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衙兵们还未点卯,就收到上面的命令,重整临州户籍。
自出事后,临州官员尽数散尽,惨死的惨死,被押的被押,流放的流放,事权全然落在东宫手中,只临时指派了几位佐官辅佐东宫做事。被指派负责临州文书、户籍等事务的佐官叫付陵,三十余岁,日出之时被青衣女郎委派调查一些可疑人员的户籍与去向。
付陵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惯会察言观色,比旁人看得透,知晓如今临州虽表面上由太子掌权,但事事的调查决议都是由青衣女郎拍定。他虽不知是为何,却也晓得压下满腹惊异,安分做好本内之事。只是临州因文风盛行、海运昌盛等缘故,来往人员之多,调查着实费力,等他捧着文书前去青衣女郎宅院汇报时,已是下午申时。
代纪从困顿中苏醒时,已有一众事情等着她决议。姬夜被公务所累,忙得不可开交,临州事宜或形势所迫,或有意为之,全权交付予她,导致她奔波游走,缺觉厉害。
不知是不是前世噩梦扰眠留下了遗症,现在她只要缺觉,头部便胀疼不已。
她习惯性地将手指插进发间缓解疼痛,垂首蹙眉从芸娘手中接过一杯浓茶下肚醒神,起床洗漱更衣,去一楼正堂面见付陵。
临州存在“雅贿”,即通过金银钱权,以作弊、买通等手段交易功名官职。昨晚在李长宏简略看过原稿后,也佐证了这一想法——那些诗情不通的诗作,在原稿中诗情流畅,明晃晃是出自一人之手。郭绪以诗名作为交易暗号,署名上了原稿的必中举人,真真“美诗夺桂”再现临州。
郭绪借由此法,一来可以加大临州“文运灵通”造势,为他带来更多好处;二来,交易隐蔽,不显山不露水,无处可查——若不是姬夜心细多疑,郭绪多半与前世一样功成身退,安享晚年。
临州并不是舞弊个例,由小见大,可窥得这个王朝,科举早就沦为贵族世权垄断人才资源的工具,也成为他们筛选忠诚之士的地方。京城资源富饶之地,恶行只会更多更深。如今时代,莫说寒门子弟可靠寒窗苦读,摆脱微身一跃成龙,怕是小门小族都无权插手,参与其中争上一争。要想血洗根除这股不正之风,难免会血雨腥风。
只可惜,秋桂集序原稿在手,原本作者却无处可探。李长宏听罢,当即揽下这个活计,一脸骄傲自信,称自己可以通过诗情意象探查原作者心性一二,可为寻找此人献上一份绵薄助力。代纪将此事交予他后,又将原稿中的署名抄录下来,命负责户籍的佐官付陵前去调查,看这些顶了别人功名的人如今在哪高就,又是否心安理得。
代纪出现在一楼正堂时,付陵已等候多时。
他见青衣女郎脸上尚有一抹倦色,眼下青黑浅浅,陪说了两句客套话,这才禀报道:“名单上的人都已照例查询,只有少数还逗留在临州,靠功名谋了个一官半职,多是关史、录事等职。他们多出身于海商之家,做这差事,跑商关税各处能行不少方便。这些人做贼心虚,没多问便全盘托出,此下已按律令押解革职。”
代纪目光敏锐地望向他,问:“其余人呢?”
付陵答:“其余人,已四散分布到别地任职;还有一些唯恐自身受罪担责,早在事发之初、海道未封禁前,带领家眷进海跑商,尚且未归。这些都是临州有名头的大海商,生意做得大,商路跑得远,航海时间也更久,举家出海再正常不过,故而事始并未察觉异常。”
他又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另外,临州民风开化、文运盛行后,也有多数外地人前来此处暂住求学,名单中也有他们的一份。这些人事成后便退回家乡,若要深查,手续繁多。”
代纪道:“人手不足,大海茫茫,追踪出海人员费时费力,且搁下吧。在其他州府任职的涉嫌人员,奉殿下命,捉拿归案,继续深查。”
付陵点头应是,又道:“临州户籍杂乱,为日后更好管理,今日命人重新统计人口,盘查户籍。女郎要过目吗?”
