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前三日,澄心斋正式闭门。
沈栖梧的住处安排在听雨轩,澄心斋西侧的一栋独立小院,推开窗便是半亩荷花塘。暮春时节,荷叶已亭亭如盖,晨间露水滚过叶心,坠入池中,叮咚脆响。院中遍植青竹,风过时飒飒如雨,倒衬的“听雨”二字名副其实。
她只带了青荷并两名稳妥的内侍,箱笼简单,除却几身素净衣裳,便是星图,典籍,以及那几株置于白玉浅盘的北境雪莲。青荷细心,将雪莲摆在临窗书案最显眼处,干燥的花瓣映着窗外绿意,别有一种孤洁。
入住那日晌午,沈栖梧依礼先去正殿拜见主持斋戒的礼亲王——皇帝的长兄,一位须发皆白,神情肃穆的老亲王。正殿内檀香袅袅,礼亲王端坐主位,两侧已立了几位皇子与重臣。
轩辕凌站在右侧首位,他今日着一身玄色暗纹斋戒常服,腰间未悬佩剑,只系一块墨玉螭纹佩。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身姿笔挺如松,垂眸静立时,周身那股被战场磨砺出的锐气被刻意收敛,只余下皇子应有的端肃。轩辕逸立在他身后半步,难得的规矩,只在她进殿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赶紧低下了头。
左侧以靖王轩辕昭为首,瑞王轩辕明,诚王轩辕朗依次而立。靖王面色温和平静,瑞王嘴角噙着惯有的、带着锋芒的笑意,诚王则略显局促。几位阁老、礼部尚书、卫峥等近臣分列其后。
沈栖梧行礼拜见,礼亲王捻须颔首,声音苍老却清晰:“国师既至,斋戒便算齐了。陛下有旨,此番祭天,重在诚敬。澄心斋内,无论皇子、文武臣工、皆需恪守斋戒之仪,静心涤虑,不得妄议朝政,不得私相往来。违者,按律论处。”
众人齐声称是。
礼亲王又交代了几句斋戒期间的起居规矩、诵经时辰,便命众人散去,各归斋室静修。
退出正殿时,日头正好,澄心斋临水而建,九曲回廊蜿蜒水上,两侧垂柳拂波。几位皇子各自带着随从往不同方向走去,彼此间只微微颔首,并无交谈。
沈栖梧带着青荷往听雨轩方向而去,行至一处转角,恰与轩辕凌、轩辕逸迎面。
“国师。”轩辕凌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他身后的轩辕逸立刻露出笑容,规规矩矩行礼:“国师姐姐。”
“凌王殿下,十二殿下。”沈栖梧还礼。
廊下狭窄,四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话。荷风穿廊而过,带着水汽与隐约的莲花香气。沈栖梧能看到轩辕凌眼下淡淡的青影,想来伤后休养,并未真正安枕。
“听雨轩临水,夜间风凉,”轩辕凌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记得关窗。”
这话来的突兀,语气平淡的像在陈述天气。沈栖梧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多谢殿下提醒。”
轩辕凌没再多言,随即让开一步,沈栖梧带着青荷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轩辕逸压低声音对他说:“七哥,你的斋素在东边的抱素堂,离国师姐姐的听雨轩还挺近的……”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
沈栖梧脚步未停,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澄心斋院落分布,她看过图册。抱素堂在听雨轩东北,隔着一片竹林和一道矮墙,确实不算远。但这等细节,轩辕逸怎会特意提及,是少年人的无心之语,还是……
她将这念头压下,不再深想。
听雨轩果然清幽,三间正房,窗明几净,内里陈设简洁雅致。青荷手脚利落,很快将带来的物什归置妥当。沈栖梧独自坐在窗下,展开礼部送来的祭天仪程最终定稿,逐字细读。
斋戒首日,风平浪静。
众人皆闭门不出,只在固定时辰前往正殿诵经。诵经时,礼亲王高坐,众人分列,低眉敛目,唯有木鱼声与诵经声交织,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沈栖梧跪坐于文臣班列前端,能感受到斜后方投来的或审视,或探究,或平静的属于几位皇子的目光。
她始终垂眸,指尖捻着沉香木念珠,一颗一颗,心无旁骛。
午后,有小太监悄声通传,说卫世子遣人送了些新茶来,是江南刚到的雨前龙井,最是清新。东西送到听雨轩,另附一张素笺,上书:“斋戒清苦,聊以佐经。峥谨上。”字迹清隽,言辞妥帖。
沈栖梧让青荷手下,并未回帖。澄心斋内,私相往来,本是禁忌,卫峥以佐经为由送茶,已是极限。
暮色四合时,她如常登上听雨轩二层的小露台,这里虽不及紫霄宫观星台高阔,视野却非常好,能看见大半太液池与远处宫阙轮廓,她仰头观星。
今夜无云,星河璀璨,北方奎、娄宿分野,那层晦暗的滞涩感似乎更明显了些,星光流转间,总像蒙着层极淡的纱,让人的心头莫名的发紧。
她静静看了半个时辰,直到夜露渐重,才转身下楼。
斋戒第二日,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是午后,沈栖梧在房中翻阅星图时,忽闻院外竹林方向传来轻微响动,似有人低语,又似风过竹梢。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竹影缝隙,隐约看见两道身影在抱素堂后的矮墙边一闪而过。其中一道背影挺拔如松,玄色衣袂在绿竹间格外醒目。
是轩辕凌。
另一人穿着内侍服饰,低头快步,转眼消失在竹林深处。
沈栖梧立在窗后,没有出声,片刻后,轩辕凌也转身回了抱素堂,步履沉稳,面上无波。
是寻常吩咐下人,还是……?
