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粉饰

十景楼内。

店东紧急张罗,奉上好茶,特又做了些特色佳肴,放至桌上。期间来往返复,不辞辛苦,生怕怠慢了这位不知是何名头的贵客。悄悄抬眼去瞧,见青衣女子端坐主位,面容沉静,只是菜肴未动一筷,低眉敛眼,闷不做声地饮茶。两名护卫,一左一右站在旁边,隔绝掉旁人窥探打量的目光。

刚才那名通报的小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传县令片刻便来,另将新命令送到:除却今早聚众闹事者,其余人等无需抓捕。

杨兵头听闻此话,面色古怪,却也不敢抗命,悻悻收兵,想要就此离去。却被那两位高大护卫拦住去路,几番拉扯之下将店东那份孝敬钱索要回来。

想起杨兵头离开时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躬身朝青衣女子行礼告退的憋屈模样,店东心下一阵畅快,跟在这青衣女子身后,竟也生出几分狐假虎威之感。

过了半个时辰,那位郭县令还未能到访,倒是进来一个干瘦男子,看着正值壮年。身量不高,行为举止倒是灵活矫健,方踏过客堂门槛,就远远弓腰行礼,挂着一脸笑容,猫着腰窜到代纪面前,一串恭维行云流水,“代姑娘,你何时来的此地,真是有失远迎。”

代纪看着面前这位青年才俊,不免发笑:“郭县令原来如此年轻吗?”

那人这才来自报家门,“在下是县令幕宾,承蒙抬爱,旁人唤一句文师爷。”

文师介绍完,微微抬起身子,正瞧见面前人黑瞳如鹰隼似的,似打量又似剖白地落在他身上,令他倍感压迫。全然不像郭绪口中胆小之辈,不免心中惊异。

他收起心思,想起郭绪对他的叮嘱,不敢怠慢此人,恭敬道:“代姑娘,奉县令之命,特邀姑娘移步上车,前往府衙一叙。”

代纪冷笑道:“何处来的道理?我让他来奉我的命,他却反过来请我过去。”

这话隐含斥责,文师却应对得当,话语进退有度,“姑娘来访此地,自当将姑娘衣食住行安排妥当,才不算亏待姑娘。再者,”他顿了顿,视线从堂内聚着的客人身上扫过,低声道:“此地人多耳杂,不是谈话的好去处。县令也是有所顾虑,才请姑娘移步。”

声音不疾不徐,正飘进奉茶来的店东耳朵里,他心一惊,暗骂自己老糊涂,连眼力见都没得了。奉上茶,连忙乖觉地将堂内观望的客人遣散回房,自己也识趣地隐到后院,给这些人辟一块谈话的清静地来。

这番动作略带喜色,将堂内针锋相对的气氛冲淡些许。

代纪也被店东逗得一笑,随即侧头瞟向文师,语气从容道:“眼下可不算人多眼杂了罢?人不就在外面,来都来了,何必又让我多跑一趟?”

文师一愣,也不知她是何时发现的,心觉此人目光敏锐,不好糊弄;又见代纪端茶浅饮,不再发话,气势强硬,不容僭越。当下审时度势,“哎”了一声,胁肩谄笑应承道:“姑娘既不想移步,我这便去请县令来。”

代纪没应声,脸上还挂着那抹浅笑,眸中却尽是冷意,隐有不耐。

文师心中汗颜,连忙跑至外面去请,不多时,便见文师和一众衙役簇拥着一位鹤发老人赶进堂内。

郭绪一入堂内,就见得那女子款落主位,矜贵非常。容貌依稀可辨幼时模样,可又似乎哪里不同。

原本他只是念在她是代家子女,与那位关系非常,又拿着永安七首满含暗示,这才不敢怠慢此女。

但他惯来谨慎,不免多思多虑,转个弯去想:若二人关系匪浅,怎可让此女一人独往,应当二人同行赴临;且这位代姑娘在他印象中,是个怯弱不成器的女子。种种加诸,让郭绪难免有几分轻慢,不肯屈尊降贵亲自迎接,却又不敢开罪,先行派幕僚来探探虚实。若能轻易打发过去当是最好,也省得自己面见一趟。

不过,他的如意算盘搭打了个空。

此刻,坐在他面前的女子,已褪去身上的稚嫩与怯弱,也不复少时的低眉敛目。反而,目光深邃,风仪严峻,犹如雏鸟变为鹞鹰。自入堂内,那双眼就锁在他身上,波澜不惊,又满含尖刺,像要把他盯个透。

这目光让郭绪有些不悦,他隐晦地皱皱眉,客套地躬身行礼,俯首温和道:“代姑娘,多年不见,姑娘容光依旧,不知喊我前来是为何事?”