代纪心领神会,他这一行为有邀功之嫌,显然并不想只临时委为佐官,是想事了后,真正能坐上官位。
付陵是由姬夜任命,代纪相信他的用人眼光,无甚异议。她心底也是实务派,手下只要忠心耿耿,事做得漂亮,别的都是虚名。而这位佐官,眼下来看,做事确实有心,遂点头接过了付陵呈上的文册。
她低头细看时,付陵恭敬立在一旁,悄悄用余光去看她的神色,看她对自己行事满意与否。
代纪当然对他行事满意,这份文册除了登记常见住民外,另将流民、奴籍、贱籍人员也记录其中。只是这类人员没有正经户籍,行踪不定,是以只能笼统分类记录,并不精确。饶是如此,也令代纪对他稍有青眼。
除此外,他还翻录了往年来一些报官案例,并走访民间查探民情,将失踪人员统计在册。代纪略感意外,想起十景楼店东的往事,心念一动,她将翻到最后一页的文册合上,若有所思问道:“临州失踪人员,向来如此之多吗?”
付陵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缓缓回答:“临州海运大衢,海上风云变幻,危险重重,沉舟船、溺人畜是常见之事,再加上临州人员来往广泛,比别处海域相比,失踪记录在册的人员也相对较多。”
代纪“嗯”了一声道:“飓风海啸,诡谲难测,人力对天灾,好比蚍蜉抱树。”
付陵跟着感慨了两声。
代纪却未接话,盯着手中文册出了一会神,沉吟许久,又随意问道:“付兄是临州人士吗?”
付陵虽疑惑但答:“并不是,祖籍曹州。”
“倒是意外,跟‘美诗夺桂’中的吴游云来往同地。”代纪又问:“临州奉拜海神,传言遭遇海难所死之人、意外失踪之人,都是苦难受尽,羽化登仙,飞升极乐去了。付兄对此有何看法?”
付陵满心不解,不知如何回答才算合适,只能道:“各地信奉不同,或许是为了慰藉自己才有传说。”
代纪听到他这模棱两可的说法,付之一笑,未再多问,将文册递还给他,又嘱咐了一些相关事宜。时正逢李长宏也有事要禀告,来到了一楼正堂,代纪便先便遣送付陵下去,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缓解头痛后,打起精神听李长宏娓娓道来地分析。
李长宏捧着秋桂集序原稿,也不多话,直截了当道:“这些诗作,已确认出自一人之手,这诗中意象,也有些令人意外。多是折翅鸟儿、断尾残蝶、枯叶落花等残缺凋零之物,读来实在令人心情阴郁,暗无天日……”
代纪听到“鸟儿”,目光凛冽些许。
李长宏皱着眉头,摇头长叹一声,受诗中郁情影响,他也胸闷不已,当下捂着心口继续道:“但想想,也是人之常情。被张冠李戴许久,无处可诉,日复一日,满腹绝望,全部都写进诗中了。我想,或许是原作者诗中哀情太过明显,风格太过鲜明,那些署名者才着手修改,只是修改地面目全非,难以入目。”
专业事交给专业人做,代纪不疑有他,只问:“还有什么线索吗?”
