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坛变(上)

斋戒第三日,未被阳光净透,整个澄心斋变醒了。

沈栖梧寅时初刻起身,青荷已备好沐浴的香汤。按仪制,祭天前需以兰草、桃枝煮水净身,涤除尘秽。水汽氤氲里,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温热净透肌肤,脑海中却反反复复掠过轩辕逸急促又紧张的低语。

“坛位、祭文、意外、星象示警……”每一个词都像针尖扎在心口般的疼痛。

洗浴完毕,换上礼部送来的国师祭服,并非平日素雅的月白深衣,而是一袭玄底朱纹的广袖法袍,前襟后背以金线绣日月星辰,山河社稷图,周身庄重的有一股威压。长发被青荷一丝不苟的挽成高髻,戴七梁进贤冠,两侧垂下青玉珠格。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目依旧清冷,却被这身装扮衬出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属于国师这个身份的疏离与权威。

辰时正,澄心斋正殿钟鸣三响。

众人齐聚,礼亲王已换上亲王冕服,神情肃穆立于殿前。几位皇子亦着祭祀冠服,按长幼有序站立。轩辕凌立在二皇子靖王身后,玄色祭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但背脊依旧挺直的如标杆,垂眸静立时,那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气度,竟未被这繁琐的衣冠遮掩分毫。

沈栖梧行至文臣班列最前,与礼亲王相对而立,她能感觉到有数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瑞王轩辕明站在斜对面,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今日收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合乎礼仪的庄肃,偶有一双眼睛,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礼亲王苍老而又洪亮的声音响起:“吉时将至,移至圜丘。”

声落,澄心斋的大门缓缓打开。

晨曦初露,天边泛起鱼肚白,太液池面笼着薄雾,九曲廊桥蜿蜒水上,两侧宫灯未熄,在渐亮的天光里晕开昏黄的光晕。仪仗已候在桥头,龙旗、凤蟠、金瓜、钺斧,在晨风中肃然林立。御林军甲胄鲜明,沿桥两侧笔直站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宫门。

沈栖梧跟在礼亲王和皇子们的身后,踏上廊桥。木桥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混着铠甲摩擦与旗帜翻卷的猎猎声。池风里带着水汽扑面,吹动她冠上的珠格,发出细微的轻响。

行至桥中,前方轩辕凌的身影忽而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极短暂的一瞬,若非沈栖梧一直凝神观察,几乎难以察觉。她看见他右肩几不可察的绷紧,随即又迅速的放松,脚步未乱,继续前行。

是伤口疼痛?还是……

她目光扫过他身侧,瑞王轩辕明正与诚王轩辕朗说着什么,神态自然。靖王轩辕昭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一切如常。

可心头的那根弦,绷的更紧了些。

出了澄心斋,换了礼舆,车马仪仗浩浩荡荡,穿过重重宫门,驶向城南的圜丘坛。

圜丘坛建于前朝,经本朝扩建,坛高三层,以汉白玉砌成,每层四面各有九级台阶,取“九重天”之意。坛顶设圆形祭台,正中立青铜大鼎,四周列日月星辰,山川社稷与诸神排位。此时坛下已肃立百官,旌旗招展,乐工舞佾各就各位,全场鸦雀无声。

沈栖梧随礼亲王登上第二层坛台,她的位置在东南“巽”位,主风、亦主天文星象。从此处望去,能见坛顶祭台全貌,也能看清三层坛台上所有主祭者的动向。

辰时三刻,皇帝驾至。

三十六响静鞭破开晨雾,龙辇在坛下停驻。轩辕擎苍未着明黄龙袍,而是一身玄色的祭天冠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玉藻垂落,遮住大半面容,唯见冷硬的下颌线条。他在内侍搀扶下步下龙辇,步履沉稳,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的心尖上。

坛上坛下,数千人屏息跪迎。山呼万岁声如潮水般涌起,又迅速的沉寂。

皇帝登坛,立于顶层祭台中央。礼亲王率皇子重臣,在二层坛台依位次跪拜。沈栖梧俯身时,余光瞥见轩辕凌跪在皇子列中第二位,紧随靖王之后。他垂首的姿态恭敬,可那挺直的背脊,却像一张拉满的弓。

礼官唱仪——

燔柴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仪程繁复庄严,乐奏《中和韶乐》,舞起《八佾》。香烟自青铜大鼎中袅袅升起,混着檀香酒醴与血气,弥漫在坛台上空。

沈栖梧依制行礼、奉香、诵祝,她的声音清冷,在这庄重的乐声中并不突出,却字字清晰,稳稳的送入每个环节。灵台一片清明,感官却提升到极致,风声、乐声、衣袂摩擦声,甚至远处观礼百官压抑的呼吸声,皆至耳中。

