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书房门口走去,一众亲卫扮作衙兵来回巡逻,以混淆视听。
代纪推开门进了书房,姬夜如随而至,石晋识趣地没再跟着,站在书房门口处,给两人望风。
透过浅浅月光能瞧见里面没甚特别,代纪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火折打了豆点火光,再度重新审视。
书房与普通书房无异,甚至跟外面的庭院相比,算得上简朴。西墙立着一座楠木书架,上面错落叠放着书籍卷轴;中间用一道翠鸟衔枝屏风做隔断,屏风后摆着一张罗汉床;临南窗边架着几张官帽椅一个木案。代纪走到案前,用匕首代指略略翻过桌上的笔架书籍,动作细致谨慎,生怕遗漏掉什么。
姬夜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手上的那把匕首,问道:“怎的拿这个匕首?”
代纪闻言,看了眼手中匕首,又扭头看向他,奇怪道:“怎么?有个防身物件不好吗?”
姬夜顿了顿,只道:“这刀不适合你,你若想要,我到时再送你一个。”
代纪更觉奇怪,她一手举着火折,一手握着匕首,从容不迫地耍了一番,姿态又飒又雅,动作利落至极。她前世特意学了一些腿脚功夫,虽学得不精,不算上乘,也不是正经招式,但大道至简,是奔着防身反攻一招毙命去的,因此这种短刀匕首在她眼里是再合适不过的武器。
她耍着匕首反驳道:“用着挺好,无需再送,何必废那力气。”说着收起匕首,随意插在腰带里,举着火折用脚丈量书房的尺寸。
姬夜跟在后面一时无言,默默低头站了一会,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终究一句话说不出来,满腔无奈,只能扭头冷冰冰地瞥了一眼门口的石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早在姬夜开口第一句话,石晋便心中警铃大作,深感不妙。此刻背后蓦地升起一股逼人寒气,让他站立难安,左思右想,稳住惊慌失措的神色,恭敬开口朝代纪讨要回自己的匕首。
听闻这话,代纪更觉莫名其妙,暂且停下勘探书房,回头盯视着两人。石晋低着头躲躲闪闪地不敢看她,支支吾吾也说不明白为何这匕首她好好用着,突然要讨回去;姬夜倒是坦坦荡荡神色肃然,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仿若置身事外。
此下她也回过味来,这匕首确实是石晋的东西,也从未说过送给她,只言暂留给她防身,人家现在想讨要回去也无可厚非。但不妨碍她深觉此刻,因为一个匕首在这停着颇为幼稚,短促地叹口气,她蹙眉轻声道:“我总要有个防身的东西。”
且她惯有枕着利器睡觉的习惯,一为辟邪,二为安心,她顿了顿,对姬夜道:“等明日新刀送过来吧,若你那个更趁手合心意,换一换也未尝不可。”
这一番话,让两人都暗暗松口气。
姬夜顺势开口问道:“之前送你的不合心意?”
代纪扭头,不明所以,怪道:“送我什么?”
“刀。”姬夜下意识微微俯身,靠她近了些,凝着她黑瞳,嗓音低沉道:“你从阳州走之前,给过你刀和腰牌,你没拿。”
两人就着跳跃的火光对视片刻,一时无语。
离得近了,她身上的清香也像裹着一层月光,雾蒙蒙地盖在他身上,姬夜一时不察,被困在这幽幽月光中。他深觉失态,故作自然地将目光从她眸上移开,在她脸上逡巡一番,盯着她侧脸一处,明知故问道:“那道箭伤好了?”
说罢,就要抬手捧起她的脸,想要轻轻抚摸确认一下。
代纪眼疾手快,侧身躲过他伸来的手,没回答这个话,只淡淡开口,回答之前的话语,“从阳州走的匆忙,许是我忘了。”
姬夜长睫垂下,掩去眼中的纷杂情绪,微不可查地“嗯”了一声,又道:“等你一会回酒楼里,芸娘会把东西送给你,我让她帮你带着了,现在应当到了酒楼。”
代纪一怔,“芸娘也来了?”
这下,姬夜反倒失笑,眸光落在她莹白的脸上,脸色柔和些许道:“你在这吃不好喝不好,瞧着又瘦了,总要有个合心的人顾着你。”
代纪却没想这个,话口又回到正题,道:“十景楼被郭绪围兵,若我不早点赶回去,芸娘寻人不得,恐怕会惹人起疑。”
姬夜已经知晓她跟郭绪一系列的接触谈话,也大概猜得到郭绪是以什么嘴脸、什么目的派兵围监十景楼,脸色也冷下来,沉声道:“我住在官驿,怕是过一会,他便晓得我来,要去拜见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且先再在酒楼住些时日,等我跟郭绪会上一会,探探风口,明日再接你去官驿住,好吗?”
这话隐隐透着小心翼翼,又颇为怜惜,像是夫妻间习以为常的蜜话。代纪那股子不安又被勾起来,清了清嗓子,神色复杂,冷言冷语道:“时间不多,先谈正事吧。”
若说探这书房,也大可光明正大地由郭绪带领着来看,但有些东西,明面上是查不出来的。虽说自己是提前知晓她的行动才走这么一遭,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夜探这一行动,也算心有灵犀。
想到这,姬夜因那副冷情神色搅扰的心绪也平静下来,神色如常地听代纪向自己简述这些时日听到的话,遇到的事。
短短两日,竟不曾想事态百转,光今日一天就经历了封城、抓人、放人、解封等一系列事情。姬夜侧耳倾听,偶有一两句应答,等代纪讲述完毕,他这才开口道:“你说赵维安靠哑女趣闻、文祖显灵之说鼓唇弄舌,聚众闹事,我颇为认同。但用了什么法子,你晓得吗?”
