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唯有暗香浮动(2)

紫宸殿,御书房。

墨锭研磨开后清苦的味道,混合着陈旧书卷特有的沉香缓缓溢开。

李牧之换下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袖口紧束,伏在巨大的案几上。

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悬挂的北疆详细地形图上。

兵部尚书躬身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没有坐在龙椅上听政,而是将他召至这处理机密事务的书房,怪哉怪哉。

“粮道必须保证畅通,”李牧之在地图上划过一条蜿蜒的线路,“告诉转运使,延误一日,朕摘了他的脑袋。还有,从河西大营调拨的三千骑兵,五日内必须抵达雁门关外围,由副将王贲暂领。”

空缺的主将位置,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君臣的心头。

“陛下,”兵部尚书犹豫了一下,“王贲资历尚浅,恐怕难以服众,是否……”

“还敢和朕谈资历!”李牧之瞪了他一眼,“顾观复当年独领一军时,比他还小两岁!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告诉他,这是军令,不是商量!”

“微臣遵旨。”兵部尚书自知不该多言,连忙领命。

眼前皇帝的眼神,语气,甚至决断力,都像极了多年前在军中督战的二皇子,与不久前沉溺声色的君王判若两人。

处理完几项紧急军务,兵部尚书找了个借口退下了。

总算。

李牧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并未立刻休息。

他走到墙边,这儿悬挂着他昔日征战时常佩的一柄环首剑:此剑名为“牧爽剑”,刀鞘古朴,已蒙上一层薄尘。

伸手轻轻拂过冰冷的刀鞘,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

金属才是他最熟悉的伙伴,他能够触摸到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也能够触摸到与顾观复在篝火旁擦拭兵器的夜晚。

悔恨如同无声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若他当初能多一些信任,少一些猜忌……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添茶,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漪兰殿派人送来了燕窝粥,说是娘娘亲自盯着熬的。”

李牧之目光依旧停留在刀上,只淡淡“嗯”了一声:“放下吧。”他现在没有心思去应付这些温存。

淮燕的关怀固然贴心,但此刻,北疆的风雪更让他焦灼。他挥了挥手,示意内侍退下,将那碗精致的粥点晾在了一边。

漪兰殿内,淮燕听着宫女的回报,说陛下只是让人放下了粥,并未多用,甚至连一句口谕都没有,明媚的眉眼间不禁掠过失落。

她抚着肚子,轻声自语:“陛下定是太累了罢。”

赵太后这边,传唤来一名杂役。

此人名为程莫玄,虽还是个少年,却能力极强,能够滴水不漏地禀报完每日宫中的所有密报。

听罢李牧之近来所有的举措,包括冷落了风头正盛的淮燕,她面上浮现出莫测高深的笑意。

“看来,咱们的陛下,是真的被北戎人打醒了。”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佛珠,“也好,让他去忙吧。越是忙碌,才越会需要……一些特别的慰藉。”

她的目光转向程莫玄,命令道:“告诉你姐姐,陛下近日操劳,让她偶遇陛下之时,多些关切。就说是哀家的意思。”

程莫玄低着头,恭敬应“是”,如同没有生气的机关木偶。

翌日午后,李牧之难得有片刻闲暇,心中烦闷未消,信步又走到了那片梅林。

近期的忙碌让他精神萎靡,潜意识里,或许想要再次捕捉昨日那一瞬,打破沉闷的意外。

梅林比昨日更显凋零,地上落了层红白相间的花瓣。在一棵最古老的白梅树下,他再次看到了程晚凝。

她今日未着劲装,换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青灰色斗篷,正弯腰拾起地上尚且完整的花瓣。

侧颜在残梅映衬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

李牧之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只是远远立着,静静看着她的所作所为。

他发现,褪去了昨日那份将门虎女的飒爽,此刻的她,更像是经由雨打风吹后,默默承受着一切的普通女子。

反差强烈,勾起了帝王更深的探究兴味。

程晚凝察觉到这道炽热视线,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到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迅速敛衽行礼:“参见陛下。”

“程夫人又在拾花?”李牧之走过去,语气比昨日温和了些许。

“回陛下,落梅亦可入茶,或制成香囊。”

“哦?”李牧之颇感意外,他印象中的将门之女,该是舞刀弄枪,没想到还有这般雅趣。“程夫人倒是雅致。”

“闲来无事,聊以慰藉罢了。”回答滴水不漏,带着淡淡的疏离。

李牧之却不以为意,目光落于纤纤玉手和她指尖洁白的花瓣上,忽然问道:“程老将军当年,除了兵法韬略,可也精通此道?”

他又提起了她的父亲。

她心下一沉,皇帝三番两次提及她的出身,绝非偶然。

想起弟弟程莫玄代为转达的,太后意味深长的“吩咐”,她后背泛起了一层寒意。

“家父粗人一个,只知兵事,不解风雅。”她勉强应答。

颤动的浓密睫毛,因紧张而抿紧的唇线,在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子身上出现,着实迷人的要紧。

他上前一步,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声。

李牧之伸出手,本想拂梅,犹豫片刻后,轻轻从她捧着的花瓣中,拈起了一小片。

这个动作,比昨日更加逾越,带着明显的暧昧试探。

程晚凝浑身僵硬,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她想后退,脚下却如同灌了铅。太后的威胁,弟弟的前程,像两条冰冷的锁链捆住了她的手脚。

李牧之将花瓣凑近鼻尖,闻了闻,只觉沁香袭人。

“朕倒觉得,这梅香清冷,与程夫人颇为相称。”

话语中的暗示,已昭然若揭。

她知道,自己已站在了悬崖边缘。

太后只希望她引开靖和帝的注意,而并非与他进一步接触。

顺从,意味着背叛太后,卷入更危险的漩涡。

拒绝,可能立刻招致皇帝的怒火,同样万劫不复。

就在她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之际,李牧之忽将花瓣放回她手中,指尖擦过她的掌心,触及之处,皆是一阵战栗。

“程夫人,”他看着她骤然抬起的惊惶眼眸,唇角溢出属于猎人的笑意,“天色不早,风也凉了,早些回去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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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青
连载中奚小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