耳闻郭绪诸多事宜,才终在今日得见此人,代纪不免盯他盯久了些。面前人胡鬓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显然年岁已高。姿态如松,行礼端庄,观其形姿,尽显谦逊温和之态,实在不像流言中结党营私之人。

代纪收回目光,并不想与他寒暄,直言道:“耳闻秋桂祭许久,前来一观,未曾想刚落地就遇见此等事,竟要把我当成犯人抓走。你那小小衙役勒索成性,当场敲诈百姓,见我抗捕,还要动用私刑。”

上来就被一顿数落,郭绪面上无碍,心中却是万般不满。

他心眼里觉得,代纪一为女子,二为白身,怎可插手治县公事。饶是手下再无礼,也轮不到她来指责赐教。

但想起自己身处泥潭,这人又动机不明,身份耐人寻味,郭绪这才恭敬一二,坦然处之,满含谦逊道:“衙兵失职,当以管教。只是眼下临州有寻衅滋事者,又有匪寇在海域作乱,为防万一,才严查搜寻,不可错放一人,未曾想错抓到姑娘头上。”

代纪尾音上扬“哦”了一声,似有所指,“是吗?”

郭绪并不接话,巧妙地转个弯,“若是打搅了姑娘观礼,下官在此赔罪,你逗留临州的衣食住行皆由我出。若有需求,下官竭力供给。”

代纪听着他惺惺作态的推诿之言,笑了一下,刀枪直入道:“我现在对祭礼没什么兴趣,倒对子松书院很感兴趣。从早上起,关于郭县令的流言可一刻都没停过。”

郭绪不动声色,语气强硬,颇为不恭,“既是流言,便不得信。恐怕姑娘也已听闻赵维安、洪杨二人之名,这两人作恶多端,已尽搜寻。这等公事,县衙上下定会竭力破案,无需姑娘挂心。”

这番含沙射影,提醒代纪一介女流,何须多问公事,好好游玩观礼即可。

代纪洞若观火,听闻此番暗示,也未见恼怒,只是淡然掏出哑女告示,轻轻展开,缓缓道:“永安七首是何寓意,县令心中自知,那我奉谁之命,前来查你,自然也一清二楚。既如此,何须拐弯抹角?”

她微微一笑,话含冷意,问道:“现在,我可以过问公事了吗?”

郭绪脑中思绪百转,原想这位代姑娘,与东宫那位关系只是表面浅薄,才心存试探,不愿言之有物。未成想眼前女子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倒有几分胆量,有些意外,终于肯正色几分,松口顺着她话,泄露些消息道:

“可是与哑女求文庙传闻有关?此事已经求证明白,不过是赵维安胡乱编造的噱头罢。哑女也是与赵维安合谋作乱之人,只待押人归案,便可了结。”

至于是何噱头,又是如何合谋,他不愿详说,只拱手告罪道:“今日对姑娘造成不便,多有得罪。赵维安教唆众人聚众闹事,引起大乱,为稳安邦,这才大肆搜捕。现下已收回成命,定不会再叨扰无辜人家。”

代纪听罢,又问:“你既然查明是赵维安教唆学子闹事,为何还要看押他们?不若解释清明,将其放行?”

