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旁观的代纪,看够了乐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长宏感到莫名其妙,见女郎笑得浑身轻颤,连帷纱都随之摇荡,终于回过味来,是女郎从中作梗,在捉弄自己。
走出衣铺行后,李长宏叹道:“奇也怪哉,女郎也会捉弄人了。”
恰逢一阵海风袭来,吹乱帷纱,代纪伸手整理,面容沉静,无辜道:“我不是僧人,有七情六欲,自然会捉弄人。”她说着,还双手合十做了一个佛礼。
见她佯装一本正经的模样,李长宏心中一阵无言。
帷纱下,代纪唇角却挂着浅浅微笑。
脱离前世君臣关系的枷锁,再与李长宏相处好似变得有些不同,心情也更为轻快。
三人继续往前走,又路过各种形形色色的铺子,这条巷街也将走到尽头。芸娘与李长宏已事先逛过一会儿,如今再有意头也不免有些疲累,眼见也逛得差不多了,船上岸上各家各店都曾进出过,便提议寻家小馆就食歇歇脚,随后就此回程。
提起吃食,芸娘更是热情带路。许是提前来过一次,她对道路很是娴熟,穿街走巷抄近道不在话下,左拐右拐就带着他们进入了一条新的街道。
代纪见这条街人流少了些许,商铺也有些陌生,秉着看过就是逛过的心情,左右巡望。
路过街边一家铁匠铺时,骏马似乎被刀剑淬火的动静所惊,打了个响鼻,马身扭动,幸得牵马的李长宏眼疾手快,及时阻止马上货物掉落。
三人一路往吃食店铺赶去,芸娘介绍道:“那家小馆专做临州特色吃食,味道独一份,远近驰名。我们快些走,去晚了恐是没有位子坐。”
李长宏一听,也是万分期待,跟着附和两声,又去问代纪意见,半天未得到回应。
他有些疑惑地扭头一看,却见代纪有些魂不守舍,似乎在寻思着什么,遂开口问道:“女郎在想什么?”
代纪回过神,于人流中停下脚步,道:“殿下赠我长羲刀,我想回赠一把宝剑。”
话一出,芸娘便有所了悟,神色有些微妙。
她曾为人妇,阅历比这些年轻男女自然更为深广。自从她被殿下任命照顾姑娘以来,便隐隐琢磨出了一丝别样味道。也看得出一人有意,一人无情,两人都心知肚明,却又都小心翼翼,不敢勘破。
她思来想去,也不解其中之道,却深知有来有往最是能促进情意。
芸娘一念至此,遂笑眯眯主动道:“姑娘有心,刚才还路过一家铁匠铺,可要回去瞧瞧?”
代纪还是未动脚步,半晌,她如实道出心中纠结,“我有些犹豫。”
话音可听出几分困惑与茫然。
向来行事果断的女郎竟也有犹豫之时?李长宏不免有些讶异。
芸娘琢磨片刻道:“姑娘念着能够回礼,便是有心,无论挑出什么样的宝剑,殿下都会喜欢的。”
代纪不由静默,抿唇不答,帷帽遮住了她冷郁神色,墨瞳透过帷纱,望向海域上的青黄灯影。
她所犹豫的,并不是礼物姬夜是否喜欢,回赠礼物也并非单纯回赠。
对于姬夜是否重生,她依旧心存微妙的怀疑。
这股怀疑,并不会像噩梦一般日夜侵扰她,可每每想起时,又像一把小刺刺着心底最深处,让她难以摆脱忽略。
回想自重生以来,这半月时日,只要与姬夜面见,她总会莫名心生忐忑,而那股怀疑与猜测也总浮浮沉沉、上上下下没个定数,无处试探,无处求证。
刺,让她生出试探之心;怕,让她心怀犹豫。
她并非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可她忽然发觉,关于姬夜与她的事,爱恨也好,仇怨也罢,她总会产生踌躇。
无论是前世决定毒杀他,还是现在想要试探他。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喜欢心中含刺。
代纪眼睫一垂一掀,帷帽之下,她的神情如同她的心思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俄顷,她终于动脚,身形踟蹰一瞬,最终选择折返,向那家路过的铁匠铺子行去。
铁匠铺子都以售卖农具或者精简兵器为主,许是因为临州游客众多,又有海神传说加持,铺子里除了常见刀剑等物外,还售卖一些造型奇特的海神戟,宝纹繁复华丽,并未开刃,与各样君子宝剑相同,多用来辟邪。
回想着前世杀他的那柄天子佩剑,代纪有心挑选一柄花纹与其相似之剑。但奈何天子之剑,凡间难比,且姬夜身量顷长,他的剑若想用着趁手,还要更长一些。
面对琳琅货物,代纪目光在众多华丽宝剑上滚过,挑来挑去,也没有看到相似的。最后,只能挑中一把她自认为姬夜会喜欢的花纹装饰,长度也颇为适合。
她拔剑出鞘,目光从剑柄淌过剑锋,拿在手中比了比,又试着耍了两招,动作干脆潇洒,剑风飒飒作响,这才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问道:“这柄配他如何?”
