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坛变(下)

御书房位于乾清宫西侧,窗外便是几株百年老松,枝干虬结,针叶苍翠。平日里多是皇帝在此批阅奏折,召见重臣之地,此刻店内却异常安静,唯有更漏滴水声,一下又一下的敲在人心上。

沈栖梧换回了常服,依旧是一身月白深衣,发髻已解,只用青玉竹节簪松松绾着。她安静的在殿中等待着。

申时正,殿门无声的开启。轩辕擎苍迈步而入,已换下祭天冠服,只着常服龙袍,玉冠束发,面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沉如古井,扫过沈栖梧时,无波无澜。

“臣,沈栖梧,参见陛下。”她依礼跪拜。

“平身。”轩辕擎苍径直走到御案后坐下,抬手示意,“赐座。”

高无庸搬来一张紫檀木圆凳。沈栖梧谢恩,侧身坐下,只沾了半边。

殿内又静了下来,香炉里的龙涎香的气息丝丝缕缕,与窗外松针的气息混在一处。皇帝不开口,只拿起案上一份奏折,漫不经心的翻看,这是施压。

沈栖梧垂眸静坐,气息平稳,袖中的手轻轻搭在膝盖上,纹丝不动。良久,轩辕擎苍放下奏折,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沈卿今日在坛上,应对得宜。”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褒贬。

“臣分内之事。”沈栖梧恭声道,“星象示变,臣既掌钦天监,自当如实禀报推演所得,以解圣虑。”

“如实禀报……”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上案面上轻轻叩击,“那你告诉朕,今日周燐所言,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来了。

沈栖梧抬起眼,迎向皇帝的目光。那双眼睛太深邃,仿佛能吞进一切光亮,又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

“回陛下。”她声音清晰,“周御史所言星变属实,是真。臣在坛上已陈明,近日北方奎、娄宿分野确有晦明交替之象,钦天监有连续记录可查。”

“嗯。”皇帝颔首,“那重伤血气冲撞神明之说呢?”

“此乃无稽之谈。”沈栖梧答的斩钉截铁,“祭天之道,贵在诚敬斋洁。凌王殿下伤势早已痊愈,今日立于祭坛之上,仪态端方,心怀至诚,何来冲撞?若依此谬论,历代祭典,凡体弱微恙者皆不得与祭,岂非荒唐?此说非但不能敬天,反易惑乱人心,动摇大典。”

她说的平静,却字字铿锵有力。轩辕擎苍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不见底。“朕听闻,凌王前些时日的伤,是你亲手处置的?”

沈栖梧心头微凛,皇帝果然知道了。也是,那日澄心斋内,虽有太后有意遮掩,但轩辕凌伤势恢复之快,难免引人注意。皇帝手握暗卫,知晓此事并不奇怪。

“是。”她坦然承认,“那日遇袭,凌王殿下为救臣而负伤,臣幼时随家师学习外伤调理之术,故而略通此述,见凌王殿下严重,太医又迟迟未至,便只能冒昧先行处理。幸得殿下信任,伤势才得以控制。”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将一切的缘由归于报恩与应急。

“哦?”皇帝眉梢微动,“谢先生还精于此道?”

“家师一直云游四方,常遇险地,故于医药之道,尤其外伤急救方面,颇有心得。臣随侍十年,耳濡目染,略通皮毛。”她把一切都推给师父,既解释了医术的来源,又暗示自己并非精于此道,只是略通而已。

轩辕擎苍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依你之见,今日坛上风波,是冲着凌王,还是冲着祭天大典本身?”

问题更尖锐了。

沈栖梧沉吟片刻,谨慎答道:“臣愚见,周御史虽言辞激烈,指向凌王殿下,但其根本,仍是借星象发难,扰乱大典,损及陛下威信与祭天之庄严。凌王殿下……或是其选中的切入点。”

皇帝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很淡,却让沈栖梧心头一跳。

“你倒是谨慎。”轩辕擎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

沈栖梧抬眸,“周燐区区一个御史,若无人在背后指点,岂敢在祭天大典上,拿星象这等玄虚之事发难?”皇帝放下茶盏,目光如鹰隼,“他今日所言,句句扣着钦天监的记录,字字指向北境,若非深知其中内情,如何能够这般精准?”

沈栖梧默然,这正是她心中的疑窦。

“朕查过了。”皇帝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周燐近期与一名瑞王府的清客来往甚密。而那清客,早年在钦天监当过几年灵台郎,虽职位卑,却恰好能接触到部分钦天监的星象记录抄本。”

“瑞王?”沈栖梧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果然是他。之前那看似关切实则挑拨的话语,白日的试探,还有此刻皇帝揭露的线索,一切都指向了那位锋芒毕露的四皇子。”

“陛下明察。”沈栖梧低声道。

“朕自然要明察。”轩辕擎苍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苍松,“朕一直都知道老四心思活络,不甘人后,但他这次,手伸的实在太长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给栖梧的感觉此刻的老皇帝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透着深深的孤寂与疲惫。

“祭天大典,关乎国运民心。他为了打压凌儿,竟敢在此等场合,以天象为刀,置朝廷体统于不顾。”皇帝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沈栖梧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考量,不知道是不是栖梧眼花,她在那双深邃似海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沉重的托付。

“沈栖梧。”他忽然唤他全名。

“臣在。”

“朕今日叫你来,不是要问你星象真假,也不是要追究你为凌王治伤之事。”皇帝缓缓道,“朕是要告诉你,今日在坛上,你做的很好。”

沈栖梧怔住,“星变是真,你未隐瞒;人言是虚,你据理驳斥;不偏不倚,持中守正。既全了钦天监的职分,也护住了祭典的体统。”轩辕擎苍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朕需要这样的臣子,尤其是在钦天监这个位置上。”

他顿了顿,目光越发深邃,“谢先生离京前,曾与朕有一面之缘。他说,他这徒弟,灵台澄澈,可观天象,亦可察人心,只是缺些红尘历练。如今看来,他未曾看错。”

师父……见过皇帝?

