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星辉脉脉

日子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褶皱,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宁静。皇帝对刺杀案的追查并未松懈,但已从明面上的大张旗鼓转为刑部与内廷慎刑司的缜密暗查,不再搅动的满城风雨。京城里的议论渐渐被其它新鲜趣闻取代,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几人,心头的弦依旧未曾真正放松。

沈栖梧的左臂伤口已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紫色的新痕。太后送来的去疤膏质地细腻,她每日涂抹,痕迹日渐浅淡。那日慈宁宫中的暗流涌动,都仿佛还在昨日。轩辕凌的冷硬疏离,卫峥的温润如玉,轩辕逸的活泼开朗,在她素来清寂的心湖里激起一丝涟漪。

她依旧每日登观星台,星空浩渺,荧惑已然远去,“天刑”青气淡至几乎与夜空融为一体,唯有她这般日日凝视,灵觉敏锐之人,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蛰伏之态。古龟甲彻底恢复了温凉,再无异常。然而,越是这般风平浪静,沈栖梧心底那点源于对天道运行直觉的警惕,反而越发清晰。师父说过,天地之气,极静之后常有极动。这星野的沉寂,究竟是劫波度尽,还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

这日午后,她正于紫霄宫的书房中整理前朝星象孤本的残卷,试图从中寻觅关于“天刑”之气蛰伏后应的零星记载。窗外春阳正好,几株移栽过来的西府海棠在庭院一角开的恣意,粉白的花瓣随风偶尔飘落几片,带来甜软的香气。

青荷轻步进来,禀报道:“大人,十二殿下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说殿下得了一双极好的双陆棋,想请国师大人得空时指点一二。”轩辕逸自那日慈宁宫后,似乎对她这位国师更添亲近,偶尔会找些由头来紫霄宫,或请教些星象趣闻,或单纯的分享些宫外搜索来的新奇玩意儿。少年人热情赤诚,倒不惹人厌烦。

沈栖梧今日心情尚可,便道:“请十二殿下申时过来吧。”

申时初,轩辕逸果然兴冲冲的过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棋盒,身后还跟着一人,竟是轩辕凌。

轩辕凌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未悬佩剑,只束着简单的革带,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虽仍显清瘦,但那股因失血过多而生的脆弱感已褪去大半,重新被一种内敛的沉稳所取代。他步履沉稳,与蹦蹦跳跳的轩辕逸形成鲜明的对比,目光沉静的扫过紫霄宫书房简洁清雅的陈设,最后落在起身相迎的沈栖梧身上。

“国师姐姐。”轩辕逸笑着行了一礼,随即献宝似的打开棋盒,“你看这棋子是暖玉和墨玉雕琢而成的,棋盘是紫檀嵌螺钿的,漂亮吧?七哥说这是前朝之物,让我好好收着,可我一个人玩着没意思,就想来请你一起玩玩。”他自动将沈栖梧的应允当成了玩伴的邀请。

沈栖梧先向沈栖梧行了一礼:“凌王殿下。”又对轩辕逸道:“十二殿下得了宝贝,栖梧有眼福了,只是我对双陆之术,仅知皮毛,怕是当不得指点二字。”

“哎呀,随便玩玩嘛!”轩辕逸已自来熟的招呼宫人摆开棋枰坐垫,又看向轩辕凌,“七哥你也来,你棋艺好,正好教教我们。”

轩辕凌未置可否,目光看向沈栖梧,似在征询主人意见。他今日身上没有那股迫人的战场煞气,也没有在太后面前的平和恭顺,而是一种淡到极致的平静。

“殿下若不嫌简陋,便请一同小坐。”沈栖梧微微侧身,示意窗下光线明亮处已设好的坐席。

轩辕凌这才颔首,在轩辕逸对面坐下,沈栖梧则坐在了侧面。

棋子温润,棋盘精美。轩辕逸兴致勃勃的讲解规则——其实他讲的颠三倒四的,倒是轩辕凌在他卡壳时,会简洁的补充一两句,解释的清晰明了。沈栖梧聪慧,很快便掌握了基本玩法。