代纪握着火折子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偏过脸,含糊不清地揭过去,“我只能猜到哑女就是个哑巴,别的猜不出了。”她心中思忖着他的话,迟疑问道:“你晓得?”
姬夜引她来到南窗案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带着火折往上举了举,指着窗檐道:“你瞧,这处是不是缺了些什么?”
临窗受风,火光跳跃不停,凝眸细看许久,代纪才瞧出这处檐角颇为眼熟,想起自己从这府内一处屋顶上掠过时,看到的那两个门花样式特别的精致鸟笼,她心中了然。只是得此消息,她目光没有堪破秘密的喜悦,反而有隐隐的阴郁在里头,连自己的手被人握着也顾不得了,凝着那处檐角未语,片刻后,才装作不解,开口道:“这是何意?”
姬夜松开她的手,娓娓道来:“郭绪说哑女文庙传闻是赵维安胡乱编造的噱头,他没说错,确为噱头,不过此事也的确发生。临州海船往来,从岭南、异国各地传入不少特产,其中,当属一鸟最为神贵,毛色各异,鲜艳靓丽,原用观赏使用,可发现此鸟能学人言,是为灵鸟,又因形色似凤,故唤为彩凤。”
代纪不置可否。
这点与她猜测相差无几。
前世为后后,朝中多有岭南之地进贡的五色灵鸟,通体鲜艳,聪明伶俐,能学人言。只是此鸟精贵娇气,难养得很,一开始只有贵族皇家知晓养殖,到后来,才慢慢普及市民。
早在耳闻哑女趣闻那日,她便隐有猜测。早与店东一番对话,让她更为确定,哑女传闻、文祖显灵,皆是有人在背后操纵鸟儿说话。只是这个猜测,全靠前世记忆未卜先知,她不好提出。
可此鸟贵重,又如此新奇,民间尚不可知,皇家也不可知,还未流传于市,自己有前尘作弊,那姬夜又是从何得知呢?
想到这,先前那隐有猜测却无处求证的想法又冒上心头,她眸中更显阴郁,却不露神色,又问姬夜:“听你这话,文祖显灵也是此等手法,是赵维安他们在背后操控鸟儿言语?”
他开口回答:“自然如此。”
代纪握着火折的手紧了松,松了紧,心绪如乱麻一般,最后深吸口气,才心神凝定,开口质疑道:“你怎么晓得?”
姬夜笑着回答:“暴露行踪并非全是坏处。赴临路上,遇见一个岭南商户,卖这鸟儿,打听后才晓得,这商户原是从岭南北上,往来易货的海商。他想着这鸟儿未入市,可谓奇货可居,卖一卖,打打响头,说不定能趁机献宝皇家,搏一搏名头,顺便开括鸟市。”
代纪吃了一惊,没想到他赴临路上有这般奇遇,但想想也不奇怪,关于东宫赴临的消息满天飞,自会有胆大心细之人想抓住这般机会。
这边疑虑消除,那冒出头的想法又被压下去,代纪心中如释重负,面上却不显,一如既往的沉静神色,低声道:“临州海运通衢,时新的东西总是第一个运到此处。郭绪能在未入市前,得到这鸟儿,养一养也不奇怪。”
“确实。”姬夜长指翻着画筒里的卷轴,低头道:“那商户也说,有人见这鸟儿艳丽,买下几只回去逗趣,后来偶尔听得鸟儿学舌,才发现通晓人言。商户得知后,开始寻求饲养之法,想要进贡皇家,大赚特赚。只是发现尚早,养殖艰难,多有夭折,因此未曾流传于市,想等养殖之术完善后,再行上贡。”
“不过这期间,有大户时不时买上一批回去养着,商户见有大头包货,也不急着散卖了。”姬夜拿起一幅画轴,展开来,赫然是一副彩凤图。他道:“我来的比你早些,像这些画轴,都被我翻过一遍,画中之物,全是彩凤。再结合这两件事,便能猜到那个包货大头,就是郭绪。”
代纪长睫倾覆,思索片刻,蹙眉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屋子里太多关于鸟儿的东西,画轴,鸟笼,屏风,但独独缺了鸟儿。”
彩凤鸟参考了一部分鹦鹉原型,非全部借鉴(25章会重复科普,可略过不看)
取名彩凤的原因,一是因为属于文中刚发现的物种且非全借鉴,二是色艳形似凤,通人言为瑞,所以取个瑞名。
但是彩凤非古代鹦鹉的通称或正式别称,两者在古人心中不同,彩凤是神话瑞鸟,一个象征符号;鹦鹉是现实中的珍奇鸟禽,互不隶属,截然不同。
宋《太平广记》卷四百六十中
原文:宋李防等编禽鸟一凤旃涂国凤凰台元庭坚睢阳凤鸾鹤徐奭爽乌程采捕者户部令史妻裴沆李松。鹄
翻译:宋代李防等人编纂的《禽鸟一》中记载:凤、旃涂国的凤凰台、元庭坚、睢阳的凤鸾鹤、徐奭、乌程的采捕者、户部令史的妻子裴沆、李松。鹄。
原文:鹦鹉张华鹦鹉救火雪衣女刘潜女鹰楚文王刘聿邺郡人鹞
翻译:有记载:鹦鹉(有张华记载的鹦鹉救火之事、鹦鹉“雪衣女”、刘潜之女的相关故事),鹰(有楚文王、刘聿、邺郡人的相关故事),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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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夜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