巳时初,进行到“读祝”环节。

礼部尚书奉祭文登上顶层,跪呈皇帝。轩辕擎苍接过,朗声诵读。声音如洪钟般在圜丘坛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威仪与对上苍的虔敬。

祭文很长,追溯先祖功德,陈述当今天下承平,祈愿风调雨顺,国祚绵长。读到后半段,皇帝的声音几不可察的顿了一顿。

极细微的停顿,旁人或许不觉,但沈栖梧站在巽位,正对着风来的方向,听得真切。她抬眸,隔着珠格与香烟,看见皇帝握着祭文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瞬,皇帝继续诵读声音依旧平稳。

沈栖梧的心却猛的一沉,不对,坛顶的风向变了。

原本轻柔的东南风,不知何时转成了西北风,虽不猛烈,却带着一股子阴沉的寒意,卷着坛下的尘土与未燃尽的指灰,打着旋儿往坛上扑。香烟被吹得四散不再笔直的升腾,而是扭曲着翻滚着,扑向祭台中央的皇帝,扑向二层坛台的众人。

乐声未停,舞步未乱,可坛上的气氛,却在这突如其来的怪风中,凝滞了一瞬。

沈栖梧看见礼亲王花白的眉毛蹙起,看见几位阁老交换了不安的眼神,看见瑞王轩辕明嘴角几不可察的抿紧,又迅速的松开。

而轩辕凌依旧垂眸跪着,仿佛对周遭变故浑然未觉。

皇帝读完最后一句祭文,将祭文投入鼎中焚烧,火焰猛的蹿高,在西北风中张牙舞爪,几乎要舔舐到鼎缘。

礼官高声唱:“送神——”

乐声转调,由庄重转为悠远,按仪制,此时主祭者应行三跪九叩大礼,恭送神明。

皇帝转身,面向北方,撩袍欲跪,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陛下且慢!”

一声清亮中带着颤音的呼喊,突兀的撕裂了庄严的乐声,众人愕然望去。

出声的是站在二层坛台西侧“坤”位的一位年轻御史,姓周,素以敢言著称。此时他面色涨红,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疾呼。

“臣斗胆,祭天大典,乃沟通天地,祈求国运之重仪。方才陛下诵读祭文时,天象骤变,风向逆转,香烟不升反散,此乃上天示警之兆。臣观星象,近日北方奎、娄宿分野晦暗不明,主兵戈动荡、宗室不宁,而今日祭坛之上……”

他猛的抬手指向皇子列中的轩辕凌,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凌王殿下身负重伤,血气未平,立于祭坛,恐冲撞神明,更引星象之戾,臣恳请陛下明察,暂停祭礼,彻查星变之由,以安上天之怒。

全场鸦雀无声,乐停了,舞止了,连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轩辕凌的身上,然后又惊恐的望向坛顶的皇帝。

沈栖梧袖中的手倏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之前轩辕逸说的那些字眼,好家伙居然在这里等着。

周御史所言,句句扣着“星象”,字字指向轩辕凌,重伤、血气、冲撞、戾气……每一个词,都恶毒而精准。更可怕的是,他提及的北方奎、娄宿分野晦暗是事实。钦天监有记录,沈栖梧也是亲眼所见。

这是阳谋,借天象发难,以“忠君敬天”为名,行攻奸之实。

沈栖梧抬眸,看向坛顶。

轩辕擎苍背对众人而立,玄色祭服在风中纹丝不动,冕旒垂下的玉藻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那只垂在身侧,依旧握着方才祭文余烬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像一年。

终于,皇帝缓缓转身,玉藻轻响,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没有看跪地疾呼的周御史,也没有看成为焦点的轩辕凌,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沈栖梧。

“沈卿。”

声音不高,却清晰的穿透凝固的空气,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你掌钦天监,观星定象,周御史所言星变,可是属实。”

全场的压力,在这一刻,如山般的压向那道玄底朱纹的身影。

沈栖梧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的身上,有担忧的,惊疑的,期待的以及幸灾乐祸的。她能看见身侧礼亲王凝重的神色,能看见斜后方卫峥骤然收紧的下颌,能看见不远处跪着的轩辕凌,依旧垂着眼眸,可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泄露了极细微的紧绷。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晨风灌入肺腑,带着未散的寒气与冰冷的尘埃。

然后她上前一步,走出班列,面向坛顶,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广袖垂落如云。

“回陛下。”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在这死寂的祭坛上,竟奇异地抚平了当下的躁动。

“臣,沈栖梧,执掌钦天监,日夜观测星象,不敢有片刻懈怠。近日北方奎、娄宿分野,确有其光不稳、晦明交替之象。周御史所言星象,并非虚妄。”

