？
还是只是……战友之间的默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她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对明天有了期待。
不是因为要逃离什么。
而是因为，明天能见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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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集训基地设在师范大学的老校区。红砖楼，梧桐树，长长的林荫道。
沈未晞和另外三个女生住一间宿舍。放下行李，她就去了自习室——裴书眳在短信里说，在那里等她。
自习室在三楼，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沈未晞推开门，看见裴书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他压低声音，“坐。”
沈未晞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热水，还有一包纸巾。
“路上顺利吗？”他问。
“顺利。”
“那就好。”裴书眳把一份日程表推给她，“这是集训安排。上午理论课，下午实验课，晚上自习。周六下午休息，周日上午模考。”
沈未晞看着密密麻麻的日程，深吸一口气。
“紧张？”裴书眳看着她。
“有点。”沈未晞老实承认，“听说这次全国赛，有国家集训队的教练来选人。”
“你想进国家集训队？”
“想。”沈未晞点头，“如果能进，保送的概率更大。”
裴书眳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你进了国家集训队，”他缓缓说，“是不是就要去北京集训了？”
“应该是。”
“那……”他顿了顿，“你会去吗？”
沈未晞看着他：“为什么不？”
裴书眳没说话，只是低头转着手里的笔。过了很久，他才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北京挺远的。”
沈未晞明白了。
他是舍不得。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裴书眳，”她轻声说，“如果我们都能进国家集训队，就能一起去北京了。”
裴书眳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然后慢慢变成笑意。
“对。”他说，“那我们说好了，一起进国家集训队。”
“好。”
窗外，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个少年就这样定下了一个约定。
一个关于远方，关于未来，关于“一起”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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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训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辛苦。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理论课的老师是省里最有名的竞赛教练，讲课节奏极快，一道题能讲出七八种解法。实验课更磨人，一个光学实验可能要调试整个下午。
沈未晞很拼。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必须抓住。
裴书眳也很拼。但他拼的方式不一样——他不仅要自己学好，还要确保沈未晞能跟上。
他会提前整理好笔记，把重点标出来给她。
会在她卡在某道题时，用最简洁的方式点拨她。
会在她实验失败沮丧时，安静地陪她重新开始。
他们成了集训队里最有名的“黄金搭档”。老师讲课提到某个难题，会直接说：“裴书眳、沈未晞，你们俩说说思路。”
其他同学开玩笑：“你俩是不是共用大脑啊？怎么每次解题思路都一样？”
沈未晞只是笑笑，不说话。
但心里是欢喜的。
这种被人理解、被人支持的欢喜，是她从未体验过的。
周六下午，难得的休息时间。
沈未晞在宿舍洗衣服，手机响了。是裴书眳。
【在做什么？】
【洗衣服。】
【要不要出去走走？听说附近有个旧书店，有很多绝版物理书。】
沈未晞看着这条短信，心跳加快。
【好。】她回。
【二十分钟后，楼下见。】
沈未晞用最快的速度晾好衣服，换了件干净的T恤，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中的少女，眼睛很亮，脸颊因为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宿舍。
裴书眳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三月的省城，梧桐树刚冒出嫩芽，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
旧书店在一条老街里，店面很小，书堆得到处都是。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随便看。”老爷爷头也不抬。
裴书眳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书架：“这里有很多苏联时期的物理教材，虽然旧，但思路很经典。”
沈未晞跟过去，果然看到一排泛黄的俄文书。
“你看得懂俄文？”她惊讶。
“自学了一点。”裴书眳抽出一本，“这本讲相对论的，写得特别好。可惜绝版了。”
沈未晞接过书，翻开。书页已经发脆，但里面的手绘插图依然清晰。
“多少钱？”她问老板。
老爷爷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本啊……二十。”
沈未晞正要掏钱，裴书眳已经递过去一张五十：“我们要了。还有这本，这本，和这本。”
他指了几本书，都是沈未晞刚才多看了几眼的。
“裴书眳，我自己……”
“就当投资。”裴书眳打断她，把书装进袋子里，“等你进了国家集训队，记得请我吃饭。”
沈未晞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走出书店时，夕阳正好。
他们沿着老街慢慢走。街道很窄，两旁是老式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飘来饭菜的香气。
“裴书眳，”沈未晞突然问，“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裴书眳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我想成为物理学家。”他说，“但现在……我想成为能掌控自己人生的人。”
沈未晞看着他。
“我妈总说，人生要有规划，要按部就班。”裴书眳继续说，“但我觉得，人生更重要的，是选择的权利。选择学什么，选择做什么，选择和谁在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她。
“沈未晞，你呢？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沈未晞看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云。
“我想成为……”她缓缓说，“不辜负自己的人。”
“不辜负？”
“嗯。”沈未晞点头，“不辜负外婆的期待，不辜负老师的帮助，不辜负……自己的努力。”
还有不辜负你的信任。
这句话，她在心里说。
“那如果，”裴书眳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人辜负了你呢？”
沈未晞停下脚步。
她看着他。夕阳在他眼睛里映出温暖的光。
“那我也会继续往前走。”她说，“因为人生是我的，不是别人的。”
裴书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温柔，还有一丝沈未晞看不懂的情绪。
“沈未晞，”他说，“你真的很特别。”
“特别在哪里？”
“特别在……”裴书眳想了想，“特别在，你明明经历过那么多不好的事，却还能相信努力的意义。特别在，你明明可以抱怨，却选择埋头向前。”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重要的承诺。
“我会一直记得现在的你。记得这个在夕阳下说‘要成为不辜负自己的人’的沈未晞。”
沈未晞感觉眼眶发热。
她别过脸，假装在看远处的梧桐树。
“我也会记得。”她轻声说，“记得现在的你。记得这个……送我一袋子旧书的裴书眳。”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
风吹过，带来远处烤红薯的香气。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竞赛的压力，没有家庭的负担，没有未来的迷茫。
只有两个少年，在陌生的城市里，分享着一个平静的黄昏。
和一份，刚刚萌芽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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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集训基地时，天已经黑了。
宿舍楼下，裴书眳把装书的袋子递给沈未晞。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沈未晞接过袋子。
她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忍不住从窗户往下看。
裴书眳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她窗户的方向。见她探出头，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挥了挥手。
沈未晞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飞快地跑回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袋子里的旧书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但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她拿出那本讲相对论的书，翻开扉页。
里面夹着一张新的便签纸：
“送给未来不辜负自己的沈未晞。加油。”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沈未晞把便签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渐浓。
但她的心里，亮着一整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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