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凝与程莫玄,虽是一母同胞的姐弟,性情却宛如磁铁的两极。
程晚凝继承了父亲程老将军的性情,自幼便显露出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飒爽不羁,渴望的是纵马江湖的快意,而非困于庭院的方寸之地。
而程莫玄,虽年仅十四,却更像早逝的,出身书香门第的母亲。
他生得极为清瘦,身形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见挺拔之姿,如一只初露风骨的幼鹤。
肌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细致,鼻梁秀挺,唇色极淡,不说话时,总微微抿着,似是深思。
尤其是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澄澈通透,看人时总是小心翼翼的。
不过他很清楚,该如何洞悉人心底最细微的波动。
程莫玄早慧,五岁便能背诵《大学》《中庸》,十岁时已能与他父亲幕僚中的文士辩经论史,且逻辑清晰,引经据典,常令那些老学究啧啧称奇。
然而,程家的变故来得太快,程老将军病故,太子痴傻,家族顷刻倾覆。
帝青得势后,他与阿姊从云端坠入泥沼,被困于这重重宫苑之中。
他懂得在何时低头沉默,露出属于卑贱者该有的的恭顺。
忍辱负重,并未给他带来安宁,反而引起了赵太后的兴趣。
赵太后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从小养在身边,同样聪慧敏感,同样需要在她喜怒无常的情绪中挣扎求存的养子——李青。
折磨程莫玄,看他不敢呼痛的面容,恐惧万分却必须强作镇定的模样,成了赵太后排遣深宫寂寞的扭曲乐趣。
她会因他行礼时衣角稍有褶皱而罚他跪在碎瓷片上,他回答问题时语气稍显迟疑而命人掌嘴,甚至会在他读书时毫无征兆地打翻他的砚台。
重温当年掌控李青的感觉,爽哉爽哉。
当他不得不隐忍地朝她卑躬屈膝,赵太后终于会露出满意的笑容。
断腿之后,程莫玄更加沉默了。
他拖着残躯,行动不便,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但从未在人前流露出半分。
他将自己缩得更小,尽量不同任何人交谈。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独自望着宫墙一方狭窄的天空时,才会流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深迷茫。
淮燕在得知程晚凝有孕,并受到了陛下的维护后,危机感达到了顶峰。
直接动程晚凝风险太大,她转念一想,瞬间便将目标转向了程莫玄这个明显的软肋。
她寻了个由头,无非是“冲撞妃嫔”之类莫须有的罪名,轻易地将程莫玄从杂役处提走,关进了自己漪兰殿的一处偏僻厢房。
“之后你便住在这儿,由本宫来看守。”
淮燕得意洋洋地注视着缩成一团的程莫玄,眼中尽是快意,还刻意多唤了几人严加看管。
赵太后自然得知了此事,本想专门走一趟,胁迫淮燕放人。
但转念一想,这淮燕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能够制衡如今陛下心头的程晚凝,也就作罢了。
淮燕,歌女出身,本性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她的目的非常明确——
以此要挟程晚凝,让她不敢凭借龙胎肆意妄为,最好呢,能主动失宠。
她甚至没有虐待程莫玄,将他关着一处,按时送去饮食药物。
永安公主被淮燕迁怒冷落后,小小年纪便感受到了母亲的疏离,时常哭闹不止。
淮燕心烦意乱,又见程莫玄虽单腿残疾,但性情沉静,识文断字,便干脆将哭闹不休的永安扔给了他照看。
于是,漪兰殿那间冷清的厢房里,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
苍白清瘦的少年,拖着断腿靠在窗边,手中拿着一本破旧的《诗经》,用低柔平静的声音,为襁褓中咿呀学语的永安公主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诗篇。
小永安格外喜欢这个安静的小舅舅,在他身边待着便会渐渐停止哭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程莫玄安抚着身边这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小生命,有时也会卸下伪装,露出发自内心的笑颜。
皇后的凤仪宫里,依旧清冷如常。
薛映棠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开始渐渐飘落的枯叶,像蝴蝶般打着旋儿坠落。
想到昨夜李牧之的突然造访,她就更加憎恨帝后的位置——多么的身不由己。
思虑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个尖锐的女声,正歇斯底里地说着些什么,还混杂了宫人小心翼翼的劝阻声。
紧接着,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淮燕带着一身秋日的寒气杀了进来。
她一身鲜艳的石榴红宫装,明媚照人,因怒气而脸颊泛红,精心描画的眉眼也分外凌厉。
她挥手屏退了想要跟上来的宫女,偌大的内殿只剩下她们两人。
“皇后娘娘真是好手段啊!” 淮燕开口,声音又尖又利,刺耳如指甲刮过瓷器表面,“平日里装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似的,没想到不动声色,就把陛下勾到了自己宫里!怎么,看我失了宠,就迫不及待地想踩着我往上爬了?”