她想起昨日轩辕逸那一句“离的还挺近”,想起太液池畔卫峥凝重的神色,想起北方星野那层晦暗的滞涩。
有些东西,正在平静的水面下,无声的涌动。
当晚诵经完毕,众人渔惯退出正殿,沈栖梧走在后面,忽然听见前方传来瑞王轩辕明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身边的几人都能听清。
“七皇弟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可是北境风寒入骨,尚未驱尽?祭天大典在即,七皇弟可要保重身体,莫要逞强。”
这话听着关切,然则绵里藏针,轩辕凌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有劳四皇兄挂心,已无碍。”
“那就好。”轩辕明笑道,“听说七皇弟的斋室在抱素堂,那地方临水,夜间潮湿,对伤势的恢复恐有不利。不如我去与皇叔说说,给七皇弟换个干燥些的住处?”
“不必。”轩辕凌拒绝的干脆,“抱素堂甚好。”
轩辕明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仍是笑吟吟的,目光却扫过落后几步的沈栖梧,意有所指道:“也是,抱素堂离听雨轩近,若真有什么不妥,以国师的本事,也有个照应。”
这话已近乎挑明,周遭的几位臣子脚步顿了顿。
沈栖梧抬眸,迎上轩辕明似笑非笑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殿下说笑了,栖梧奉命斋戒,只知静心诵经,不敢僭越。凌王殿下自有随行之人的照料,何须栖梧越俎代庖。
她不接招,也不避让,只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轩辕明挑眉,还想再说些什么,走在前面的靖王轩辕昭忽然回头,温声道:“四皇弟,皇叔方才吩咐,晚课的经卷需再斟酌一下,你随我来。”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轩辕明的笑容微敛,看了轩辕昭一眼,终究转身跟了上去。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样无声的消弭过去。
沈栖梧继续往回走,经过抱素堂那道矮墙时,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顿,竹影婆娑,墙内寂静无声。
回到听雨轩,青荷已备好热水,洗漱完毕,沈栖梧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
烛火跳跃,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轩辕明今日的话绝非无心,他在试探,试探轩辕凌与她的关系,试探皇帝将二人斋室安排的如此接近的深意。也试探……她这个国师,究竟站在哪一边。
而靖王轩辕昭出面打断,是维护秩序,还是不愿让轩辕明过早戳破某些东西?
至于轩辕凌……
沈栖梧想起白日矮墙边那匆匆一瞥,那内侍究竟是谁?所为又是何事?是与祭天大典有关?还是与近日朝堂暗流有关?
她无从得知。
窗外忽然传来李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规律而又克制。
沈栖梧眸光一凛,这不是风声,也不是窗外的竹子响声。
她起身,走到窗边,并未立刻推开,只压低声音道:“何人?”
窗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熟悉却压低了的少年嗓音,“国师姐姐,是我,轩辕逸。”
轩辕逸?他怎么会深夜来此?
沈栖梧推开半扇窗,月色下,轩辕逸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蹲在窗根下,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星,脸上却带着罕见的紧张。
“十二殿下?”沈栖梧蹙眉,“斋戒期间,私自夜行,若被发觉,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轩辕逸急急打断,声音压得极低,“可我……我有话必须要告诉国师姐姐。”
他左右看看,确定无人,才凑近窗缝,语速极快。“国师姐姐,你得小心,我今日偷听到四哥身边的内侍嘀咕,说祭天那日,可能会有人借机生事,针对七哥,也可能会牵连到你。”
沈栖梧心头微沉:“你可听真切了?具体何事?”
轩辕逸摇头:“他们说的含糊,我只听见‘坛位’、‘祭文’、‘意外’、几个词,还有‘星象示警’。”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担忧,“国师姐姐,你观星最准,祭天时若有人真拿星象做文章,你可一定要当心。七哥让我最近少往你这里跑,免得给你添麻烦,可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说完,不等沈栖梧回应,便匆匆起身,“我得走了,不能久留,国师姐姐,你千万要保重。”
话音未落,身影已没入竹影深处,消失不见。
沈栖梧立在窗前,任由夜风拂面,月色清冷,荷塘里传来蛙声,断断续续如更漏
坛位、祭文、意外、星象示警……?
轩辕逸不会无的放矢,这孩子虽活泼,却并非不知轻重,他冒险夜访,所言必有其因。
轩辕明白日的试探,轩辕凌墙边的提醒,北方星野的晦暗,礼亲王肃穆的神情,卫峥含蓄的提醒,太后慈和中深藏的忧虑……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祭天大典,祭的是天,斗的却是人心。
沈栖梧缓缓关上了窗户,隔绝了窗外的夜色,她走回到案前,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的很长。
案头白玉盘中,雪莲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像极了北境永远不知道融化的雪。
她伸出手,指尖触及花瓣。
凉的。
像这澄心斋的夜,像太液池的水,像即将到来的,那场注定不会平静的祭典。
“入世为镜,照见己身……”她低声轻喃,“师父,这镜中究竟要映出多少人心鬼蜮,才算够?”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抱素堂的方向,一盏孤灯,亮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