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慈宁暗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京城表面上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搜捕刺客的行动仍在继续,但已从最初的雷霆万钧转为暗地里的细密筛查,老皇帝的怒火被深深压入平静的湖面之下,唯有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比往日更加幽深难测。

沈栖梧的生活也回归到了某种“常态”。每日清晨,她依旧站在观星台,用那双能洞悉星轨的眼眸,记录苍穹里的每一丝细微变迁。荧惑之星已彻底西移,脱离了北域星野,血色黯淡,仿佛耗尽了前番的戾气。而那道曾让她心神紧绷的“天刑”青气,如今已淡薄如晨曦将散时的最后一缕夜雾,几乎要融入浩渺的星河背景之中,若非她灵觉敏锐且日日追踪,几乎难以察觉。

凶兆暂敛,大劫似过,但沈栖梧心头的凝重并未减轻。星象的平复,往往意味着人间因果的暂时平衡,或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沉寂。尤其那“天刑”青气蛰伏而未消散的状态,总让她想起师父提起过的“悬刃未落,其危更甚”。

她袖中的古龟甲,自那日茶楼归来后,偶尔会传来一丝极轻微的、近乎叹息般的凉意,不再灼烫,却似在无声提醒着什么。

这日,她刚从观星台下来,正准备用些早膳,慈宁宫的崔嬷嬷便亲自来了。

“国师大人安好。”崔嬷嬷笑容可掬,礼数周全,“太后娘娘惦记着您和凌王殿下的伤势,又想着前几日宫里宫外都不安宁,大家心神难免紧绷。今儿天气好,御花园里几株西府海棠开的正盛,娘娘便想在暖阁设个小小的家宴,请国师过去赏会儿花说会儿话。也请了凌王殿下,十二殿下作陪,权当散散心,压压惊。

话说的委婉动听,将一场可能的敏感聚集,包裹在长辈关爱晚辈,伤后慰问调理的温情之下。太后娘娘的慈心与手腕总是这般无懈可击。

沈栖梧无法推拒,亦无理由推拒。“谢太后娘娘垂爱,栖梧稍后便至。”

崔嬷嬷笑容更深:“那老奴就先回去复命了,娘娘说了,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穿得舒适些便好。”

送走崔嬷嬷,沈栖梧看了看自己身上惯常的月白深衣,并未更换。所谓“舒适”,于她而言便是如此。她只让青荷替她重新绾了发,依旧是最简单的青玉竹节簪,便带着青荷往慈宁宫去了。

慈宁宫侧殿的暖阁,果然如崔嬷嬷所言,暖意融融,阳光透过明亮的琉璃窗,洒在光洁的金砖上。临窗设了一席,并非正式宴饮的大案,而是几张铺设锦褥的紫檀木椅和一张较大的茶几。上面错落摆着时新瓜果、精致的点心和几样清淡的小菜,旁边小炉上温着香气清雅的桂花酿,气氛随意而温馨。

太后已端坐主位,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绛紫色缠枝莲花袄裙,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碧玉扁方,显得整个人格外的慈和。见到沈栖梧进来,未等她行礼,便招手笑道:“快过来坐,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瞧瞧,气色可好些了?”

沈栖梧依言上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才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劳太后娘娘挂碍,栖梧已无大碍了。”

太后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面色,又轻轻碰了碰她左臂衣袖包裹的位置,叹道:“女儿家身子娇贵,可要仔细将养,莫言落了痕迹。哀家让太医院备了最好的去疤膏,回来让崔嬷嬷给你送过去。”

“谢太后娘娘恩典。”沈栖梧轻声应道。

正说着,外间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凌王殿下,十二殿下到——”

话音未落,轩辕逸身着一身宝蓝色团花煎袖袍子,像只欢快的鸟儿般先飞了进来,规规矩矩的向太后行了个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今日气色真好。”嘴甜的都得太后眉开眼笑。

