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隔雨对望:他伞下那句未说完的话

2013年4月,全国物理竞赛决赛前夕。

省队的集训进入最后冲刺阶段。自习室里灯火通明,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永不停歇。

沈未晞咬着笔杆,盯着眼前的电路图已经二十分钟了。这道题出自三年前的决赛,号称“死亡电路”,全省队只有裴书眳一个人解出来过。

“这里。”一只修长的手指突然点在图纸的某个节点上,“你忽略了寄生电容的影响。”

沈未晞抬起头。裴书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微微俯身,衬衫袖口蹭到了她的肩膀。

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寄生电容?”她皱眉,“题目没给这个条件。”

“但实际电路中一定存在。”裴书眳在她身边坐下,抽过草稿纸,迅速画了个等效电路,“你看,如果在这个节点加上一个极小的寄生电容C0,整个电路的谐振频率就会偏移2%——正好是标准答案和实测值的误差范围。”

沈未晞盯着他画的图,眼睛逐渐亮起来:“所以出题人是故意隐藏了这个条件,考察我们对实际物理情境的理解?”

“对。”裴书眳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竞赛到决赛层面,考的已经不是解题技巧了,是物理直觉。”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沈未晞知道,他昨晚一定又熬夜了——为了整理最新的模拟题,也为了……帮她准备。

这一个月来,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自习室熬到深夜。其他队员开玩笑说他们像连体婴,裴书眳从不反驳,只是笑笑。

沈未晞也不反驳。

因为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有人并肩作战的感觉,喜欢被人无条件支持的感觉,喜欢……喜欢他认真讲题时,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细密阴影。

“你累了。”她轻声说,“回去休息吧。”

“你也一样。”裴书眳看着她,“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对身体好。”裴书眳站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

“用。”裴书眳的语气很坚定,“十一点了,外面路灯坏了两个。”

沈未晞怔怔地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温柔。

她忽然意识到,这一个月,他每天晚上都送她回宿舍。

而她,竟然习惯了这种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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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夜晚还有凉意。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下周就决赛了。”裴书眳说。

“嗯。”

“紧张吗?”

“有点。”沈未晞老实承认,“听说这次清华和北大的招生老师都会来现场。”

“你想去哪个?”

沈未晞沉默了一会儿:“哪个能给我全额奖学金,就去哪个。”

裴书眳的脚步慢了下来。

“沈未晞,”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帮你争取到奖学金呢?”

沈未晞猛地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

“我妈认识一些教育基金的人。”裴书眳继续说,“如果你进了国家集训队,我可以让她……”

“不要。”沈未晞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促,“裴书眳,我不要你帮我争取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要靠自己。”沈未晞停下脚步,看着他,“如果我靠你的帮助进去,我会一辈子觉得欠你的。”

裴书眳也停下,转过身面对她。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子。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他说,“沈未晞,你听清楚——你从来不欠任何人。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的努力。我只是……只是恰好在你身边而已。”

沈未晞感觉眼眶发热。

“而且,”裴书眳继续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算你欠我,又怎么样呢?我乐意让你欠着。欠一辈子也行。”

这句话太暧昧了。

暧昧到沈未晞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她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脸颊发烫。

“裴书眳,”她小声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但每次他的答案都不一样。

这次,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沈未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压抑的情绪,“因为在你身边,我才感觉自己是裴书眳,而不是江见岚的儿子。”

沈未晞抬起头。

“因为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需要演戏,不需要装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裴书眳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近乎脆弱的坦诚,“因为只有你看我的时候,是看裴书眳这个人,而不是我背后的标签。”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沈未晞心上。

她忽然明白,这个看似拥有一切的少年,其实活得多么孤独。

“裴书眳,”她轻声说,“你就是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期待的样子。”

裴书眳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感动。

“所以,”他说,“让我对你好吧。就当是……谢谢你让我做自己。”

沈未晞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能点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裴书眳跟上来,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

近到沈未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沈未晞停下脚步。

“晚安。”她说。

“晚安。”裴书眳看着她,“明天见。”

“明天见。”

沈未晞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时,她习惯性地从窗户往下看。

裴书眳还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窗户的方向。

这次,他没有挥手。

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宝物。

沈未晞躲在窗帘后,看了很久。

直到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才回到床边,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心跳还是很快。

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

喜欢那个在物理题海里游刃有余的他。

喜欢那个会画歪歪扭扭小火箭的他。

喜欢那个说“我乐意让你欠着”的他。

喜欢那个,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脆弱一面的他。

这种喜欢,像春天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等她发现时,已经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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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艺术楼三楼画室。

苏见夏把最后一笔颜料甩在画布上,然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画室里一片狼藉——颜料溅得到处都是,画架上那幅完成了一半的油画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门被推开。

陆则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他看了眼画室里的惨状,眉头都没皱一下。

“吃饭。”他把外卖放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桌子上。

“不想吃。”苏见夏把脸埋在膝盖里,“画不出来了。”

陆则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打开外卖盒。麻辣烫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松节油的味道,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走到画架前,看了很久。

“这里,”他指着画布右上角,“透视不对。”

苏见夏猛地抬头:“你是来给我添堵的吗?!”

