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风波后的第三日,皇帝震怒的余威仍在京城上空盘旋,宫禁肃杀。然而,对于几位当事人而言,表面的常态还需维持。
沈栖梧的伤口在“碧凝散”的奇效下,已收口结痂,轩辕凌在临风阁“静养”,伤势恢复神速,只是失血过多后的虚乏尚存,轩辕逸几乎寸步不离。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卫峥的帖子递到了紫霄宫和临风阁。帖子以“惊闻变故,心甚忧惶,值此风波稍歇,聊被清茶薄点,一则压惊,二则贺凌王殿下凯旋之喜,三则……祈愿诸友安康,顺遂无虞”为由,邀约听雪茶楼雅阁一聚。这邀约既表达了关切,又贴合了凯旋之喜,更将私下会面包裹在友人相聚的温情外壳下,周到圆融。
沈栖梧应下了,轩辕凌那边,起初并无反应,直到轩辕逸拿着帖子在他面前念叨:“卫大哥肯定是担心坏了,七哥你好几天没出门了,去见见吧?卫大哥特意准备了你之前夸过的蟹粉酥和云雾茶。”轩辕凌这才瞥了他一眼,算是默许。
午后未时三刻,“听雪茶楼”顶层“临渊阁”。
卫峥早早的便候在那里,他今日一身雨过天青色锦袍,玉冠束发,温润依旧,但眉宇间那份惯常的从容被清晰的忧虑取代,眼底甚至有些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枕。见到沈栖梧在青荷的搀扶下步入,他立刻起身,快步迎上,目光急切的在她周身扫过,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栖梧。”他唤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紧绷,甚至忘了敬称,“快坐下,伤势如何?可还疼痛?我听闻那日凶险至极,恨当时自己不在场。”他虚扶她到窗边的软座坐下,动作小心翼翼的,那份发自内心的焦急与心疼,溢于言表。
“劳世子挂心,只是皮外伤,已无碍了。”沈栖梧微微欠身。
“那就好……”卫峥松了口气,仍有些不放心的看了看他左臂,才转身吩咐侍女,“上茶,要温润些的金骏眉,多加两颗红枣。点心都热着,蟹粉酥要刚出炉的。”他细心的交待着,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里藏着深切的担忧。
正说着门外传来轩辕逸清朗的声音:“卫大哥,我们来啦。”话音未落,他似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瞬间冲散了满室的凝重。
紧随其后,轩辕凌缓步而入。身着玄青色箭袖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脸色依旧苍白,为他俊朗的眉目添了份冷冽的脆弱。他一进门,先不着急痕迹的朝栖梧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着卫峥看过去。
四目相对。
卫峥眼中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看到挚友安全无恙的如释重负、对其伤势的疼惜、以及对这场血战的震怒。他几步上前,直接伸手扶住轩辕凌未受伤的手臂,上下仔细的打量,声音带着压低的急切和一丝罕见的哽咽:“殿下,你可算……伤的重不重?让我看看!”卫峥自然而然的情绪外泄,让沈栖梧看到了他们之间超越君臣的情谊。
轩辕凌任由他扶着,脸上那层冰封的漠然似乎松动了一丝,低声道:“无妨,皮肉伤。”声音虽沙哑,却不再是最初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而是带着对亲近之人无需多言的平淡。
“无妨什么?”卫峥目光紧锁,目光扫过他衣衫下隐约的包扎轮廓,“那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那帮阴沟里的老鼠,我定要把他们一个个的给揪出来。”一向温润的眼底快速的闪过一丝戾气。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轩辕逸,眼神同样充满了关切:“十二殿下,也吓坏了吧?”
“我没事,卫大哥。”轩辕逸连忙道,随即凑到沈栖梧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国师姐姐,你那药真神了,七哥那么重的伤都好的特别快。”
沈栖梧浅笑颔首,这时,卫峥已扶着轩辕凌到另一边靠墙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铺着最厚的软垫,显然是特意准备的。“殿下,您就坐在这,看着会舒服些。”他低声嘱咐,这才转身看向沈栖梧,“国师,此次……多谢您,宫中的太医……殿下必然不让近身,若非你及时援手,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情,卫峥铭记。”他这话一出,沈栖梧更深刻的明白了,他们三人之间那至纯的情谊。
“世子言重了,殿下于我有援手之恩,栖梧略竟绵力,理所应当。”沈栖梧回道。
卫峥招呼着,亲自执壶斟茶,先递给轩辕凌一盏,“特意让人寻的庐山云雾,你以前说过喜欢这清冽的口感,试试看是不是当年的味道。”又为沈栖梧斟上了加了红枣的金骏眉,“国师,这杯温补些,适合你。”
茶香袅袅,气氛在卫峥的周旋下渐渐缓和。他谈起江南春汛趣闻,说起京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轶事,言辞依旧风趣,但时不时会自然地与轩辕凌交换一个眼神,或接上轩辕凌偶尔简短的点评,两人间那份经年累月的默契,流淌在看似平常的对话中。轩辕逸依旧活泼,少年人心性不改,沈栖梧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
阳光透过窗棂,温暖闲适。若非几人身上隐约的伤感和紧绷后的疲惫,这几乎就像一场平常的网友小聚。”
“对了。”卫峥似是忽然想起,从袖中取出一个剔红小圆盒,递给沈栖梧,语气自然体贴,“这是玉肌膏,家里老方子配的,对平复疤痕有些效果,你留着,或许用的上。”
沈栖梧道谢接过。这时一直安静喝茶的轩辕凌,从怀中掏出一个玄色铁盒,直接放到沈栖梧面前的茶几上,动作干脆利落。“北境的‘雪莲生肌散’,对付外伤后的皮肉修复不错,你可一试。”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没说解释,没有客套,就像兄弟间递个东西一样直接。卫峥见状,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温和的笑了笑,对沈栖梧道:“七殿下给的东西定是好东西,他们军中这些玩意儿,看着粗,往往比宫里精雕细琢的还要管用。你都收着吧,哪个管用你便用哪个。”
卫峥无论何时都是如此的全面周到,一番话下来,既显得大方体贴,又化解了可能存在的微妙。
沈栖梧看着面前一精致一粗犷的两只药盒,再次向两人道了谢,便将盒子妥善收好。
轩辕逸笑道:“这下国师姐姐的伤肯定好的飞快了,七哥,卫大哥,你们快尝尝蟹粉酥,凉了就不酥不好吃了。”
卫峥笑着夹了一块给轩辕凌:“尝尝,还是不是当年偷溜出宫来吃的那味儿?”
轩辕凌接过,咬了一口,细嚼片刻,几不可察的点了一下头:“嗯。”
卫峥闻言,看到挚友依旧如往昔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许。
茶楼外市井喧嚣,阁内茶暖香浓。这一刻,兄弟之间的默契、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成一张短暂又温暖的网,将那些血腥阴谋与朝堂的寒烈暂时隔开。
沈栖梧啜饮着温热的茶水,目光掠过卫峥对轩辕凌毫不掩饰的牵挂,掠过轩辕凌在挚友面前的放松,也掠过轩辕逸全新信赖的模样。
这温馨是真实的,源自于他们之间深厚的情谊。但这温馨之下,她与这两人之间那复杂的关联,以及那仍未完全散去的阴影,让这片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的珍贵。
她望向窗外浩渺的天际,星图寂寥依旧。而这人间烟火,兄弟情深,或许是她勘破命途,照见己身过程中,另一重未曾预料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