随后,轩辕凌才缓步而入,他今日换了一身墨蓝色云纹直裰,颜色比那日的玄青色稍浅,衬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但依旧没什么血色,身形较之前清减了些,显得更挺拔如竹。他步履沉稳,走到太后面前,撩袍欲跪。

“快起来快起来。”太后连忙阻止,眼中满是疼惜,“身上带着伤,行什么大礼?快到这边坐下。”她指着沈栖梧对面的位置。

轩辕凌依言起身,又向太后微微一躬身,才在指定的位置落座。他的目光平静的掠过太后,在沈栖梧身上略一停留,便垂眸看向眼前的茶杯,并无多余表情。

“凌儿。”太后看着他,语气关切,“伤处可还疼,太医开的药可按时用了?哀家听说你前几日都不肯让太医近身,这可不行,身子是自己的,这可马虎不得。”话语里带着嗔怪与心疼。

“劳皇祖母费心,孙儿的伤已无大碍。宫中用药精良,孙儿不敢轻忽。”轩辕凌回答的恭敬中带着一丝疏离,将“不肯让太医近身的事轻轻揭过,也未提沈栖梧施药之事。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笑道:“那就好,今日咱们祖孙几个,加上栖梧,好好说会儿话,放松放松。前些日子,可把哀家担心坏了。”

这时,崔嬷嬷又引着一人进来,正是卫峥。他今日似乎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仍穿着孔雀补子的朝服,更显得面如冠玉,温文尔雅。他先向太后行了跪拜大礼:“臣,卫峥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峥小子来啦,快免礼。”太后显然对他十分喜爱,笑容和煦:“过来坐,哀家想着你们年轻人说话热闹,就把你也叫来了,没耽误你的正事吧?”

“太后娘娘慈谕,便是最大的正事。”卫峥起身,言辞恭敬而得体,随即又向轩辕凌、轩辕逸、沈栖梧依次见礼,“见过七殿下、十二殿下、国师大人。”一举一动,风度俨然,将君臣尊卑的界限把握的恰当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礼数。

他在轩辕逸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正好坐在栖梧的斜对面。

人齐了,暖阁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太后是中心,慈和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轩辕凌沉默如冰,只偶尔应和太后一两句,轩辕逸努力想活跃气氛,叽叽喳喳的说着御花园里看到的珍禽;沈栖梧安静端坐,如同画中人;卫峥则始终带着温润笑意,适时接话,调和着场面,目光却不时关切的掠过轩辕凌和沈栖梧。

宫女们奉上热茶点心,太后亲自夹了一块软糯的山药糕放在沈栖梧面前的碟子里:“栖梧你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不甜腻,最是养胃。”

“谢太后娘娘。”沈栖梧轻声道谢。

太后又看向轩辕凌:“凌儿,你也多用些,这茯苓饼,最是补气安神,你失血过多,正该多吃。”说着也让宫女给他布了一块。

轩辕凌看着蹀中糕点,顿了顿,才拿起,低声道:“谢皇祖母。”

太后似乎很满意,又将目光转向卫峥:“峥小子,你父亲前几日递了请安的折子,说他旧疾有些反复,如今可好些了?”

卫峥立刻恭声回道:“劳太后娘娘垂询,家父乃是年轻时候落下的寒腿,每逢春寒料峭便有些不适,用了太医开的方子,如今已经好多了。父亲常说,蒙娘娘多年记挂,感激不尽。”

“那就好。”太后颔首,叹道,“你们卫家,世代忠良,你父亲更是国之栋梁。你如今也出息了,陛下长夸你办事稳妥。好好当差的同时也要多顾着些家里。”

“臣谨记太后娘娘的教诲。”卫峥躬身应道。

话题就此转到了家常闲叙,太后问着各人的饮食起居,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宴。然而在这看似温馨和谐的表象下,沈栖梧却能感受到那无声流动的暗涌。

太后的每一句关切都带着深意,轩辕凌的每一分沉默都藏着疏离;卫峥的每一句应对,都圆融周全,却也小心翼翼。而她自己,坐在这暖阁之中,即是太后表达慈心的对象,也是这微妙平衡中的一个点。

“说起来。”太后仿佛不经意的将话题引向了关键处,她看向沈栖梧,笑容慈蔼。“栖梧那日受惊了,哀家后来细想,仍是后怕,那些贼人,当真是胆大包天。也多亏了凌儿机警,正巧路过。”她又看向轩辕凌,眼中带着赞许。“凌儿,你当时是如何察觉有异的?哀家听说,你本是从另一条路去更衣的?”