郭绪抚须正色道:“无辜人家,衙内再筛查一行后,自会遣放。但子松学院内的学子散播谣言,应当好好惩戒一番,防止这些人不知青红皂白,跑到别的州县大肆传扬。”

他适时为自己叫屈,皱起一张满是沟壑的脸,感慨道:“姑娘也听闻众多流言蜚语,多年为官,鞠躬尽瘁,一朝清誉被毁,我总要为自己正名。”

代纪冷眼瞧着他老泪纵横,眉峰一挑,讥讽出声:“你在赵观手下做事时,也算得上鞠躬尽瘁。”

听到自己那被流放岭南的上司名字,郭绪心中一凛。

自己曾在赵观手下做事,难免会被波及。

他感叹一声,想要四两拨千斤地将这脏水隔绝掉,可对面少女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扬手堵住他的话音,“有关县令的谣言那么多,其中当属卖官鬻爵最重,县令既要为自己正名,便要推翻谣言。看来,县令已有对策?”

他对代纪的直言直语已经不满许久,尚且隐忍。眼下听到“对策”,而不是“证据”二字,其中隐晦含义直戳他的脊梁骨,连带着这次谈话也变了些味道,仿佛自己是那犯人一般受尽质询,更为不满。饶是在官场摸打滚爬多年,也遮掩不及,不免脸色一变。

文师察觉不妙,连忙插进来帮腔道:“黄昏已至,这到了请神巡礼时辰。县令须得随祭礼游街,若姑娘还想过问公事,不如下榻至县令寒舍,等待祭礼结束,再行探讨?”

不料,这代姑娘听闻此话,姿态更为倨傲,冷笑道:“不必了,我看县令遮遮掩掩、虚与委蛇之态,并不想跟我探讨。”

文师当下尴尬不已,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得干笑两声道:“怎会如此呢,姑娘莫不是会错意了?”

代纪不愿再跟这两人口舌争锋,也看够了他们的虚伪嘴脸。几番问话都模棱两可,笼统而过,不肯让她知悉细节,且话里话外,也对她饱含着隐隐的不屑藐视。为人处世与其相貌可谓是大相径庭。

她向来不会强人所难,当下起身道:“县令且去忙罢。只怪我一是女子,二为白身,三无东宫信物傍身,不该多问。”

文师连忙逢迎夸赞,“姑娘天人之姿,非池中物,该当过问该当过问。”

郭绪此下也稳住了神色,拱手致歉,忙开口为自己辩解道:“代姑娘,并非下官遮掩回话,而是有些事未下定论。俗话说三寸舌为诛命剑,一张口是葬身坑。如今我身陷水深火热之中,更应当谨言慎行,莫要再惹口舌之祸。”

他恭敬邀请道:“文师所言有理,若姑娘想要深谈此案,不如移步寒舍,且等下官游街结束,定会知无不言。”

“不必了。”话音刚落,代纪便施施然起身,自上而下睨着他,冷淡道:“有什么话,等明日跟殿下说去吧。”

郭绪盯着她冷淡的神色,极为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缕不悦跟排斥,识趣地低下头,不再多言,叉手行礼恭迎她离去。等到那青衣女子大步流星地从他面前掠过,上了楼房,他这才抬起头来,盯着二楼那扇刚掩上的门,脸上谦卑之态尽褪,目光冷厉。

他沉声问身旁的文师道:“罗鸿那边如何?”

文师迟疑回话:“应当还在牢狱内……”

“让他速办,且吩咐下去,开放城门,明日迎接太子。”

文师心中惊疑不定,问道:“开放城门,那赵维安就会逃出城外……不抓此人了吗?”

郭绪低头瞥他一眼,冷冷哼笑一声:“若他真会逃出城外,反而是给我省事了。”他语气笃定,“他不会逃的。且先不管他,先按我吩咐办事,无辜之人释放,开放城门,该做的都做了,莫要在明日坏事。”

他说着,目光又不免投向二楼。

想起那青衣女子的连连诘问,咄咄质询,三言两语中尽显威势,实在不像一个深养在闺阁之中、未经权势侵染之人,心下顿生疑惑,对此女更生戒备。

不知这人何时入的临州地界,又探听到多少消息。他沉思片刻,眼角微眯,脸部皱纹不受控制地微抽几下,严肃吩咐道:“另派一队衙兵,给我盯好了她。”

这厢吩咐完毕,郭绪才抬步离去。

外面夕阳正好,金光铺地,仿若粉饰太平。

我请假回来了,谢谢我的天使小读者不离不弃,有空我会把之前缺的慢慢补回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粉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帝卿
连载中绯客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