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一路风尘仆仆,李青和酌月又累又饿,还牵了匹同样疲惫不堪的马。
二人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行着,总算是瞧见前方官道旁,有个挑着破旧酒旗的客栈。
招牌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隐约能看出“悦来”二字,只是这光景,实在让人“悦”不起来。
两人都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李青还好,那股子从小练就的定力还在,只是看上去消瘦了几分。
酌月就更惨了,小脸煞白,嘴唇干裂,走路都打晃,完全是靠着一股不想死在野地里的劲儿在硬撑。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倒是热情,迎了上来,眼睛在她们身上沾着泥点的粗布衣服上扫了扫,笑容瞬间淡了点,但还没至于失了礼数。
“住店,两间上房。”李青习惯性地带着点命令式的口吻,哑着嗓子开口。
店小二搓着手,一脸为难:“哎哟,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小店就剩最后一间客房了,还是楼下挨着马厩的,味儿有点冲,您看……”
李青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一间?还是挨着马厩的?
她还没说话,旁边的酌月就率先跳了起来,声音都尖了不少:“一间?不行!绝对不行!”
她瞪着李青,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抗拒和……嗯,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自从知道眼前这位是传说中阴晴不定,杀伐果断的帝青后,酌月看她的眼神就彻底变了。
以前是信赖的“吕姐姐”,现在嘛,哼哼……
“那个谁!”酌月梗着脖子,故意不叫名字,用下巴指了指李青,“我不要跟她住一间!”
店小二眼神古怪地在她们之间逡巡,心里嘀咕:这俩姑娘,看着像落难的姐妹,怎么气氛这么奇怪嘞。
李青揉了揉发痛的额角,颇为心累。她堂堂一国之君,沦落到被一个小丫头当面叫“那个谁”这种奇怪的昵称,还得为了一间破客房发愁。
“酌月,”她试图对着小丫头讲道理,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你看,天也晚了,外面也不安全,就先将就一晚……”
“将就不了!”酌月一口回绝,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我睡相不好!打呼噜!磨牙!还梦游!万一不小心冒犯了您,我可担待不起!”
她特意加重了“您”字,听起来更加阴阳怪气。
李青:“……”
酌月这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分明是心里那口气顺不过来,拿她撒气呢。
想起酌雪的牺牲,李青心里那点不悦也散了。
罢了,跟个小丫头计较什么。
“行吧,”李青叹了口气,对店小二道,“就那一间吧,再给我们弄点吃的,有什么上什么,快一点。”
店小二如蒙大赦,赶紧去张罗了。
饱餐了一顿粗粝的饭菜后,两人被引到了那间堪称极品的客房。
果然,一推门,一股混合着马粪,草料和潮湿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把两人都熏的一嘚瑟。
房间窄小,除了一张硬板床,一个破桌子,啥也没有。
酌月的脸更臭了。
李青倒是淡定,走过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透气,然后自顾自地开始整理那张唯一的床铺——其实就是把上面那床散发着可疑气味的薄被抖一抖。
她也没睡过这么脏乱差的地方,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只能凑合
“你睡地上!”酌月抱着胳膊,嫌弃地站在门口,好像再多踏进来一步,就会沾染些什么不洁之物。
李青整理的动作止住了,回头看她,眼神平静:“地上凉,而且脏。我不会睡这儿的。”
“我不管!你是……你是……”
“帝青”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酌月终究没敢真喊出来,气得跺了跺脚,“反正你不能睡床!”
最终,经过一番极其幼稚的拉锯战,主要是酌月单方面的抗议和李青无奈的沉默——二人总算达成了妥协。
李青睡在靠窗的那一边,酌月睡在靠门的那一边,中间用她们随身的小包袱作为“楚河汉界”,谁也不许越界。
是夜,房间里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了窗外马匹的响鼻声和隔壁隐约的鼾声。
两人并排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可笑的小“边界”。
酌月大概是真累了,即便心里还是别扭的,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睡梦中,她似乎忘了“边界”,一个翻身,胳膊腿就肆无忌惮地搭了过来,差点把那个小包袱踹下床。
李青在黑暗中睁开眼,瞅了眼身边少女毫无防备的睡姿,听着她细微的鼾声,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好吧,她之前说的打呼噜是夸张,但呼吸声确实不轻。
李青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把酌月不安分的胳膊挪开,重新放回“边界”那边,又把被子给她掖好。
“总不能让你着了凉,第二日又要吱哇乱叫了。”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下,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心里五味杂陈。
住在这样脏乱的环境,还被个小丫头如此嫌弃和忤逆,是她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有点憋屈,甚至有点好笑,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动怒。
也许,这就是放下身份枷锁后,必须承受的人间烟火吧。
做个普通人,多体验体验民间风味,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闭上眼,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逃亡路上的紧绷神经,竟也奇异地跟着松弛了几分。
只是不知,那个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人,如今是生是死?
“多半是死了。”
这个念头划过,心口便是一阵细微的抽痛。
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陈君竹啊陈君竹,早知如此绊人心,你我干脆莫要相知相识。”
若他们从不相知,小小的李青也许会更加狠戾,更加不通人性罢。
他在她心里,还是有分量的。
若没有他当初在少时带给她的一点点温暖,帝青可能会成为更令人发指的暴君——
甚于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