李长宏和芸娘当然极力夸赞道:“宝剑配君子,定然相配极了!”
代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付了银钱往外走,将剑归于剑鞘,悬在蹀躞带上,与长羲刀相衬。
出了铁匠铺,芸娘带着二人进了一家海边小馆。这家小馆地势优良,近靠港口,远望高山,人来人往,是因如此店面不大,生意却火热,内里如芸娘所说人满为患,甚至连桌椅都摆到了外面。
店小二见这三人气度不凡,连忙盛情招待,直接上手牵过李长宏手中的马缰,利落拴好,请三人在外面一处角落小桌坐下。芸娘自作主张点了三碗当地特色鱼饺,等小二应声下去后,朝代纪介绍说:“汤是海鲜高汤,饺馅是一种海鱼制成,很是鲜美,姑娘会喜欢的。”
代纪回应过芸娘后,顾忌此处人多,为避免有人将她认出,还是没有摘下帷帽。她一边饮茶,一边四处张望,近观人海众生百态交集,远望山川海景交相辉映。
她眼神极好,从此处远远望见辽阔海域之上,有一座光秃秃的陡峭山壁,山体雄伟壮观。
今夜月光并不算明亮,却能清楚望见山体被岁月与海浪侵蚀出的奇特轮廓。只因轮廓外沿自上而下、自远而近悬挂着上万盏羊脂灯笼,火烛明亮,错落有致,将山壁照得亮如白昼。即使远隔在岸,也能瞧见山体当中巧夺如天工的八宝观,横眉竖目,睥睨众生,高大威严无比。
代纪遥遥望着矗立在海上的八宝观,潜默沉思:远观就如此巨大摄人心,怪不得那些文人都要为此趋之若鹜,赋诗填词,想来近观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甫一落座,李长宏便打开多宝袋,摊开纸张,拿出笔头带椭圆储墨盒的墨斗笔,奋笔作诗起来。他诗情大发,兴致盎然,挥墨间手臂大开大合,仿若起舞,动作之狂放,不由打断了代纪默想。
她饶有兴致地凑过去看他书写。见他一诗中所作是这商市热闹之景,整体一气呵成,用词恰当,读来语调轻快,朗朗上口;又见他第二诗所作山海之景,意蕴深邃缥缈,字字妙语,读来韵律和谐,回味无穷,便说:“都是好诗。长宏兄诗情百变,文思敏捷,也可出个诗集。”
李长宏连忙摆手道:“我这怎么行,就算出了也不会有人买账。女郎诗作才是一诗难求,《长摇册》书坊内都卖空了。”
代纪笑说:“长宏兄现在也会取笑人了,明知那本诗集不是我所作。”
李长宏不服输地揶揄道:“取笑人的本事,可比不上女郎。”
见他又提起刚才捉弄他一事,代纪哈哈一笑,只装作没听见,轻咳两声清嗓,故作责问道:“我今日英姿,特让你们二人为我作诗、书写话本,写得如何了?”
芸娘笑眯眯道:“当然不辱姑娘之命。”
代纪听过,又扭头望向李长宏。
李长宏当即从多宝袋里又掏出数样纸张请代纪过目,显然游街当场就已作出诗来,“现在街头有很多人靠着女郎名头赚钱,游街一结束,我便寻找街头画摊,让他们画出女郎马上英姿,另题此诗,大力传扬。等今晚过了,这些诗画便会传遍街巷,关于女郎传说,又要热闹一阵。”
代纪闻言,有些纳闷,“靠我名头赚钱?”