李长宏道:“我也不知算不算得上是线索,只是觉得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
“刚才说,诗中多用枯叶落花作为意象,其中当属残莲这种意象最多,几乎大半诗中都有。只是,这位作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个‘莲’字,老是写作‘连’字。每次我都以为是我看错了,但再看前后二句,又觉得没错,诗人想表达的,应当就是残莲此意。或许是因为这个,含有‘连’字诗句也是修改最多的。”
他顿了顿又道:“我仔细想过,或许,这并非作者写错,而是有意为之。能写出此等诗作的人,难道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小错吗?要说作者是位大家,诗情又欢快舒畅,故意为之可解释为是诗人情趣。可偏偏这位诗人两者皆不占,思来想去,只能是说,诗人借此想要表达什么,而这个‘连’字,便是原诗人的执念。”
代纪聪慧,当即明白李长宏要说些什么,果然,李长宏继续道:“一个自己心血被冠以他名的人,执念只有自己的名讳。希望有朝一日,自己名讳能重见天日,自己诗作能冠上正确的署名……”
李长宏素来谨慎,这等分析纯靠揣摩猜测,并无实据,因此他未盖棺定论,保持犹疑态度道:“我猜想,这个‘连’字,应当是诗人名讳。”
即使这并非是一个猜想,但单凭一个字,去茫茫人海里找到与之相关的人,也如大海捞针,无处可寻。
两人这边正讨论着,府衙那边看守郭绪的人倒也机敏,一直关切着女郎宅院这边的动静,听闻女郎醒来,便连忙派人前来禀告。只是无需他开口,代纪一见那小吏捧着一张空白状纸进来,便知晓大概,冷冷一笑。
听小吏捧着空白状纸通报完毕,代纪也未作什么决断与指示,只先让他退下了。
她面上神色淡淡,心里微感不妙。
虽然合该继续追踪赵维安、哑女等人,但临州案杂枝横生,各罪并行,一同勘察,便在诸多方面上显得力不从心。为防最后一无所获,代纪分散人手,酌情调查各事,追踪赵维安等人之事便就此搁下。
且她心里直觉,赵维安会如她猜想,时机到达自会现身。而有些事究其根本,与其去查个天荒地老,不如直接过问本人。不过眼下,恰恰在此处陷入僵局,两处突破口都被堵得严严实实:郭绪比她想象中的嘴硬,什么都不肯说;而赵维安、洪杨沉得住气,还未现身。
李长宏经过昨晚一通交谈,如今对临州局势也能分析一二:“要说为求公道,女郎的名头在临州城闹得这么响亮,彻查舞弊事宜的动静也是大得很;秋桂祭神迹一事也好,子松学院隔帷论道也罢,内里内外都是摆明了要帮他们。怎么这么明显,赵维安还不肯出面?”
代纪也若有所思:这赵维安千算万算,算计东宫赴临为自己主持公道,怎么现在公道主持起来了,他人却不按原计策现身,哭诉委屈了呢?
她支着下颌琢磨,难道这动静还不够大吗?
思索了一会,代纪突然起身,请来芸娘,两人一道径直上楼去回了客房。
李长宏尊重礼仪,为避嫌并未跟随,又因代纪没有将他遣退下去,他便留在一楼,以备女郎又有什么新的指示。
左右无事,李长宏一边端坐饮茶,一边揣摩着自己跟随女郎之后发生的事,前思后想,竟无端生出一种自豪之感。再想想之前庞学良对自己“曲儿郎”的嘲弄,又想想如今女郎对自己的认可,心中大为感慨,百感皆化作一股涓涓细流,奔向女郎那处。
静坐冥思等了半个时辰,楼梯处传来下楼的声音,李长宏登时起身循声望去,不免愣了片刻。
代纪已然换了一副装扮,身着大红宝花纹绫翻领胡服,腰系镶金白玉蹀躞带,头顶双螺,鬓间簪着一朵艳丽的红芙蓉绒花,满身上下亮丽张扬,与她往常大相径庭。
见惯了她清雅的扮相,如今被这明艳的风采一照,难免有几分失神。李长宏轻咳两声,不想让自己过分失态。
代纪另将长羲短刀明晃晃挂在腰间,大步从容走来,行至宅院入口,那处已有几位衙兵带着一匹雄健骏马等待。
她行至骏马旁边,低头与它触额,伸手抚摸鬃毛片刻,这才扭头温言道:“长宏兄,芸娘,你们二人一位诗情绝佳,一位说书怪才,今日请二位跟在后面,替我多美言妆饰几分,好让这文势再烈一些。”
李长宏触不及防又被当众夸赞一番,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听完她话中意,下意识扭头望向一旁的芸娘。见芸娘两眼弯弯,显然明白女郎要去做什么,只余他一头雾水,忍不住发问道:“这是要去作何呢?”
代纪步履不停,利落翻身上马,姿态潇洒,观之有别样风流。
她手握缰绳,风姿翩翩,轻笑道:“能作何?将动静闹得再大些,给这僵局开一道口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