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师见惹了这姑娘嗔怒,身上气温都降了许多,那眼神视他如无物,却又骇人得紧,也不好再闲言碎语,自觉噤了声。但见自己得以用送金奉银之由,确见这人在屋内,已然完成了那县令疑神疑鬼的试探任务,心下一定,也不在这多留,当即顺着代纪的话麻溜地滚到外面,又对一众衙兵一阵嘱咐,这才甩袖离开,前去寻郭绪回禀。
听闻文师一番言论,代纪原想找李长宏说说话,但瞅这堂内,寻不到此人,她也不再多想,下楼坐那桌前简单夹了几箸子吃食,浅尝辄止,堪堪填饱肚子。
这厢吃罢饭上楼,那厢店东就殷勤地派小厮将那些金帛珠玉搬进房内。代纪一言不发,冷淡瞧着这些东西堆满房间,等搬运完毕,当下锁门,另对店东叮嘱,谁来都不许再敲门。
店东对上那双如冷电的眼瞳,连连答应。
代纪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心却浮躁地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侧过身,将匕首放于枕下,用手摸着,这才安稳许多,总算得以小憩一会,休养生息。
待到亥时,清晰规律的叩窗声伴着街上锣鼓声一同响起,代纪从床上蓦地坐起身,一边束发一边去推窗。窗外石晋从隐匿的暗处现出身来,翻身跳蹲在窗梁上,不曾进屋。
代纪回身,从枕下摸出那把带有暗哨的匕首,仔细隐藏在腰间,确认自己遇到变故一伸手就能拔刀。随后一边整理因为补觉而略略松开的束袖,一边低声问道:“怎么走窗?”
石晋回答道:“新入住了很多客人,但是不去观礼,都在堂内跟店东闲聊,不好动手。”
要说新入住的客人,哪有不去观礼的份,不用细想,便知道是郭绪新搞的法子在那盯梢。
代纪垂下眼睫,束袖的手都不由重了几分。
整待好后,她利落地翻身蹲在窗框上,正瞧见窗下暗巷中倒着四五个衙兵,石晋适时答话:“一刻钟换防一次,我跟兄长下手不重,换防前能醒来,醒后至多认为自己困乏,不会惹人起疑。”
代纪没多说,只点点头,对于姬夜的手下,向来办事靠谱,无需她担心。
轻功佼佼者,身轻如燕,更何况自己也曾见识过这两人的轻功卓绝,快影无踪,说是飞云掣电也不为过。本以为自己也能被石晋带着体验一番飞檐走壁,谁知石晋见她蹲在窗框上,当下脚尖一点,跳进暗巷中,仰头示意她往下跳,他在下面接应。
代纪心下奇怪,却未得多想。好在她虽不会武功,但也学过些腿脚功夫,也算身姿矫健,下面又有身量高大的石晋接应,几番跳跃踩着墙上檐梁借力,顺利落地。
石晋提前踩好了点,又先行在临州多日,地势颇为熟悉。一路左穿街右走巷,代纪偶尔还能在匆匆一过中,短暂参与一下这热闹的祭礼。
杂技锣鼓热闹非凡,八臂神观威武庄严,满城游客欢喜赞叹。
街上热闹从前,大概稀里糊涂经历了一遭变故,便显得此刻重逢更为热切欣悦,今日的一众闹剧并未给游客增添伤痕,反而令她们对祭礼更为期待。
代纪远远瞥了一眼热闹的祭礼仪仗,再转入到下一道巷子时,热闹繁影被暗墙吞噬,欢呼喝彩声也消匿在黑暗之中。
就在二人脚步不停地往县衙赶去时,前面石晋突然停了下来,随即矮下身,扭头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安静。
代纪顺势蹲下,正看到前面一众巡逻的衙兵推推攘攘地押着一个人影走,那人影似颇为不服,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跟那几人争论了什么。几个衙兵见到这钉子似的,不服管教的人,也不与其理论,二话不说,抽出腰间刀用刀鞘狠狠戳了人影后腰一下。
习武之人力气大,这些衙兵又是行刑惯了的,手段狠辣没个轻重,人影还没挨几次戳,就捂着后腰痛苦地委身跪地。衙兵将到重新挂在腰间,就这么一人一胳膊地架着他拖在地上走。
待走到月光下,代纪看到被拖着的人身形清瘦,一身蓝衫因打斗破破烂烂,瞧着颇为熟悉。
石晋眼力绝佳,当即将人认了出来,低声道:“是他,进城时那位为吴游云说话的人,姑娘可还记得?”
代纪问道:“记得,怎么了?你耳力好,听到什么了吗?”
