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期中考试后。
物理竞赛班的名单贴在公告栏上:裴书眳,沈未晞,陈浩,林薇……一共八个人,将代表学校参加下个月的省赛。
沈未晞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恭喜啊未晞!”李晓从后面拍她的肩,“全省就六十个名额,咱们学校占了八个,太牛了!”
“培训时间……”沈未晞指着下面的小字,“每周六全天,周日半天?”
“对,而且要去师大附中那边培训,车费自理。”李晓压低声音,“我听说,学校只补贴报名费,其他都要自己出。你……没问题吧?”
沈未晞没说话。她快速计算:来回公交车四块钱,午饭最少十块,如果培训资料要另外买……
“未晞,”班主任走过来,把她叫到一边,“这次培训机会很难得。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所以……”她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学校特批的竞赛补助,三百块。够你这两个月的交通和资料费了。”
沈未晞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老师,这……”
“拿着。”班主任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你的实力值得。好好培训,争取冲进全国赛。”
信封很轻,但沈未晞觉得它有千斤重。
她知道,这三百块不是学校常规的补助。是班主任私下为她争取的。
“谢谢老师。”她深深鞠躬。
“谢什么。”班主任拍拍她的肩,“未晞,有时候接受帮助,不是软弱。是给自己一个机会,去更远的地方。”
沈未晞握紧信封,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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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六点,沈未晞就出门了。
师大附中在城市的另一端,要转两趟公交,耗时一个半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鱼肚白。
包里装着昨晚自己做的三明治——两片吐司夹煎蛋和生菜,用保鲜膜包好。还有一瓶白开水。
公交车晃晃悠悠,她拿出物理笔记复习。字迹在颠簸中有些模糊,但她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
七点半,她提前半小时到达师大附中。
培训教室在三楼,门还没开。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继续看书。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
沈未晞抬起头。
裴书眳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从楼梯走上来。看见她,他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早?”他在她身边坐下。
“怕堵车。”沈未晞合上书,“你也很早。”
“我……”裴书眳顿了顿,“我家司机送我来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沈未晞重新打开书,假装认真看题,但余光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你吃早饭了吗?”裴书眳突然问。
“吃了。”
“哦。”他看起来有点失望,打开手里的纸袋,“我妈非要让我带这些,太多了,我吃不完。”
纸袋里是还温热的饭团、牛奶、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沈未晞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你可以留着中午吃。”
“会坏的。”裴书眳把饭团递到她面前,“帮个忙?不然浪费了。”
沈未晞看着他。他的表情很真诚,眼神干净,不像在施舍,更像真的在求助。
她想起班主任的话:接受帮助,不是软弱。
“……谢谢。”她接过饭团。
饭团是金枪鱼馅的,米饭软糯,海苔酥脆。沈未晞小口吃着,尽量不发出声音。
“喝牛奶吗?”裴书眳又把牛奶递过来。
“不用了,我有水。”
“那水果呢?这个我真的吃不完。”
沈未晞看着他手里的水果盒——里面是草莓、蓝莓、猕猴桃,洗得干干净净,码放整齐。
这种精致,是她从未拥有过的生活。
“裴书眳,”她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书眳的手僵在半空。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操场传来的晨练哨声。
“因为……”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少年特有的认真,“因为你很厉害。”
沈未晞怔住了。
“物理竞赛班第一次考试,你用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裴书眳继续说,“上次那道电磁感应的题,你想到了用镜像法,我都没想到。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你在那么难的条件下,还能考这么好。我觉得……很佩服。”
沈未晞感觉脸颊发烫。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饭团。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佩服”。
舅舅说她“懂事”,舅妈说她“能干”,老师说她要“争气”。但“佩服”这个词,太重了,重到她不敢接。
“其实,”她小声说,“我只是没有退路。”
“什么意思?”
沈未晞抬起头,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对我来说,读书是唯一的出路。考不好,就上不了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就……永远过不上想要的生活。”她转回头,看着裴书眳,“但对你不一样。你有很多选择。”
裴书眳沉默了。
良久,他说:“我也没有选择。”
沈未晞不解地看着他。
“我妈已经给我规划好了未来:高二考托福,高三去美国读预科,本科必须是藤校,专业必须是金融或者计算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未晞听出了一丝疲惫,“她说,只有这样,才能‘保持阶层’。”
“保持……阶层?”
“嗯。”裴书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我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普通人,是我妈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所以她觉得,我必须更努力,才能守住她打下的一切。”
沈未晞忽然明白了。
原来光鲜的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枷锁。
原来他们都在各自的笼子里,努力扑腾着翅膀。
“那你自己呢?”她问,“你想学什么?”
