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恶得报

日头渐渐西沉,余晖徘徊天际,碧海与临州城恍若披上一层金红纱衣。

还未离开临州城的众多学子,依旧在为《长摇册》配画争论。口舌翻飞时,忽见晚霞之下,另一抹更为鲜艳抢眼的红驰骋而过,从这金光闪闪的天地纱衣中飞奔而出。

这样出场实在惹人注目,而那道红影,行至闹街之上,也有意控制了速度,拉着马缰缓缓踏行而过,一步一行优雅至极。马上少年红袍劲身,身姿秀逸,霎时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如此光彩夺目,恍若十里红妆前去迎接新娘的新婚郎君,又恍若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探花郎。连那游客中的闺阁小姐们也不免为之驻足,或让行道路站至街旁,或推开客栈轩窗探身眺望,但见这马上女郎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具有林下风气,无不艳羡钦慕,望之叹之。

“是那位青衣女郎!”

临州城无人不知晓,今年秋桂祭礼有位青衣女郎大出风头,天姿又是独绝一代,令人难以忘怀,此下只肖一眼,就有人将她认了出来,惊呼出声。

一语惊起千层浪,更多人将目光投过来,周遭众人纷纷过来围观。

万众瞩目之下,又见这马上女郎束袖劲腰,红袍烈烈,头戴芙蓉,御马含笑,脱了青衣的束缚,这等鲜艳夺目,瑰丽云霞都要逊色三分。

“长摇女郎!长摇女郎!”

忽而一声亮丽呼唤从人群中传来。

那晚游街过后,秉承着临州攒诗集序的传统,这位青衣女郎往年诗赋、策论也被书坊收集起来,进行抄写传播售卖,近两日不仅引得众多学子讨论,民间女子更是爱不释手。若论女子对女郎的倾慕,并不比男子少,如今见到马上女郎的潇洒模样,更是难掩激动,高声呼唤她来。

代纪本就有意高调露面,招摇过市,让人认清她的面容,听到有人高喊她的字名,左右相望,却未寻到声源处。

见第一声呼唤被人群淹没,女郎寻己不得,发声人锲而不舍,更为嘹亮的呼唤声传来。

“长摇女郎!长摇女郎!”

代纪再次循声望去,见某家客栈二楼,一位少女扬着帕子正朝她羞涩招手,唇欲呼又止。

她对上少女莹润双眸,微微点头,报之一笑。

少女见得了她回应,携帕娇笑,喊得更加热情,“长摇女郎!长摇女郎!”

代纪浅笑还挂在唇角,却蓦然有些不自在。

她低头轻轻一叹,心想:惭愧惭愧,《民物》是她所作,但诗集《长摇册》是姬夜代笔,如此受到这般盛情,自然含着半分心虚。又见其她少女也纷纷跟随呼喊起她的名讳,更是羞愧难当,面色不免泛起红来。

却不成想,这些少女,见到女郎红了脸,促狭心骤起,喊得更加欢快了。

代纪:“……”

一声声呼唤交迭不止,倒让她难得有些难为情,无所适从起来,只能哑然浅笑置之。

如此嬉闹一阵,有众人目光才转移至女郎身后,有两列随从衙兵紧紧并行,像是中间在掩送着什么,但衙兵们围得严实,望不见一丝一毫。人群难免一阵骚乱,越是瞧不清越是好奇难捺,越是好奇难捺就越翘首以待。

代纪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终于搬上今日的重头戏。她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随员得了命令,稍稍疏散开来,露出当中押送之物,好让围观人员看得更为清楚。

待越过重重人头看清后,人群又是一阵惊呼翻涌。

但见衙兵中间押解着一辆囚车,里面披枷带锁、身着囚服、形容枯槁之人,正是临州一县之长郭绪。

纵然临州全城老少都已闻得压榨民生、臭名昭著的郭县令被革职问询,可平日里也不敢在明面上讨论。此处陋规盛行多年,将民心压得不敢言、不敢说,有天大的不公也只能深埋心底,暗暗叫苦。

如今得见天道朗朗,那位恶人被游街示众,不禁心绪起伏。上至酒楼掌柜,下至小摊商贩,见郭绪之前请神游街、万众瞩目,如今披囚戴镣、狼狈不堪,无不大快人心,惊呼震叹,更甚者涕泪横流,满眼满泪皆是:“贼人声名狼藉,诸恶得报,临州终于太平了!”

