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纪回到房中,打开窗户,冷眼凝望着窗外楼下。
天边红霞,地上金光,郭绪就在这样的盛景中弯腰进了马车。
但他带来的一众衙兵却站在原地没走,那个干干瘦瘦的文师像只灵活猴狲,在高大衙兵中间穿来窜去,将这些人的布防安排妥当,里里外外把十景楼围得密不透风。
看到传家店被衙兵围住,一头雾水的店东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以为自己这边又惹了什么麻烦,连忙从后院跑出来,惴惴不安地打听是何原故。
文师猫着的腰这下支起来,朗声回答:“你且放心,这些衙兵是保护那位娘子的,跟你们没甚关系。”
石固站在代纪旁边,看到楼下此等状况,神色不太好看,但尚且稳重;石晋却是跟着代纪护身一路,眼见此景,又加上刚才谈话双方不欢而散,当即挂了脸,语含埋怨,替代纪奚落道:“什么保护,真是冠冕堂皇!这个郭绪,对姑娘不尊不敬倒也罢了,竟敢留兵监视?”
代纪对此却不意外。
明面上,自己是他曾经上司的侄女,有过几面之缘;暗下里,又有东宫关系相护。郭绪念着这两层才愿意来一趟,但除此之外,自己一没官职,二跟东宫的关系也不明朗,不晓深浅,本着谨慎,有些东西自不会跟她说。
她本意喊郭绪来,也只是警告他莫要乱抓无辜,对于其他,不甚在意。
前世做姬夜的皇后,因得独宠,被骂妖后,祸乱朝纲;杀了姬夜后,被骂妖姬,弑夫夺权,天理难容;登基为帝后,更是叫骂声一片,被骂女子理朝,不得天命,有违伦理……
与此相比,郭绪那一点点隐晦的不尊不敬犹如牛毛,落在她身上,轻飘飘的,没甚分量。
对于监视,代纪只问道:“带我突破出去可还容易?”
皇家亲卫的功夫定然不在话下,要数最高,便是轻功。两兄弟早在临州内摸寻许久,跟这些衙兵也打过交道,石固回答道:“不难。这些衙兵多跟盗寇打交道,虽有些功夫,但还轻浅得很。只是郭绪为人多疑,时不时大动干戈要寻人,倒是追人得紧。”
代纪点点头,嘱咐道:“既然郭绪都说哑女跟赵维安合谋,那就是我之前推断无错。你们先下去休息,等到祭礼开始,且来接我,按照昨日计划,去郭绪书房看看。”
两兄弟奉姬夜命令,自当对她唯命是从,当即点头答应。三人又商量一番,决定由石晋带代姑娘前去,石固晚间则继续跟着郭绪,一面看他有什么动作,一面为二人望风,有什么风吹草动能及时通知到位。
两兄弟离开后,代纪坐在桌边,给自己倒杯凉茶解暑。
这两日又是奔波赶路,又是思虑较量不停,她深感筋疲力尽。想着明日姬夜前来,自己不用如此紧赶慢赶,殚精竭虑,心觉轻松不少,不由得握着茶杯缓缓吁了口气。
心静了,困觉便来,晚上还要夜探书房,代纪便想趁着这点间隙休息一阵,也好养精蓄锐应付晚间行动。简略整洁一番,她将石晋那把匕首放在枕下,一番整理,躺下补觉。
没想到刚躺下不久,楼下就一阵吵嚷,零零散散能听到府衙将那无辜人家放行出来,满街的客人见自己至朋亲友全须全尾地平安归来,皆是不可思议,又喜又泣。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一遭受了什么苦,猜测着怎的就如此被释放出来,上上下下笼罩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代纪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心道,若是日后在外住宿,绝不选临街客栈。
又不免想,早知今日如此,当时临行前便不那般匆忙,找姬夜要一个腰牌信物,或者官驿的驿符特旨,也好住在官驿里,无须忍受这等吵闹。
至于文师之前邀请她下榻府衙,代纪朦胧睁眼,还是算了吧,这边都被衙兵包围“保护”,去到府衙内,不见得会比这边自由。
楼下吵闹声渐消,代纪又沉沉闭上眼睛,刚得入睡,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吵醒。
她撑着困顿不堪的身体坐起来,下意识将枕下匕首隐在腰间,这才起身前去开门。一双黑瞳因睡眠不足布满血丝,在阳州刚被养起的气色现在又苍白憔悴下去。此般病肤红眼模样,将那敲门的店东给吓了一跳。
店东知道自己打扰了贵客睡觉,但想起楼下文师对他的一番叮嘱,务必当面送到,也不好推脱,两厢夹击,只得赔笑道:“姑娘,文师爷送来一些礼品,说是赔罪,请你笑纳。另命我备些好菜,请你用膳。”
代纪皱着眉,越过店东的脸,正能望见楼下文师,朝她拱手遥遥一拜,面前桌上摆着一溜妆匣宝盒,脂粉名锦。
她冷着脸,昳丽脸庞如寒冬冰雪,低怒道:“我知道了,让他滚罢。”
店东看出她被吵醒的不悦,听闻此般谩骂,深吸一口气,不敢再得罪,当下开口道:“哎哎,我这就去说。只是这东西还是要送到姑娘房中,姑娘一日滴食未进,这膳食可还要用?不用,我便命人撤下去。”他谄笑着解释道:“姑娘莫怪我话多,文师爷特命我一定要将话跟东西当面送到,我不敢得罪,这才多问些。”
这店东惧怕官兵不已,可今日还敢冒着风险护她一护,代纪不想拂他意,又想起自己的确一日未曾进食,便点了点头。
店东暗松一口气,说了几句吉祥话,提议道:“姑娘若困顿,不若也将膳食放到房内?正巧楼下刚才吵架,省得坏了姑娘胃口。”
代纪睡意未消,下意识反问道:“吵架?”
