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请上船

代纪一行人沿着街道行至临州东处渡口。

这处渡口曾作为通商大港繁荣一时,自原有八宝观因海水倒灌倾塌后,港口也随之择地另建,此处渐渐没落。后直接被官府征用,归属府衙,用来停靠官船。

自临州城乱,为整关税,凡有账目疑者船只,皆被官兵看押在此。水域上泊有数量船只,其中当属一船最为特别,风帆高扬,猎猎作响,帆上“杨”字号用特殊颜料涂制,余霞下泛着粼粼波光,在广袤海域之上惹人注目,晃人双眼。

代纪带着囚车行至船下,并不急着登船。但见从船上下来一众伎人,正是秋桂祭礼游街的杂耍班子。领头班主见到这队车马,快步奔来,躬身行礼后,朝代纪恭敬回命:“虽然时间紧迫了些,但胜在班子人手多,这差事也安然办下了。”

代纪听罢,这才翻身下马,踱步行至囚车面前,双眼如冷刀一般上上下下将郭绪打量一番。

从游街伊始,他都只维持着一个姿势,垂首沉默不语,行过闹街受到唾弃指点时,也无什么过激举动,皆安然受之。如今更是一副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如若不是胸口微弱起伏,代纪还以为他在游街途中不慎气绝身亡。

民间说他占尽民脂民膏、纵容手下行凶,但比着他的罪名不值一提;涉嫌舞弊人员全数招供,言临州借由秋桂祭诗会,献“诗”献“食”(金银财物),以食交易,暗中敲定名额,但比着他贪墨**,又微不足道;账本处处遗漏,证据罗列案上,可每一样物证又都被他未雨绸缪地推到朱正宏一个死人身上。

大罪未沾一毫,小罪却又无伤大雅,律令对着这样一个人,竟无罪可裁。

若按照正规律令不能拿他作何,那她也不屑于用些旁门之道。

只是,让他轻易死去,似乎对他太过宽容,如今见他还残喘着,代纪终于心安下来,缓缓开口道:“郭县令,真是难为你了,在身后看着我沐承盛名,倒是冷落了你。如今安然护送你来到最终归宿,我想此处是你熟悉之地,或许会让你呆着更舒适一些。”

她话中满是体恤,但口吻却假惺惺至极,令郭绪付之一哂,终于肯抬眼从乱糟糟的发间望她一眼。半晌,苍白开裂的唇发出呵呵冷笑,嘶哑着声音对她戏谑道:“原以为,时辰到了你会杀我,看样子你还是不舍得那处把柄,不敢动我。”

听到他话语中的嘲弄之意,代纪非但不生气,反而轻笑道:“我也原以为,郭县令这幅老骨头撑不了多久,看样子比我想象中的硬,死到临头还不肯松嘴,倒让我心生敬佩了。”

文人骨头是最软的。

这是代纪为帝两年里最深刻的体会。

朝中动荡,最先倒戈之人往往就是言臣。昨晚她一番威逼,让郭绪认为过了这半日,若状纸还是一片空白,他便提头上路。未成想,死亡胁迫之下,郭绪依旧骨头硬如钢铁,交付一份白花花状纸,如此来,再如何逼问也毫无意义。

对于他的倔强,她有几分讶异与敬佩,但也只有几分。

如果他的死亡都没有了价值,那么他的存在也没有了意义。

代纪也不想在他身上多费时间精力。

“郭县令,我曾在你府中檐下见到精致鸟龛,也曾在书房见过彩凤绢画,又曾听闻你喜爱一位岭南海商所售之物,每次都要全船包之。既然你如此喜欢,我便圆你所好,让你伴着你喜爱的鸟儿,寿终正寝。”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说得铿锵有力,像是怕他听不懂一般。

那四个字也阴森冷郁,与他脑中那个女人的声音重合。郭绪脸色骤然变沉,抬起双眼瞪视她。

此下,夕阳的最后一抹昏黄也消失在天海相接之处,正处于昏夜交际之时,天地间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代纪逆光而立,整个身影都隐没在黑暗里,双螺尖尖,仿若精怪。郭绪看不真切她的神情,只能望见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在海浪涛声中幽幽发亮,尽显诡谲之感。

天是无底洞的黑色,像是深渊之口吞噬着他,黑云中透出一线炯炯的光,是她的双眼,在静静审视着他。

无声无形的压迫让他恍觉被精鬼盯上,郭绪心神剧恍,戏谑之态全然不见,他连忙从她瞳上移开目光,不由自主望至她身后。

那再眼熟不过的,老杨头的船,风帆上的“杨”字也在暗中森然发亮,仿若地狱磷磷鬼火,请他送命。

“夜深了,请上船吧。”