然而,这般情绪仅仅一瞬便过,随之而来便是满腹忧虑与茫然,心想:送走一位滥史赃官,那下一位任职官员,若还如此这般,又与现在何异?不过是,从一片苦海到了另一片苦海罢了。

然有些外地人初来乍到,不解其事,又满腹好奇,只能拉当地人问询,从七嘴八舌中拼凑出临州城的真实模样。闻之,不免瞠目结舌,一脸讶然,“往传临州繁华盛城,海上京都,文运虽不比上大城,却也令人心向往之,且官民如鱼水,和睦……”

外人说了一通赞美之词,突然停下,意识到自己夸赞之词皆是口口相传,不知变了多少的版本。

当地人本就因怕再入虎口而焦虑不堪,听到自己多年的苦楚落到外人口中,竟是全然不同的太平盛景,心中更加酸涩难言,苦笑连连,并未直言戳穿外人,只心照不宣默默暗想:民生百态,各有各苦,外人只看得到欢声笑语,便以为这天下就是这般和顺良善。

代纪目光冷厉敏锐,望着两旁街道站立人群,心道:赵维安等人是否掩藏其中,默默观望,自己这惊天动地的大戏,如今是否合了他们意呢?

她正这般想着,忽见人群中百姓满目复杂,喜忧参半,心思稍一活络,便反应过来,知晓民心担忧所在。

对于临州新官人选,她实务性地心想,用知根底的人是最放心省力的了。

按照前世轨迹,郭绪辞官回乡后,是闫文春上任。闫文春是她亲手提拔上来,她定然知他脾性正否,晓他可以胜任。不过此下,闫文春正在北部东州任官,若是能话里话外,让姬夜把闫文春提前调来临州,任选此人,复刻前世历程,临州此后十余年,便不会再步入旧尘。

但不知为何,代纪总心感微妙,对姬夜有所设防,不愿与他相对时,交杂一些前世痕迹——即使她心知,前世闫文春被她擢选任命时,姬夜早已尸身作土,不知这些身后事。

然,代纪心中天平还是悄悄朝民生倾斜。若姬夜心无人选,她不介意推上一推。只是,这等事宜如何决断,向民不可明说,故而她只能对民生忧愁视而不见,领囚车而过。

不知是因心中所想,无意念起那人,还是自己疑神疑鬼的精准直觉在作祟,代纪隐隐约约总感到有一抹视线追随着自己。

当直觉再次袭来,她似心有所感,目光遥遥越过人群,落在某家客栈三楼雅间,视线触不及防与一双凤眸相对。

雅间轩窗大开,一道玄色身影立在窗边,代纪坐在高马上,与其视线相触。那道身影显然满身疲倦,有些犯懒地斜倚着窗柱,姿态却依旧从容,挺拔如松,像是哪位无聊来凑热闹的公子哥,唇一勾,朝她盈盈笑来,令她心头猛然一跳。

或许是这种场景下见到他实在出人意料,她心生一种荒诞之感。对上他的笑容,更恍然惊觉,幼时比自己还矮了一头的姜阿吉,不知何时已长至如此挺拔;前世死在自己手下的丈夫,现正与自己迢迢相望……

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手刃他的情形,鲜血横流,恍若昨日。一念至此,眼下这幕更觉乖谬,代纪与之对望两息,心神归位,平静收回目光。

那道视线却未消失,似乎被发现也无所顾忌了,玄衣身影噙着笑,双目满含骄傲自豪,随红影远去。

代纪带领着衙兵与囚车,高调地在闹街缓步骑行巡至暮沉,确定气派做足后,这场别样的游街便宣至结束,欲想打道回府。

然而在游客众多的临州县城,一位红衣骏马的少年要比一位垂垂老矣的囚犯更有观感,更富谈资。

待讨论郭绪的风头过后,话题皆数落在女郎身上。

此等英姿,再结合这两日种种议论传闻,一些年轻学子对她心驰神往,闺中少女更是心向往之,为她的英姿飒爽所猎,也为她的自由纵情所引,挽手相伴追在其后,效仿古人,拔下鬓间首饰代花,朝她掷去。

代纪尽数接下。见此情形,有几位闺阁少女胆子大些,捧着《长摇册》,前来一睹芳容,拦马真诚夸赞:“长摇女郎,才貌绝艳,好一位璧人。”

代纪不免无言片刻,“……受之有愧。”

她的心虚被少女们当做谦逊,更是心生好感,问道:“既已有了隔帷论道,请问长摇女郎,何时能与我们论诗呢?”

代纪对此求之不得,爽朗一笑,毫不犹豫道:“日后隔帷论道,诸位女郎都可参加。”

话毕,她从手中衩钿中挑出属于少女的那支,从马上俯身垂首,帮少女重新插回发间。那少女被她这动作一惊,呆呆立在原处,面红心热地任由摆弄。代纪见这少女稚嫩,看着似乎比自己现在年龄还要小些,心生怜爱,轻笑一声,指尖动作更是细致温柔。

她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来,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将剩下衩钿递还给周围众人,朗声道:“好姑娘,领了自己的回去罢,这等之物,应当妆点你们才适宜。”

随即轻呼骏马,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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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卿
连载中绯客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