裴书眳看着她,眼睛里有微弱的光。
“物理。”他说,“但我妈说,学物理养不活自己。”
沈未晞想起橱窗里那架白色钢琴。
“那钢琴呢?你不是很喜欢弹琴吗?”
“喜欢,但不能当饭吃。”裴书眳重复着母亲的话,语气里有种认命般的平静,“我妈说,艺术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锦,花再好看也没用。”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其他学生的脚步声,培训要开始了。
“沈未晞,”裴书眳突然说,“我们一起加油吧。”
“加油什么?”
“加油冲出各自的笼子。”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靠物理走出去,我……我暂时还走不出去,但至少,我可以看着你走出去。”
沈未晞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呢?”她问,“看着我走出去,然后呢?”
裴书眳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然后我就有勇气了。”他说,“看着你做到了,我就有勇气,去试试我想做的事。”
教室门开了,老师在里面喊:“竞赛班的同学,进来吧!”
沈未晞站起身,把剩下的饭团小心包好,放进包里。
“裴书眳,”她转身看他,“如果你真的想学物理,为什么不试试?”
“试什么?”
“试一次。”沈未晞认真地说,“在你妈给你的选项里,偷偷加上一个自己的选项。”
裴书眳愣住了。
沈未晞说完就走进教室,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这些话。也许是因为那半个金枪鱼饭团,也许是因为他说“佩服”,也许只是因为,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不甘被命运安排的光。
裴书眳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教室,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一整天的培训,他听得格外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有问题就举手问,甚至和老师争论起某个解题方法的优劣。
沈未晞偶尔偏头看他,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中午休息时,其他同学都去食堂了。沈未晞拿出自己带的三明治,正准备吃,裴书眳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
“食堂今天的红烧肉不错。”他把一个餐盘推到她面前,“我多打了一份。”
沈未晞看着餐盘里满满的菜:红烧肉、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大碗米饭。
“我……”
“交换?”裴书眳看着她手里的三明治,“我想尝尝你的手艺。”
沈未晞迟疑了一下,把三明治递给他。
裴书眳咬了一大口,眼睛亮了:“好吃!”
“真的?”
“真的。”他又咬了一口,“比我妈请的阿姨做得好吃。”
沈未晞笑了。她拿起筷子,小口吃着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她很久没吃过的味道。
“沈未晞,”裴书眳边吃三明治边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申请MIT的物理系。”
沈未晞的筷子停在半空。
“但我妈不会同意。”裴书眳继续说,“所以我要先按她的规划走,拿到藤校的offer,然后……”他看着她,“然后我就有谈判的筹码了。”
“你要骗她?”
“不是骗。”裴书眳认真地说,“是策略。就像你解物理题,有时候不能硬碰硬,要找巧劲。”
沈未晞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生,心里藏着一团火。
一团不甘被安排的火。
和她心里的那团,一模一样。
“那,”她说,“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裴书眳想了想:“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拿到了MIT的申请材料,你能帮我看看文书吗?我怕我的物理思维不够……”
“好。”沈未晞答应得很快,“但前提是,你得先拿到offer。”
“成交。”
两人相视一笑,像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讨论上午的题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照在少年少女年轻的脸上。
这一刻,没有阶层差异,没有家庭压力,没有对未来的恐惧。
只有两个同样热爱物理的人,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
沈未晞想,也许班主任说得对。
接受帮助,不是软弱。
而给予帮助,也不是施舍。
是两个人,在各自艰难的路上,偶然相遇,然后说:
“嘿,一起走吧。”
“前面的路,好像没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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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培训结束,已是黄昏。
沈未晞和裴书眳一起走出教学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叠在一起。
“你怎么回去?”裴书眳问。
“公交车。”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沈未晞摇头,“我习惯坐公交了。”
裴书眳没再坚持,只是说:“那你路上小心。下周见。”
“下周见。”
沈未晞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她回头。
裴书眳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挥了挥手。
沈未晞也挥挥手,然后加快脚步,拐过街角。
心跳还是很快。
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期待。
期待下周的培训。
期待下次见面。
期待他们那个关于MIT的秘密计划。
公交车来了,她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沈未晞从包里掏出那个还没吃完的三明治,小口吃着。面包有点干了,煎蛋也凉了,但她吃得很香。
因为今天,有人夸她做饭好吃。
因为今天,有人对她说“一起加油”。
因为今天,她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她拿出物理笔记,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继续看题。
但脑海里,总是浮现出裴书眳说“我要申请MIT”时,那双发亮的眼睛。
也许,他们真的能一起冲出笼子。
也许,平行线真的会有交汇的一天。
她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窗外,夜色渐浓。
但车内的少女,心里却亮着一盏灯。
一盏名为“希望”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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