李长宏朝她解释了一通,听到近日学子从诗作“意象”大战进展到“意象”配画大战,代纪眉头一挑,道:“万没想到一本诗集能牵扯出这么多诽论,竟还会因为诗作配画争执起来,这在别家诗人身上可是从未有过。”
李长宏皱着眉头回应:“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女郎为女子,这才引起众多非议。正因引人注目,也因身份性别特殊,众人才会格外注意你的一言一行,添油加醋加以拆解。很多人还逗留临州就是想看看女郎作何,说好听点,是仰慕英姿,说难听些,就是坐看笑话。不仅如此,近日还有传言说,女郎有权整顿临州,因其是殿下幕宾,还是……”
说到此处,他停了下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代纪瞧他神情尴尬,想起前世他朝自己汇报民间各色谣传,说到一些不堪入耳的流言时,也会这般满面汗颜,便知晓后面的话应当不会好听到哪去。
芸娘识时务地插话进来,玩笑道:“争来争去,早知让殿下代笔时,连同画一同作了。”
代纪煞有其事地随声附和道:“今晚就让他将画作下来。”
三人玩笑交谈间,热腾腾的鱼饺端上了桌。
逛了许久,脚力精力都消散不少,正待一碗吃食前来补充,李长宏正欲执箸大快朵颐,却见代纪直愣愣坐着并不动筷,遂跟着抬起目光望去。正看见他们旁边一桌来了两位客人,一人面色尴尬,一人神情疏朗,也有些意外地往他们这桌张望过来。
李长宏万没想到在这处也能碰见这两人,心想:这算不算冤家路窄?
庞学良也没想到能在这处碰见这三人。
庞学良游景归岸时,友人宋术也终于被官差盘问结束,两人闲逛一会,宋术便要尽地主之谊请他就食,非要带他来尝尝临州特色小吃。
庞学良盛情难却,遂一同过来,两人刚一落座,就见邻桌这三人眼熟无比,尤其中间那位头戴帷帽的红衣女子,观其身姿气度,不肖说也知是谁。
上次在十景楼被羞辱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庞学良实在做不到和颜悦色,但再次落荒而逃更是没有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在邻桌坐下。
宋术轻摇折扇,左望望右看看,还念着友人想要与长摇女郎结识,便对着中央女子拱手相笑,自然搭话道:“真是好巧,竟又在此处相见,也算得上有缘了。上次学良实在唐突冒犯,女郎这桌我便代他请下了。”
说完见代纪并未出声拒绝,他又自作主张替他们点了一众小吃道:“来了临州,怎能不尝尝腌鲊海虾、冰果鱼脍、凉酥酪等物呢。”
他神情自然,庞学良却依旧默不作声,只冷眼旁观。这两人如同上次十景楼所见,一人拘谨无措、缄口不言,一人热情爽朗、大方招呼。
代纪饶有兴致地两人脸上逡巡,觉得这两人实在有点意思,随意应和了几声宋术,便不再说话。
因为最近种种临州所传,宋术已暗自将代纪列为贵客。他心思活络,虽有意结交,却也晓得知礼进退,简单打过招呼后便回到友人身旁坐下,不再打扰他们。两桌人各吃各的,也都不出声交谈了,场面一时陷入静谧。
沉默间,忽然听到前方人潮喧沸,传来一阵骚乱。
代纪一抬头就望见,港口附近,骚乱源处,有几位巡海衙兵正驱赶推搡着一人行进,催促喝骂他赶快离去。身旁看戏的百姓抬头瞄过一眼后,便见怪不怪地转过头,不再观望;附近一些驾夫见到这人更是避如蛇蝎般一哄而散。
宋术望过后,有意替友人提前疏通一下邻里关系,便主动出声向代纪解释说:“这人老是进海漂泊,行进海域禁地,附近驾夫都被他磋磨过,官兵也是多次把他当做偷渡人员抓捕问询,如此七次八次,也就见怪不怪了。一开始还会押回县衙问询,现在看到他都懒得费神,直接驱回岸边。”
代纪默默听过,疑惑问道:“那他进海是为什么?”
“听说是为绘制海道舆图,也不知他如何想的,这轮得到他来绘制吗?”
代纪淡淡看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港口处。
那人被驱赶上岸,左右环望,见驾夫都逃走了,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提着包袱往这家小店行来,想要就食果腹。
走得近了,代纪终于看清这人样貌,弱冠年纪,一身蓝衫,眉目高洁,通身一股孤傲之气,她一下将他认了出来——
临州城外,那位替吴游云说话的蓝衫学子;夜探之时,她也暗中撞见,他被衙兵当成私渡人员押解,因不服管教被衙兵刀鞘伺候,被迫跪地拖行。
饭馆店小二倒是接待了这位蓝衫客人,奈何人满为患,无处可坐。代纪隔纱望他,想起夜探那晚,石晋曾说,衙兵押解他的道路不对,心念一动,便招呼小二将他带来,请他与自己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