薛映棠被她劈头盖脸的质问弄得一愣一愣的,只觉浑身无力。
淮燕与她昔日相互扶持,一路走来,见她失宠,薛映棠只觉物伤其类的悲哀。
她们本质上都是这深宫里身不由己的女人,何苦为难对方?
她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燕妃妹妹,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淮燕逼近一步,美目圆睁,胸口因激动而起伏着,“那是什么样,你说说看啊。难不成是陛下他突然发现你这个皇后貌若天仙,性情温婉,后悔冷落你了?”
“淮燕!” 薛映棠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打断了她充满恶意的揣测。
“你听我说!陛下昨夜过来,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男女之情。他是做给外面看的,是做给我父亲看的!他是在警告薛家,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
“我不过是他用来传递消息的一枚棋子!一枚他随手拿起,用完就可以丢开的棋子!你明不明白?”
她试图解释清楚这背后的政治算计,然而,此刻的淮燕早已被嫉妒烧光了理智,这些言语落在耳朵里,全都变成了狡辩。
她认定了薛映棠是在炫耀,是在把她当傻子糊弄。
“好一个棋子,皇后娘娘这步棋走得可真妙啊!既全了你贤德的名声,又顺理成章地分了圣宠。这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哄吗?这后宫里的女人,谁不是想尽办法争宠,你敢说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快要戳到薛映棠的鼻尖:“往日里我看你老实,真心拿你当姐妹,有什么体己话都跟你说!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面上跟我姐姐妹妹的叫得亲热,背地里却等着抓我的错处,好自己上位!薛映棠,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没有!” 薛映棠被咄咄逼人的淮燕逼至角落,她只觉自己真是百口莫辩。
原来,在这深宫里,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足以摧毁原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
“够了!” 淮燕厉声打断她,“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我之间,再无什么姐妹情分!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趾高气昂地一甩宽大的石榴红衣袖,随即决绝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凤仪宫,鲜艳的背影很快消失于宫门外——殿内又重归于冷清。
薛映棠独自站在原地,淮燕那些尖锐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这吃人的皇宫啊……哪里有什么真心?哪里有什么姐妹?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昨日还携手赏花的“姐妹”,今日便能因帝王一丝莫测的心思而反目成仇,真是可笑。
她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再睁开眼时,自己也有了几分判断。
既然解释无用,情分已断,那便各自挣扎吧。
宫外,薛高义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
派往南方的人终于传回了确切的消息——
陈君竹确实在漳州地界失去了踪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北一带,随后便如泥牛入海般彻底断了联系。
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与他一同失踪的新婚夫人吕姝卿,竟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从漳州险地逃了出来。
目前行踪不明,但确已不在漳州。
“小小的县令之女,如何能带了一人从那般险地脱身。” 薛高义捻着胡须,眼中充满了疑虑,“陈君竹失踪,她却能安然逃脱,这不合常理,除非她并非你我所见的那般简单。”
“或者,陈君竹的失踪与她脱身这件事之间,有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
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吕姝卿此女,恐怕藏着极大的秘密,甚至可能与陈君竹的布局息息相关。
“加派人手!” 薛高义沉声下令,“一要尽全力寻找陈君竹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二要查明那个吕姝卿的真实身份,以及她的下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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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秋日惊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