店东道:“就是之前醉酒失仪摸你鞋面的那个公子,不知怎的跟别人吵起来了。”
代纪皱眉,李长宏在她印象中可谓是温文正君,最不爱跟别人起冲突,怎的会跟别人吵起来?好歹有前世君臣之谊,她不免多问两句:“怎么回事?”
店东有些尴尬地搓搓手,神色窘迫道:“我不是读书人,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顿了顿,又叹一口气,“那位李公子来的有些时日了,在秋桂祭前就到了临州,平常也独身一人。这些日子跟别的学子混到一起,交了些朋友。我也瞧不出读书人家那些门门道道的,但我能瞧出来,别家公子似乎不太待见李公子,今个儿能有冲突也不奇怪。”
代纪若有所思,半晌没开口。
楼下文师看这两人你言我语说了好一阵,也无动作,等待不及,这厢抬步上楼请代纪下去。那店东见文师上来,也不好跟这姑娘再聊,连忙下楼去,这次倒是乖觉,将客人先行赶到别处,离那一桌金银珠宝、美食佳肴远些。
代纪冷眼瞧着上楼来的文师,问道:“什么贵重东西非要文师爷特意跑一趟,还要当面送到?”
文师猫腰行了个礼,这才笑着回答:“今日是县令款待不周,怕姑娘在这受了委屈,这才奉上一些薄礼,都是些女儿家喜欢的东西,还请姑娘不要嫌弃,且将就着纳下。”
代纪声音饱含冷意,“是送东西,还是看我还在不在客栈?你那衙兵,又是作何?”
文师笑意不减,油嘴滑舌道:“自是为了保护姑娘,防止姑娘出了什么麻烦意外。”
代纪瞥了他一眼,“可我瞧着,你那刀兵比这满座文人更像麻烦。”
文师一听,摇头答道:“此言差矣,姑娘有所不知,刚才你不在的时候,这堂内好生热闹。那些学子争吵不休,扭打不止,问其缘由,竟是因诗中一字应当用何争吵不休。这等事情有什么好争吵的?还因这捡拾起双方父母祖宗骂起来,还好有衙兵驻守,这才止下这场骂仗。”
他脸上带着一股幸灾乐祸,摇头晃脑道:“你瞧,这文人发起疯来比鬼蛇还可怕,不要命似的,三四个衙兵都拉不开,在那扯着什么卖唱乱七八糟的污言秽语,真是有辱斯文。”
代纪听到此番话,心中咯噔一下。
李长宏祖上虽不算世家大族,但也世世代代都是读书人,父母对他可谓是给予厚望,但李长宏中了秀才后,便止步不前,再也不能往上一层。本来这也无甚大碍,年年落榜者比比皆是,更何况他生不逢时,正赶上舞弊盛行之际。
万没想到,麻绳专挑细处断,他的母亲因为他凑赶考钱,接了个私活,给人哭丧,在那场葬礼上被灌了酒,醉倒在雪地里。时值隆冬,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他的母亲就这样被活活冻死,而赶活得来的银钱,被人掠走,一分未留。
他的父亲是私塾先生,妻子逝世,无处可讨说法,甚至因此丢了教书的差职,无奈之下只得靠给人抄书写信为生。后来,得了个钱多的差事,这才给李长宏凑齐赶考钱。但李长宏未能中榜,随后得知,那个钱多的差事,是给名楼酒馆写曲儿。
偏生李长宏就是个策论不足、诗词颇有天赋的学子,平日里就爱卖弄词曲,钻研诗赋,常常会因遣词用句钻牛犄角。但落在李父眼里,却饱含耻辱。李父怒不可遏,逼迫李长宏放弃诗文,让他发誓余生必会考中皇榜,光耀门楣。
但越如此逼迫,李长宏越考不中,最终,李父气绝身亡。
父母皆逝,李长宏依旧在仕途上踽踽独行、求学问道。可惜,终究还是未能如愿,直到而立之年,才在机缘巧合之下,拜到女帝膝下,成为贤林八士的青卒,也算圆了父亲的遗愿。
听到“卖唱”二字,她便知晓,定是有人拿李父写曲儿说事,这才惹得李长宏大发雷霆。
瞧着文师自以为是的嘴脸,想起他靠着官威为难一个小店东,眼下又在这讥讽嘲笑,代纪心下对文师更是厌恶,拧眉打断他话音:“说完了吗?”
话音落下,也不待他回答,沉声道:“滚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