话音刚落,坛上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周御史脸上露出近乎狂喜的神色。

然而沈栖梧的话并未说完,她直起身,目光平静的扫过周御史,复又看向皇帝,继续道。

“然,天象之变,成因繁杂。奎宿主兵戈、亦主武库、边疆;娄宿主聚众,亦主苑囿,畜牧。其光不稳,可解为边疆有警,可解为武备需查,亦可解为牲畜疫病,苑囿失修。钦天监连日观测推演,结合北境的军报,以及兵部的文书与太仆寺的奏章,初步研判,此象更应与今春北境雪灾后牲畜冻毙,草场受损,及部分边关武库例行核查有关。此皆人事,已有司在处置,奏报在途中。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至于周御史所言,重伤血气冲撞神明只说……”

她转身,面向跪地的周御史,目光澄澈如镜。

“祭天之道,首在诚敬。陛下率百官皇子,斋戒三日,沐浴更衣,静心涤虑,其诚可感天地。凌王殿下虽曾负伤,然早已遵医嘱康复,今日立于祭坛,心怀至诚,仪态端方,何来血气冲撞之虞?”

“且据《周礼.春官》及前朝《祭统》所载,凡参与祭天者,但经斋戒洁净,无分贵贱康恙,其诚一也。若依周御史之言,莫非历代祭天,凡体弱有疾之宗室臣工,皆不得与祭?此非敬天,实则惑众。”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在青时坛面上。周御史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沈栖梧不再看他,重新面向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天象虽有微澜,然人事已尽,不足为惧。祭天大典,时辰不可误。臣奏请,依制完成祭礼。至于星象细节,臣愿与大典后,具体详陈。”

坛上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卷着残烟掠过。

轩辕擎苍立于坛顶,冕旒玉米微晃,看不清神情。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准国师所奏,祭礼继续。”

“周璘。”他目光看向跪地颤抖的御史,“妄言惑众,扰乱大典,押下去,交督察院议处。”

“陛下,臣一片忠心啊陛下!”周御史被两名御前侍卫架起,凄声高呼,声音迅速远去。

乐声再起,舞佾重行。祭礼继续,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可坛上众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栖梧退回其位,垂眸静立。她能感到一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沉甸甸的,是轩辕凌,她没有回头。

也能感受到另一道来自坛顶的目光,隔着香烟与玉藻,深沉难测。

祭礼在这略显凝重嗯气氛中走向了尾声,当最后一遍《佑平之章》奏响,皇帝率众三跪九叩,送神礼成时,日头已近中天。

沈栖梧随众人一起下坛,脚步踏在汉白玉台阶上,有些虚浮。方才那番应对,看似从容,实则耗神巨大。她既要承认星变之实,又要将其引向合理的人事解释,更要驳倒那荒谬的血气冲撞只说,还不能显得过于维护轩辕凌。

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行走。下至坛底,百官列对,恭送皇帝回銮。

龙辇起驾前,皇帝忽而摆了摆手。高无庸会意,小步趋至沈栖梧面前,低声道:“国师大人,陛下口谕;祭天辛劳,申时,御书房回话。”

“臣,领旨。”沈栖梧躬身。

龙辇远去,百官渐渐散去,各自登车乘轿。沈栖梧走向自己的礼舆,青荷已在车边等候,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也被方才的变故吓到。

“大人……”青荷搀扶她上车,声音微颤。

“回去再说。”沈栖梧低声道,坐进车内,阖上眼。车轮滚动,驶离圜丘坛。车内光线昏暗,只有帘隙透入的光线明明灭灭。

她靠在车壁上,指尖仍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极致的,紧绷后的虚脱,混杂着隐约的,冰冷的怒意。

利用星象,构陷皇子,甚至不惜在祭天这等庄严大典上发难……幕后之人,所图绝非小事。

而皇帝那句“御书房回话”,是信了她,还是要亲自质询?

还有轩辕凌……

车外传来嘈杂人声,已近宫门。沈栖梧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寒意。

澄心斋三日斋戒,坛上半日惊涛。这面红尘巨镜,映出的光怪陆离,远处她预想的更为诡谲,也更为凶险。”而前路,似乎才刚刚展开它狰狞的一角。

车驾驶入宫门,朝着紫霄宫方向,缓缓行去。

远处,另一辆车驾,也正驶向不同的方向。车内,轩辕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方才坛上种种,他始终垂眸,未曾有一字辩白。

只有贴身侍卫看见,殿下握着腰间墨玉螭纹佩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而在那枚玉佩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有一道新近刻下的浅浅的痕迹。像某种记号,又像某种决断。

祭坛风波,并未随祭礼结束而平息。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正缓缓荡开,终将触及坛底最隐秘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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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簿
连载中墨染归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