这个问题通过太后温和的口吻问出来,直指核心。轩辕凌那日为何会“恰巧”出现在那条僻静街道?真的是“巧合”吗?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轩辕逸吃东西的动作停了,卫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沈栖梧也抬起了眼。

轩辕凌神色不变,放下手中只咬了一口的茯苓饼,平静答道:“回皇祖母孙儿当时确是从太庙侧殿更衣出来,欲返回典礼处。行至半途,忽闻东北方向有异响,似是重物坠地,兼有短促惊呼。孙儿在北境多年,对这类声音较为警觉,且想到当日京中防卫或有疏漏,心中不安,便带着士兵改道往声响处查看,以防不测。未想,正遇贼人行凶。”

他解释的清晰简洁,将巧合归因为警觉和对异常声响的判断。

“哦?竟是听到了声响?”太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来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你及时赶到,否则栖梧……”她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令人心悸。

“皇祖母说的是。”轩辕凌垂眸,“确是侥幸。”

“哪里是侥幸。”轩辕逸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害怕与骄傲,“是七哥耳朵灵,反应快,那些贼人凶的很,要不是七哥……”

“十二弟!”轩辕凌淡淡的打断他。

轩辕逸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太后笑了笑,目光在轩辕凌和沈栖梧之间转了个来回,又道:“说来也是缘分,凌儿救了栖梧,栖梧又精通医术,为凌儿疗伤。这互相援手之恩,倒是一段佳话。”她语气愈发和缓,仿佛在感叹这世上的缘分是如此的奇妙,“栖梧的医术,哀家也是后来才知晓,竟是谢先生亲传,真是深藏不露。凌儿,你这次伤好的快,可要多谢谢栖梧。”

这番话,将两人之间那血腥的牵连,轻柔的包裹进了缘分佳话与互相援手的锦绣套子里,既点明了沈栖梧医术不凡的事实,又巧妙的将轩辕凌承了沈栖梧的人情之事摆到了明处。

轩辕凌抬起眼,看向对面的沈栖梧,沈栖梧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的相接。他眼中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寒潭,但她似乎捕捉到了那冰层下极细微的一丝波动。

“国师援手之恩,轩辕凌铭记。”他开口,声音平稳,对着沈栖梧微微颔首。他在太后面前礼节周全,同时他也将距离拉到应有的位置上。

沈栖梧亦微微欠身还礼:“殿下言重了,分内之事。”

卫峥适时举杯,温言笑道:“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国师仁心妙手,此番化险为夷,实乃幸事。臣以茶代酒,敬二位。”卫峥轻巧的参与了进来,巧妙的将气氛拉向了和谐。

太后满意的看着这一幕,笑道:“峥小子说的是,你们都是好孩子。来,大家一起同饮此杯,愿往后都平平安安的。”

众人举杯,暖阁内茶香氤氲,阳光正好,窗外隐约传来鸟鸣,仿佛眼前真是一幅祖慈孙孝,友朋和睦的温馨画卷。

然而,沈栖梧心中清明。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在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她和轩辕凌更自然的纳入某种关系或情境之中。是单纯的慈爱?还是更深远的布局?是对凌王势力的某种暗示性拉拢?还是对她这位新任国师“可用性”的进一步确认?