代纪冷冷催促。

说罢,不再管衙兵如何押解他上船,轻盈翻身上马,转角西行,消失在渡口。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从渡口往西跟着月亮马蹄哒哒一阵后,就能望见临州最为热闹的地方。这里如同芸娘所说,舟车辐辏,商贾云集,来自天南海北的海船泊靠在港口边,船上点了特制涂料的灯,黄蓝交织一片,随着海浪起伏上上下下,又壮观又热闹,不负“海上京都”之名。

不仅水上如此热闹,岸边也是商户连绵,昌盛无比。各家伙计朝街道吆喝叫卖着异地异国的宝物,都是平日里见不到的新奇玩意,街道上的游客纷纷被吸引过去,看得是目不暇接,逛得是兴高采烈,刚出了这家店,扭头就进了那家门。

代纪戴上帷帽,牵马徒步,走马观花般掠过两旁商户,最后在一家糕点铺,正与出来的芸娘与李长宏二人相汇。

这两人兴致高昂,显然逛得很是尽兴,眉角眼梢都带着喜悦之色。

李长宏换了身装扮,去衣肆裁的新衣,青袍利落得体,加之这位青年身量出众,如此一称,也算得上一位翩翩公子。代纪满含欣赏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腰间还悬着一个崭新的多宝袋,内部分隔,可存放纸笔等书写工具。这下,他一诗情大发,便可当场挥墨,不用再像往常一样朝别人讨要笔砚。

三人一汇合,芸娘立马把手中糕点递给代纪,履行自己“膳监执事”的职责。糕点新鲜出炉,还热乎着,临州当地特色,每位过来的游客都会来尝尝鲜。但代纪不喜这个味道,遂吃了几块便停下了,芸娘也由了她,笑眯眯道:“先垫垫,要留着肚子吃别的好东西。”

三人相汇在此,就是想好好逛逛这处海上市场。因芸娘先前跟随姬夜入临时逛过,便由她带路,李长宏牵马,代纪跟随,从东边逛到西边,又从南边逛到北边。

李长宏一心好诗,有了多宝袋,便对其他物品毫无兴致,只是喜欢跟他们一处待着;代纪倒是有几分兴味,但也只瞧瞧看看,并不付钱购买。如此逛了十来家商铺,几人还是双手空空,反观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人都是大包小包挂身。

芸娘见状,斟酌一下,还是不想空手而归,便带着两人进出各大脂粉铺子、首饰铺子,想要给代纪置办些行头。

“这些胭脂都是从各处邦国进来的货色,算是稀奇物。姑娘瞧瞧这个,听说添了一种海鱼油脂,又香颜色又润,可喜欢?又或者这个,倒是很衬姑娘今日的装扮,那个也不错……”

一家脂粉铺子内,芸娘正发挥着自己的口才,对各列商品如数家珍,头头是道介绍着。

代纪隔着帷纱望去,只觉一片片红粉,除了颜色各有差异,别的实在看不出了,听到芸娘讲解不免一脸呆滞,旁观身侧跟着的李长宏,也是挠头沉思,一脸茫然。

芸娘见这两人双目迷离的模样,一看就没听进去,耐心又说了一遍。代纪不辞盛情劝说,跟芸娘一同挑了几盒胭脂,正欲结账时,听到身后跟着的李长宏茫然嘟囔:“这有什么区别?”

代纪心念一动,对芸娘悄声道:“瞧长宏兄一脸求知模样,他定是看不出这其中差别。芸娘且去教教他,不然日后成了亲,随妻子出街,也是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芸娘闻言,眼神转向李长宏,心有所悟地点点头。

出了脂粉铺子,三人继续逛街之旅,由芸娘带领又转入一家成衣铺。

一进店门,芸娘就娴熟上道地试摸布料,一边挑拣,一边一如既往滔滔不绝地介绍。只是这次介绍更为详细,也更为苦口婆心,仿佛非要将人教会,每每说完,都要朝身后的李长宏望去,看他有没有听懂。李长宏被迫承接着芸娘的教学,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茫然转为呆滞,呆滞转为生无可恋。

默不作声目睹着这一幕,仗有帷帽遮面,代纪无声笑起来,颇有几分恶作剧后幸灾乐祸的意味。

如此又行过十几家铺子,李长宏头疼欲裂道:“好芸娘,莫缠我了。我又不要开店做这些生意,也用不着这些东西打扮自己,何故对我喋喋不休?”

芸娘解释说:“你不用这些打扮自己,日后的妻子总要用,难道到时候要做一个什么都不通的愣头青?”

话一出,面前这位翩翩青年顿时呆住,脸色涨红,张唇又止,最后才支支吾吾道:“娶亲?我……我还没想过这个呢。”

回想他二十五年来的人生,都紧紧与诗学和父母期望相连,除了这些,就在为求生温饱挣扎,从未想过别的。眼下听到娶亲这事,除了惊诧羞赧外,他依旧觉得这事遥远又陌生。

在一旁旁观的代纪,看够了乐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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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卿
连载中绯客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