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夜色,也不知奔出了多远。
直到座下骏马口吐白沫,步伐踉跄,速度明显迟滞下来,李青才敢稍稍松开发疼的神经,寻了处被灌木遮蔽的山坳里勒马停下。
她将几乎虚脱的酌月从马背上扶下来,又反手将缰绳绕在树干上。自己则靠着一株年岁不知几何的老树,剧烈地喘息着。
夜风穿过山林,捎来寒意阵阵,吹不散她脑中混乱的思绪。
陈君竹倒下的身影,依旧灼烧着她的意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此处,属于吕姝卿的心脏正在急促地跳动。
“噗通——噗通——”
为陈君竹而生的痛楚,真切地源自她李青的灵魂。
“他刚刚……” 酌月颤颤巍巍瘫坐在地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李青——
少女的眸中尽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她刚刚经历了姐姐的惨死,又发现眼前人竟是帝青,这让她如何能接受。
“陈公子他……他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其意不言而喻。
这般可怕的巫术,凡人的血肉之躯直接承受,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李青沉默着,她也不知道眼下陈君竹的生死。认知之下,陈君竹为了她可能已经……
魂飞魄散,同她谈笑间,灰飞烟灭了。
再不会有人唤她“阿青”了。
“都是因为你!” 酌月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几个度,“如果不是你,姐姐不会死!陈公子也不会!”
“你真的是那个叫帝青的坏皇帝?把澜太子毒成废人,把二殿下赶去边关的李青?”
少女虽然胆怯,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思来想去,还是鼓起勇气地问出了口。
软红阁的吕姐姐,有点心高气傲但本色率真的吕姐姐,怎会是传说中阴郁冷酷的暴君呢。
李青缓缓抬眼,看向一脸惊恐的酌月。火光下,少女稚嫩的脸庞苍白,双手抓紧了衣襟,整个人呈现出防御的姿态。
“是。” 李青更加平静了,直愣愣地盯着少女,近乎残忍的坦诚道,“朕,就是李青。”
酌月立即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眼前的洪水猛兽下一秒就将她生吞活剥。
看着她这副瑟瑟发抖的模样,李青心底的自厌愈发浓重。她避开酌月掺杂着恨意的目光,转而望向沉沉的夜空,悠悠开口道:
“酌月,你告诉朕……不,告诉我。” 她修正了自称,探询道,“在你们,在百姓眼中,帝青在位时,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呢。”
酌月愣住了,没想到她居然会问这个。
犹豫了片刻,酌月还是咬着干裂的嘴唇,低声道:“大家都说,您性情反复无常,太阴郁了......”
“高兴时或许无事,一旦心情不好,或是有人触怒,便是贬官流放一套流程,甚至直接抄家。旨意下来,从不管下面的人死活,很多好好的家族,说没就没了……”
说着说着,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讲的都是些民间普通百姓对皇权的天然畏惧。
“还有呢?” 李青追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还说您不像澜太子那样仁厚,也不像二殿下……哦,就是现在的陛下那样勇武。您好像只信自己,对谁都很防备。赋税很重,百姓日子过得苦,怨气很大……”
酌月鼓起勇气,将平日里在市井街巷听来的议论,断断续续地如数说了出来。
李青静静地听着。
从前听到批评时要么充耳不闻,要么直接嗤笑谏者愚钝。可这次,她像是被点醒了,听得醍醐灌顶。
反复无常,阴郁无情,呵,原来如此。
词汇如一面冰冷的棱镜,映照出过去那几年帝王生涯的真实模样。
李青在赵太后阴影下长大,用猜忌和冷酷来武装自己是最佳的对抗方式,她只能将权术视为唯一的依仗。
她一向以为,掌控了一切便是个合格的帝王,却从未想过在臣民的眼中,是这般穷凶极恶形象。
“那现在的皇帝呢,李牧之如何。” 她再次开口,干涩道。
提到李牧之,酌月的神色更加黯淡,甚至多了一丝愤慨:“现在的陛下登基后,就一心要打北戎。可是仗打输了,听说死了好多人,二十万大军都没回来,多少男儿埋骨他乡……”
“像顾将军那样厉害的人,也被他处死了。大家都很害怕,也很生气,觉得帝王家,好像没有一个真心为我们百姓着想的。各地好像也不太安稳,有些有兵权的大人心思也活络了。”
“所以,在我看来啊,你们俩都是混蛋!没什么好比较的。”酌月撇撇嘴,转过身去不去理会她。
穷兵黩武,诛杀大将,民心离散,四方不稳……
李青闭上了眼睛。
她一直以为自己虽手段酷烈,至少维护了朝局的稳定,打压了潜在威胁。
可如今听来,她的统治,留给天下的是恐惧和怨气。而李牧之的统治,带来的尽是战乱,百姓对李氏王朝只能说是更加不信任了。
她与李牧之,一个用阴郁的权术制造内伤,一个用鲁莽的蛮力引发外患。
争来争去,谁又能好过谁?
“没有一个真心为百姓着想……”
她低声重复着酌月的话,只觉这句话越是去咀嚼,便越是苦涩。
原来,坐于至高无上的龙椅上,俯瞰的所谓江山社稷,她最喜好的心境——高处不胜寒,在真正的百姓看来,竟是如此不堪。
所谓执棋之人,她和李牧之,到头来都不过是这盘名为“天下”的烂棋中,两个不合格的君主。
被**和性格缺陷驱使着,就这样负了天下人。
她害了李澜,轻贱了吕姝卿,辜负了陈君竹……甚至无意间伤害了贺氏的一族人,还得陈府摆渡的老翁失去妻子。
越往深处去想这些往事,她越觉得头疼欲裂——一阵强烈的眩晕袭向她的头颅,李青只得勉强靠近身旁最近的一棵树木,单手勉强撑起着身躯 。
帝王高仰的脖颈折了下来,她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