沈栖梧心中震动,她竟然从未听师父提起过。

“你不必惊讶。”皇帝似看出她心中所想,“谢先生乃世外高人,与朕所言,不过廖廖数语。但他既将你推荐于朕跟前,朕便信他的眼光。”

他的手指轻敲案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声。“今日之后,朝中关于星象,关于凌王的议论,绝对不会少。你是国师,一言一行皆会被放大解读。接下来朕要你记住——”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你只需忠于职守,如实观星,如实奏报。至于旁人如何解读,如何利用,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朕还没老糊涂,分的清什么是天灾,什么是**。”

这话已是极重的信任,也是极清晰的界限。

沈栖梧起身,深深一揖:“臣谨记陛下教诲,必当恪尽职守,不负陛下信任。”

“嗯。”皇帝靠回椅背,神色缓和了些,“今日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祭天后续仪程,还有劳你与礼部周全。”

“臣遵旨。”

“还有一事,皇帝在她转身欲退时,忽然又道,“凌儿他……他性子冷硬,不善言辞。今日坛上,他未曾自辩一字,但朕知道,他心里有数。你与他既有这段渊源,日后若遇事,或可……适当提点。”

这话说的含蓄,却让沈栖梧心头微震。

皇帝这是在暗示,他知晓轩辕凌与她的交集,甚至……默许了某种程度的关联?

“臣……明白。”她低声应道。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

沈栖梧再次行礼然后退出御书房。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沉凝的气氛。廊下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穿过檐角,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高无庸亲自送她到廊下,低声道:“国师大人慢走,陛下今日确实是动怒了,但对您,是满意的。”

沈栖梧微微颔首:“多谢公公提点。”

她独自沿着宫道往回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一路延伸,仿佛要触到紫霄宫高高的台阶。

御书房的一席话,信息量太大。皇帝的信任何其珍贵,却也何其沉重。他不仅信任她的星象观测,更信任她的立场与分寸。他将她视为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一枚他亲自落下,暂且满意的棋子。

而瑞王的锋芒必出,皇帝的洞悉,都让这本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还有轩辕凌,皇帝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父亲对儿子的回护?还是君王对臣子的制衡?

沈栖梧走到紫霄宫门前,仰头望了望高耸的观星台。暮色渐合,天边已现出几颗零落的星子。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而是心。

在这红尘巨镜中,所映出的权谋算计,人心鬼蜮,远比星轨复杂千万倍。她走的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每一言都需字斟句酌。

可师父却说,要在这纷繁世俗中,照见己身。那她的己身,究竟在何处?

是那个在紫霄宫观星台上,与星河对话的沈栖梧?还是那个在祭坛上,于千钧一发间冷静应对的国师大人?亦或是那个在御书房中,承受着帝王审视的臣子?

或许,都是。也或许,都还不是。

她推开门,走进庭院。青荷迎上来,满脸的担忧,“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宫里都在传今日祭坛上的事,说的可邪乎了……”

“无妨。”沈栖梧打断她,“备水,我要沐浴。”

她需要洗去这一身的烟尘气,也需要一点时间,让翻腾的思绪沉淀下来。

沐浴更衣完毕,她独自登上观星台。

夜色已浓,星河璀璨。北方奎、娄宿分野,那层晦暗的滞涩感依旧存在,但在浩瀚星海中,已不那么醒目。

她静静的凝望着,袖中的古龟甲,传来温润的凉意,不再刺骨,仿佛也随着主人的心境,渐趋平和。

今日之后,前路或许更加艰难。

但既然选择了踏入这红尘,选择了仰望这片星空,那么无论映照出的是吉是凶,是暖是寒,她都将一一的去面对,一一的去分辨。

直到,在这漫天星光与无尽人心交织的棋局中,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澄明如镜的路。

夜风起,吹动着她那未束的长发。

远处,临风阁的方向,灯火阑珊。而御书房的一点灯火,亮至深夜。

老皇帝轩辕擎苍立于窗前,手中摩擦着一枚系着红绳而已经褪色的平安扣。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眉眼如画的女子,悄悄塞进他掌心的。

“擎苍。”她那时那苍白的面容虽然笑着,但眼里却有泪光,“等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从北境归来,别太难为他。他像你,太倔。”

像他吗?

皇帝望向北方星野,眸色深沉。或许吧,但这条路,终究要他自己走。

而那个能观星定象,亦能持中守正的女子,或许会是这盘手中,一个意外的变数。

也是,一线微弱却真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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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簿
连载中墨染归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