“是来帮你的。”陆则序转过身,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数学题,“你这幅画想表达‘禁锢中的自由’,但透视错了,空间感就错了,整个主题就立不住。”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旁边的白板上迅速画了几条辅助线。

“应该这样。”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这样,牢笼的压迫感和远处天空的辽阔感才能形成对比。”

苏见夏愣住了。

她看着白板上的辅助线,又看看自己的画,眼睛逐渐亮起来。

“你……你怎么懂透视?”

“我学过建筑。”陆则序放下炭笔,“虽然最后没选,但基础还在。”

苏见夏站起来,走到画布前,按照他说的调整了构图。

果然,整个画面立刻活了起来。

“陆则序,”她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其实很有艺术天赋。”

“我没有。”陆则序走到桌边,开始拆一次性筷子,“我只是懂逻辑。艺术也是逻辑的一种。”

“才不是!”苏见夏抗议,“艺术是感性的!”

“感性也需要逻辑支撑。”陆则序把筷子递给她,“不然就是混乱。”

苏见夏接过筷子,气鼓鼓地瞪着他。

但心里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给我送饭?”她突然问。

陆则序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你总是不按时吃饭。”他说得很平静,“低血糖会影响创作状态。”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苏见夏盯着他看。陆则序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知道,这个从初中就和她同班的男生,其实不像表面那么冷漠。

她记得初三那年,她因为画不出参赛作品急哭了,是他默默递过来一包纸巾。

记得高一那年,她被美术老师批评色彩感觉差,是他找来一堆色彩理论的资料给她。

记得每一次她陷入创作瓶颈,他总是“恰好”出现,用他那套逻辑分析的方法,帮她找到问题所在。

“陆则序,”苏见夏咬着筷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空气凝固了。

陆则序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画室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不是。”他终于说。

苏见夏的心沉了下去。

“我只是,”陆则序抬起头,看着她,“觉得你的画值得被看见。而你需要有人,在你找不到方向的时候,给你一张地图。”

他的眼神很认真,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

“我不懂艺术,但我懂怎么让好的东西不被埋没。你的画是好的东西,所以我要确保它被看见。”

苏见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陆则序对她的好,不是喜欢,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价值投资”。

他把她当成一个值得投资的“项目”,所以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维护”。

这让她既感动,又有点难过。

“陆则序,”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的画不再‘好’了呢?你还会来给我送饭吗?”

陆则序沉默了很久。

“会。”他说,“因为送饭和画好不好没关系。送饭是因为你需要吃饭。”

这个答案太“陆则序”了——理性、直接、不容置疑。

苏见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那你以后都要给我送饭。”她说,“直到我成为大画家为止。”

“好。”陆则序点头,“合同成立。”

“什么合同?”

“口头合同。”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负责确保你按时吃饭,你负责画出值得被看见的作品。违约方要赔偿。”

“赔什么?”

陆则序想了想:“赔一顿饭。”

苏见夏笑出了声:“那还不是你做饭!”

“所以你不能违约。”陆则序看着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不然我就亏了。”

窗外,夜色渐深。

画室里,两个少年以他们独特的方式,定下了一个约定。

一个关于饭,关于画,关于“我会一直在这里”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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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晞收到那条短信时,是决赛前三天。

晚上十点,她刚洗完澡,正准备再看一遍错题集。

陌生号码,内容很短:

【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对面咖啡馆。我是江见岚,裴书眳的母亲。想和你谈谈。】

沈未晞盯着那条短信,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想起裴书眳说过的话:“在我妈眼里,所有人都可以被评估,被定价。”

她想起那些关于江见岚的传闻——娱乐圈最顶尖的经纪人,手段凌厉,眼光毒辣。

她想起裴书眳眼里的疲惫和挣扎。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未晞蹲下身,捡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像一道判决书,悬在她眼前。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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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年梅雨
连载中琥珀黄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