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凤仪宫,从未如此热闹过。
薛映棠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宫女们为她梳起繁复的朝凰髻,戴上沉甸甸的凤冠,着上了大红色的,绣着百子千孙纹的吉服。
镜中的女子雍容华贵,她努力地挤出一个笑,笑意落在铜镜中,竟是那样勉强。
突如其来的恩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
“娘娘,陛下快到了。” 掌事宫女低声提醒,语气里是淡淡的悯意。
作孽阿,帝后不睦几乎人尽皆知,陛下偏偏这个时候……
薛映棠深吸一口气,她要镇定,她是一国之母,也是薛家最骄傲的女儿。
她偷偷望了一眼自己宽大的袖袍——袖中藏着块偷偷从偏殿附近拾到的,带着暗沉血迹的碎布。
顾观复也许还活着,就在这宫墙之内,受着非人的折磨。
她名义上的丈夫即将莅临此处。
薛映棠咬紧牙关,暗暗鼓励着自己,要忍着。再恨,也要忍着。
帝后心里是拎得清的,正是他下令将顾将军打入死牢,默许了且纵容了这一切。
脚步声由远及近,李牧之缓步走入宫内。
李牧之披着身玄色龙纹常服,染着淡淡的酒气,眼神锐利,看不出多少醉意,也看不出多少**。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
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高燃,帐幔低垂,本该是旖旎风光,二人的相处却格外尴尬。
“皇后近来,似乎清减了些。” 李牧之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
薛映棠僵硬地行了一礼:“劳陛下挂心。”
李牧之迈着碎步饮茶,在房间饰物上瞧了一大圈,最后才看向她。
眼神淡漠,不像在看自己的妻子,更像是在敷衍无关紧要的路人。
“朕听闻,你近日常去长宁宫附近走动?” 他突然开始潘文,让薛映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见她脸色骤然变化,李牧之大概便猜测出了什么,冷声说:“母后年纪大了,喜欢清静。有些地方,不该去,有些人,不该打听。皇后,你说呢?”
薛映棠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是在警告她,此处是太后的地盘,是他默许的禁区!
“臣妾明白。” 她垂下头,声音更小了。
李牧之走近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指尖冰凉,依稀能触碰到几个因常年握剑而滋生的薄茧。
“薛相近来似乎与几位宗室往来甚密,” 他一字一句敲打着,任由薛映棠的心理防线一寸寸崩塌着,“皇后,你是薛家的女儿,也是朕的皇后。这其中的分寸,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薛映棠瞬间明白了,这才是他今夜突然召幸她的真正目的。
什么降下恩宠,分明是对整个薛家发出的警告——想要利用她来敲打她爹薛高义。
要她安分守己,要薛家安分守己。
她在他眼中从来都只是政治博弈的筹码,区区身体而已,也不过是他传达意志的工具。
见帝后眼中止不住地涌出泪水,李牧之终于满意了。
他松开手,语气缓和了些许,却更显虚伪:“好了,夜已深,安歇吧。”
他吹熄了最近的几支蜡烛,帐幔内光线顿时昏暗下来。薛映棠如同失去灵魂的偶人,被他揽在怀中,倒在象征着中宫尊荣的凤榻之上。
薛映棠死死咬住嘴唇,为了不让自己哭出声,只能狠狠掐着掌心,肌肤脆弱,很快渗出血丝。
皇后失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脑海中却反复闪现着那个被铁链锁住,在黑暗中挣扎的身影……
哪怕这只是她的幻想。
“顾将军,我们一起坚持下去……”
静思苑内,程晚凝对着盛放着弟弟断腿的木盒,呆滞地坐了一夜。
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刺痛,和对太后深入骨髓的恐惧。
天快亮时,赵太后身边的心腹太监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放下了一碗浓黑刺鼻的汤药。
“娘娘,太后娘娘说了,长痛不如短痛。程公子的另一条腿,还有他的前程,可都系在娘娘您一念之间了。”
太监冷笑着,还不忘阴阳怪气她。
程晚凝怔怔地那碗药,药汤刺鼻,让她几欲作呕。
她放下瓷碗,又拿起,反复几次,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这里有一个无辜的生命正在孕育,也是她晦暗人生中唯一的光亮——与那个男人之间,唯一真实的联系。
可是……弟弟……
小时候姐弟二人相处的画面一帧帧地映入她的脑海中。
想了半晌,她还是颤抖着伸出手端起了那碗药。瓷碗触感冰凉,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就在嘴唇即将碰到碗沿的瞬间——
“砰!” 殿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撞开!
李牧之披着一身夜露的寒气,竟去而复返,径直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从凤仪宫离开,不知为何又折返到了这里。
一进来他就一眼就看见了程晚凝手中明显不对劲的那碗汤药,瞥了眼她惨白如纸的脸,瞬间明白了大半!
帝王打开木盒一看,见到已经流光血液的断腿,更是怒发冲冠。
“你敢!” 李牧之大怒着几步上前,一把打翻了程晚凝手中的药碗!
黑色的药汁瞬间泼洒一地,散发出浓重的苦涩气味。
他倾身将程晚凝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安抚地摸摸她的发顶。
奉旨前来送药的太监见状,已吓得跪伏在地,李牧之眼神阴鸷得能将他九族诛个千万次。
“回去告诉母后!程晚凝,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若有半分差池,朕掀了整个长宁宫!”
这一刻,新帝再也不愿再被太后掣肘,化身成一只被触怒了逆鳞的雄狮。
几乎在同一时间,淮燕安插在凤仪宫和静思苑外的眼线及时地回宫了。
他们将陛下深夜宠幸薛映棠,闯入程晚凝宫中,并为后者怒斥太后心腹的消息,火速传回了漪兰殿。
淮燕听完禀报,气得浑身发抖,一怒之下,将妆台上所有的珠宝首饰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她抓狂地砸着房间里的所有器物,美丽的脸上再无半分明艳和柔媚。
“程、晚、凝!”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还有薛映棠!亏本宫平日待她如姐妹,她竟然背着本宫偷偷争宠!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两个,都来跟我淮燕争!”
妒忌之心,人皆有之,淮燕亦难以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