三人对弈,起初是轩辕逸缠着沈栖梧,轩辕凌在旁观看。沈栖梧心思缜密,虽不熟此道,但推算能力极强,几步之后便渐入佳境,与轩辕逸有来有往。轩辕逸少年心性,输了一局便嚷嚷着再来,赢了一局便眉飞色舞。

“七哥,你看国师姐姐学的多快,你快来帮我。”轩辕逸又输一局后,开始搬救兵。

轩辕凌看了棋局一眼,淡淡道:“自己输的,自己赢回来。”

“七哥。”轩辕逸嘟囔,但也不敢强求,眼珠子一转,又道:“那七哥你跟国师姐姐下一局,让我看看高手过招。”

沈栖梧抬起眼,看向轩辕凌。他亦正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若殿下有暇。”沈栖梧道。

轩辕凌没说话,只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归位,这便是应了。

轩辕逸立刻兴奋的凑到一旁,屏息观战。

这一局,气氛与方才截然不同。轩辕凌执白先行,落子果断,布局看似寻常,却隐隐蕴含着某种不动声色的锋锐与大局观,如同他指挥作战,每一步都带着精确的算计和长远的考量。沈栖梧执黑应对,她虽经验不足,但胜在心思澄澈、推算迅速且直觉惊人,往往能在看似不利的局势下,走出令人意外的妙手,化解危机。

两人皆沉默不语,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书房内一时静极,唯余窗外偶尔的鸟鸣和风吹花叶的沙沙声。阳光缓慢移动,将三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光洁的地面上。

轩辕逸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眼睛瞪的溜圆,大气不敢出。

沈栖梧渐渐沉静其中,她发现与轩辕凌对弈,竟隐隐有几分观星推演时候的感觉,需要洞悉对手意图,预判局势流转,在有限的规则内寻找无限的可能。只是星象面对的是无情天道,而棋盘对面,是一个心思深沉却又有迹可寻的人。

轩辕凌落子的速度始终均匀,不见丝毫急躁。他能敏锐的抓住沈栖梧因不熟练而露出的微小破绽,却并不急于一举歼灭,而是逐步压迫,蚕食空间,逼得对方不得不步步为营。这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策略,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耐心,仿佛在等待最佳的决胜时机,或是……在观察对手的潜力。

沈栖梧额头微微见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全神关注的消耗。她左手的指尖无意识的轻轻叩击着膝盖,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某一刻,她陷入长考,目光凝在棋盘一角,脑中飞速推演着后续十数步的各种变化。

轩辕凌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心,专注的眼神和那下意识轻叩的指尖,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沈栖梧轻轻吐出一口气,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轩辕凌眉梢几不可察的一动。这一子,初看平淡,却隐隐切断了他一条潜在的长龙气脉,并为黑棋另一处的孤子提供了遥相呼应的可能。不是凌厉的杀招,却是一步极富远见的“闲”棋,瞬间盘活了局部的僵持。

他抬起眼看向沈栖梧,沈栖梧也正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棋盘的纵横和他沉静的面容,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专注,以及落子后的坦然。

轩辕凌没说什么,垂下眼帘,继续落子。只是接下来的几步,攻防之间,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压迫,多了些谨慎的试探。

最终,这局棋以极其微小的差距结束,轩辕凌的白棋稍占优势,但沈栖梧的黑棋也并非溃败,甚至在中后盘展现出了不俗的韧性与灵性。

“哇!好厉害呀!”轩辕逸直到此刻才敢出声,满脸兴奋,“七哥赢了,但国师姐姐你好强,我第一次有人能在七哥手下坚持这么久且不乱阵脚的。”

沈栖梧轻轻摇头:“殿下承让了,是我棋艺疏忽,侥幸未速败而已。”

轩辕凌将手中剩余的白子放回棋盒,声音平稳:“你初学,能至如此,实属难得。”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评价她,语气平淡,却是一种客观的认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棋盘上那枚关键的“闲”棋,又道:“直觉与远见,有时比熟惗的定式更有用。”

这话像是对棋局的点评,又似乎意有所指。

沈栖梧心中微动,抬眸看他,却见他已移开视线,对轩辕逸道:“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轩辕逸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七哥伤后需要休息,乖乖点头,开始收拾棋子。