她看不透太后全部的心思,但能感受到那慈和目光下的深不可测。

茶饮毕,太后又闲话几句,便露出些微倦色,崔嬷嬷适时上前,众人识趣的起身告退。

走出慈宁宫,早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轩辕逸被太后留下说了会儿话,轩辕凌、沈栖梧、卫峥三人先走了出来。

宫道漫长,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诀摩擦的细微声响。

“七殿下伤势初愈,不宜久立,不如乘布撵回去?”卫峥率先打破沉默,关切的看着轩辕凌。

“不必,走走无妨。”轩辕凌道,目光直视前方。

卫峥点点头,又转向沈栖梧,语气温和,“国师今日气色尚好,臂伤可还方便?”

“已无碍,多谢世子关心。”沈栖梧答道。

三人并肩而行,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卫峥走在中间,试图调和这略显凝滞的气氛,谈了几句天气和新移栽的花木。轩辕凌偶有简短的回应,沈栖梧则多是倾听。

行至一处岔口,一边通往凌王暂居的临风阁方向,一边通往紫霄宫。

轩辕凌停下脚步,看向沈栖梧,忽然开口道:“那药,可用?”

他问的没头没尾,但沈栖梧立刻明白,他问的是那日茶楼给的“雪莲生肌散”。

“尚未及用,多谢殿下赠药。”沈栖梧如实道,她的臂伤已近愈合,确实还未用上。

轩辕凌几不可察的“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对卫峥点了下头:“我先回来了”。

“七殿下慢行。”卫峥拱手。

轩辕凌转身,朝着临风阁的方向走去,玄色衣袍的背影在宫墙下显得孤直而冷清。

待他走远,卫峥才轻轻舒了口气,转向沈栖梧,温润的眉眼间染上一丝真实的疲惫与担忧,低声道:“那日之事,我事后想来,仍觉心惊。宫中并非净土,日后你出入还需更加小心。若觉得紫霄宫人手不足,或有什么需要,尽管告知于我。”他语气诚挚中透着纯粹的关切。

“世子费心了,栖梧会当心。”沈栖梧能感受到他这份不掺杂杂质的善意,语气也柔和了些许。

卫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太后娘娘今日……很是慈祥。”

沈栖梧抬眸看他,见他眼中了然的神色,便知他也看出了那翻家宴之下的暗流。她没有接话,只微微颔首。

“前路漫漫,国师请珍重。”卫峥最后说道,拱手一礼,也转身朝着宫外方向去了。

沈栖梧独自站在岔路口,春风吹动她的衣袂。她回望了一眼慈宁宫巍峨的殿宇,又看了看轩辕凌最后离去的方向,最后目光投向紫霄宫高耸的观星台。

太后的网,皇帝的局,未散的阴谋,星图的暗示,还有这几位身份特殊,心思各异的人。她如同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每一步都需谨慎。

然而,她心中并无太多惶恐。师父让她入世为镜,这镜中所映,越是光怪陆离、波澜诡谲,或许越能照见真实的世道与人心,也越能让她看清,自己究竟该如何自处,如何前行。

她收回目光,迈开步子,朝着一紫霄宫,稳步走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的细长,在这重重宫阙的阴影与光亮交错中,那道素白的身影沉静而坚定,仿佛无论多少暗流汹涌,都无法真正淹没她心底那点源于星辰与道心的清明。

夜幕降临时,她再次登上观星台。苍穹如墨,繁星闪烁。那道“天刑”青气,依旧淡薄的悬在原处。

她仰头望着,忽然想起太后今日那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想起那日轩辕凌浴血而来的身影,以及卫峥眼中真挚的担忧。

天意难测,人心惟危。但在这危与机并存的尘世中,或许除了冰冷的星轨与算计,也存在着如星辉般微弱却真实的情意,等待着她在照见己身的路上,一一辨明,一一珍藏,或一一割舍。

夜风渐凉,她拢了拢衣袖,转身走向高台。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偌大的皇城,又将上演怎样的戏码?而她已准备好继续观星,亦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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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簿
连载中墨染归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