石晋看到衙兵远去,应当再妨碍不到他们二人,招手示意代纪继续往前走,点点头答道:“听着是那个人在渡口流连,被当成私渡人员押走了。”
临州作为海运通衢,跟各地及异国都有往来,常常便有偷奸耍滑者暗中偷渡。现下临州重开城门,渡口解封,有些观过祭礼的游客不想再留,便会坐船行车离去。深更半夜在渡口徘徊不停,的确惹人嫌疑。
石晋又说:“不过,倒也奇怪,衙兵押人,正常不走这条路。”
更何况他跟兄长提前踩点多次,从未见此有衙兵行过。这意外插曲,让他以为自己又失职,心中有些不爽利,但也未加抱怨,只叹口气,立马道:“姑娘且在这等等,我再去探探路。”
代纪还欲说些什么,就见石晋留她在隐秘处,一跃消失在黑暗中去踩点。石晋担忧她的安危,并未跑远,只往前多探了一段,没多时,便回过身来,带她重走了另外一段路。这一路倒是风平浪静,没出什么意外,顺顺利利地到了县衙府后院墙根下。
此处郭绪府衙,布兵防守更为严峻,好在石晋提前观察过,便带着她来到巡兵来往稀少的地方。石晋轻松一跃跃上院墙,左右观测了一番,转身朝她伸手带她上来,两人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在屋顶上疾行。
路过一处房屋,代纪看那檐下挂着两个做工精巧的鸟笼,门花样式极为特别,心中一紧,想起了什么,停下问道:“这鸟笼之前养的什么鸟?”
石晋一愣,没想到会问起这个,眼神略有迷惑,仔细回忆了一番,摇摇头回答道:“这鸟笼一直是空着的。”
“一直空着?”
石晋笃定地点点头:“一直空着。”他又问代纪,“姑娘为何问起这个?”
代纪摇摇头,没再说话,想着正事要紧,不再停留,从那屋瓦上走过,道:“无事,我们先去书房,再聊。”
听到这声催促,石晋也未在多问,脚下生风继续往前走带路,时不时地回头看看,确认代纪跟在自己后面。
代纪跟在他身后一边行进,一边四处张望,看着夜色下这死寂沉沉的庭院,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心中惴惴不安,眉毛拧紧。
月色如水,在这精心建造的庭院中潺潺流淌,给所有景物都镀上一层薄纱,实打实的一处好景致。但代纪此刻无心欣赏,这月光越明亮越清透,她内心的犹疑不安便越大,眉头也拧的越紧。
太静了,真的是太静了。
就算此处巡兵稀少,怎的会一个也没有。
越靠近书房地界,越觉得寂静无常,她脚步也不由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直接停下来,弓身蹲在屋脊后,压低身段,手不由自主地摸到腰间匕首,望向前方带路的石晋,正欲叫停他,但见前方石晋身形一僵,望着书房方向低声道:“不对。”
石晋身体绷紧,站在代纪前方呈出保护姿态,目光紧凝着前处,蓄势待发。
看着这一幕,代纪紧握着匕首的手不由得攥得更紧,微微站起身,就着月光瞄见庭院内站着一队衙兵,沉默地与他们隔空对望,显然已经发现他们这对鬼鬼祟祟夜探者的行踪。但这些人却没动手,反而看清二人相貌后,手从腰间刀把上离开,像是松了口气。
再往前观,书房门扇冷不丁被人打开,一道黑影从里面走出来,走到如水的月色下,走进她的视线里。
黑袍裹身,溶进寂夜中,唯有那张锋利锐沉的脸,在月色下泛着柔光,缓步走到屋檐下,伸开双臂,想要接她下来。
代纪握着匕首的手松懈下来,讶然道:“怎么是你?”
姬夜淡淡一笑:“你的消息跟计划我收到了,本以为明日才可解封进城,戌时得了解封的消息,便提前偷偷入城了。”
她嗓音清丽,低声道:“郭绪可要好好迎接你一番,你偷偷进城,倒是拂了他一片好意。”
姬夜不以为然,“我来是查案的,又不是受万民景仰的。”随即伸着手臂又往前走了两步,故作自然道:“下来吧,我们进去看看。”
代纪顿了顿,不想在此处纠结什么,遂踩着瓦片走到屋檐边,微微俯身让姬夜伸手托抱着她下来。甫一落地,她就迫不及待从那冷冽的怀抱里脱离开来,自顾自地往书房走。
姬夜望着那道逃离似的青色身影,垂下眼睫,无奈地笑了一笑,这才跟上她的脚步。
想着在此处遇见姬夜,是友非敌,两个人打着商量应当能早早破案,代纪心中稍安了些,这才缓步,等他一等。
其实是两天不见阿姬,迫不及待地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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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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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