沈栖梧起身相送,行至书房门口,轩辕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夕阳的余晖恰好从廊外斜射进来,给他石青色的衣袍踱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也让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

“那药膏,”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若用完了,可让青荷去临风阁取,北境送来不少。”他说的是“雪莲生肌散”。

沈栖梧一怔,随即想起自己的臂伤已好,便道:“谢殿下,栖梧的伤已愈合,未曾动用,如此珍贵之药,不敢浪费。”

轩辕凌的目光在她左臂衣袖处停留了一瞬,“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道:“留步”。便带着一步三回头的轩辕逸离开了。

沈栖梧站在门边,望着他们兄弟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暮色渐起,宫灯初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棋子的温润触感,脑海中复盘着方才的对局,以及轩辕凌最后那句关于“直觉与远见”的话。

这场突如其来的棋局,平淡无奇,却让她窥见了轩辕凌性格的另一面——冷静、耐心、善于布局,却并非一味地强势碾压,甚至会给予对手一种带有审视意味的“尊重”。而他最后的赠药之言,虽然依旧简洁直接,却比茶楼那次,多了份自然的关切。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不同于卫峥那种春风拂面般无微不至的温暖,轩辕凌的言行犹如北境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看似清冷稀薄,却真实的落在身上,带着某种沉甸甸的,不轻易变更的质地。

她转身回到书房,棋盘还未收起,暖玉与墨玉的棋子散落其上,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她拈起一枚黑子,指尖摩擦着温润的玉质。

入世为镜,照见己身。这镜中所映,如今不只是星轨天象,朝堂风云,似乎也渐渐映出了各种属于人的轮廓与温度。轩辕凌的冷峻与内敛、轩辕逸的赤诚与活泼、卫峥的温润与周全……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命运轨迹上运行,却又因种种际遇与她产生了交集。

而她,沈栖梧,在这交织的轨迹中,该如何自处?是继续做那个超然物外只观星海的观测者,还是逐渐走入这红尘烟火,去感受,去体验那属于人的悲欢离合。

她尚无答案,但似乎心底那层因十年山居和初入宫廷而凝结的冰壳,正在这春日暖阳和人间烟火气中,悄然融化着细微的裂痕。

夜色完全降临,她再次登上观星台。天幕如洗,星河璀璨。那道“天刑”之气,依旧淡悬于北。

她仰望星空,许久,忽然轻声自语,仿佛在与那无形的天道对话,又仿佛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师父,您让我看的“己身”,究竟是什么?在这红尘中我该怎么去辨别……”

夜风无言,唯有星辉脉脉,温柔的洒落在她沉静而染上些许迷惘的眉眼间。

宫苑的另一头,临风阁的灯火也亮着。轩辕凌立于窗前,手中无意识的把玩着一枚暖玉棋子,目光投向紫霄宫高台方向那隐约可见的高台轮廓。轩辕逸早已回去,阁内一片寂静。

他想起午后那局棋,想起她蹙眉深思的模样,想起那步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闲棋”,也想起她回答不用药膏时的那份坦然。

这个沈栖梧,与他回京前预想的任何模样都不同。不是传闻中神秘莫测的国师,不是沈相府里娇养深闺的贵女,也不是仅凭星象预言而震动朝堂的符号。她聪慧冷静,却又在某些地方透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与纯粹;她身怀异术,却又对世事带着一种疏离的观察与谨慎的参与;她承受着各方目光与压力,脊梁却始终挺直,眼神始终清澈如水。

她像山巅的雪,又像暗夜里的星,清冷孤高,却自有其不可忽视的光芒与温度。

他收回目光,将那枚暖玉棋子握入掌心。北境的风雪,京城的暗箭,父皇深沉难测的心思,朝堂的波谲云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这个意外出现的女子,以及围绕她发生的种种,似乎让这本就复杂的棋局,又添了新的变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已恢复往日的沉静深邃。无论变数如何,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只是,或许在某些时刻,那谭深水之下,会因掠过的星光泛起一丝涟漪。

夜还长,星辉静静流淌,笼罩着这座既繁华又孤寂的皇城,也笼罩着城中这些命运交织,各自前行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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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簿
连载中墨染归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