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朝堂回春一般,软红阁内更是四季如“春”。
只是此春非彼春也,室内漫着廉价的脂粉香,各种行客身上也沾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李青,或吕姝卿,正经历着她自认为生涯中最荒诞,也最屈辱的一段时日。
早知如此,当初还是让那群人直接把她咒死算了!还用得着换身吗?
冯妈妈深谙其中门道,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尤其是李青这种眼神里带着冰碴子的硬骨头。
她换了个法子,派来了阁里的一对招牌双胞胎姐妹花,酌雪与酌月。
姐妹俩约莫二八年华,容貌酷似,皆有着一双若清溪般明澈的美目,小巧的鼻子和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不同的是,姐姐酌雪性情温婉,说话细声细气。妹妹酌月则活泼跳脱,是个闲不住的话痨。
“吕姐姐,你别怕,学舞其实可好玩了!”酌月围着李青转悠,试图去拉她僵硬的手臂,“你看,就这样,手腕要软,像风吹柳条一样!”
酌雪则在一旁示范,耐心讲解着每一个的步伐。她生得纤瘦,身段柔美,舞起来若翩跹蝴蝶。
李青的内心其实是崩溃的。
就在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的时候,内心不合时宜的理智突然冒了出来。
硬扛只会吃更多苦头,虚与委蛇,伺机而动才是上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羞耻感,开始模仿酌雪的动作。
然而,令所有人讶异的是,她学得极快。
再繁复的步法,再柔软的手势,她看一两遍就能模仿个七八成,身体的协调性好得惊人。
这或许是她多年居于上位锻炼出的超凡观察力,在此等诡异情境下的另类体现。
“哇!吕姐姐你好厉害!”酌月瞪大了眼睛,由衷赞叹道,“我当初学这个动作可花了三天呢!”
李青面无表情,心里却偷偷笑了笑:朕当年权衡朝局时,可比这难上千百倍。
练习间歇,南枝像只忙碌的小蜜蜂,一会儿给李青擦汗,一会儿给酌雪酌月递水,小嘴叭叭地跟酌月聊着阁里的八卦,很快就把这对姐妹花哄得眉开眼笑,对她们也少了许多防备。
这日,冯妈妈决定检验成果,让酌雪和酌月带着李青和南枝在阁内的小舞台上预演一番,只让一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和护院观看。
为了效果,她还特意让人给李青好好打扮了一番。
当李青被按在妆台前,由着丫鬟在她脸上涂涂抹抹,换上身缀满流苏的水红色露腰舞裙时。她只觉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直接人间蒸发。
然而,当妆成的那一刻,连负责梳妆的丫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镜中人云鬓高绾,珠翠摇曳,柳眉被精心描画,斜飞入鬓,带着天然的凌厉之色。朱唇一点,娇艳欲滴。
最惊人的是那双原本属于吕姝卿的迷蒙杏眼,此刻眼尾因胭脂晕染而微微拉长,竟隐隐透出几分李青本尊标志性的丹凤眼韵味!
或许是灵魂浸润已久,这具皮囊的眉眼竟在浓妆之下,诡异地与她原本的容貌发生了重叠,糅合出一种既纯且欲,既柔且厉的惊人艳色。
妖冶又犀利,似若倾国倾城,百年得以一见。
连一旁叽叽喳喳的南枝都看呆了,张着小嘴,半天才喃喃道:“吕姐姐呀吕姐姐~你也太美了吧……”
李青望着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碧青的眸子眨了又眨,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是她,还是“他”?
分明是个被人精心雕琢的玩物。
预演开始了。
丝竹声起,酌雪和酌月如两只真正的蝴蝶般,于人前翩然起舞。
南枝也被推上去,她倒是放得开,学着姐妹俩的样子扭动,动作生涩,却自带了天真烂漫的活力,逗得台下几个管事哈哈大笑。
轮到李青了,她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
她硬着头皮,回忆着这几日被迫学会的动作。
起初,她的四肢依旧僵硬,眼神也呆滞着,与这靡靡之音格格不入。但很快,她惊人的掌控力就发挥了作用,动作渐渐流畅了不少。
她没有酌雪的媚骨,也没有酌月的灵动,舞姿中尽是上位者的疏离与克制。
每一个回旋,抛给台下的眼神,都在无声地划定界限,偏偏配上她妖冶动人的妆容,自成了一派致命的吸引力。
她不是在取悦,更像是在睥睨。
睥睨着台下那些肥头大耳的富商们,瞒着妻子前来的小厮小贩们,看啊,不过是一些庸俗而被**驱使着的皮囊。
就在这时,她一个不慎,藏在舞裙暗袋里的“镜映因果术”残卷,因大幅度的旋转动作滑落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舞台边缘!
李青暗叫不妙,动作瞬间僵住了,那可是她唯一的线索和希望......
台下冯妈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说时迟那时快,南枝眼疾手快,一个不小心的踉跄,正好扑在那本书上,用宽大的袖子将其严严实实地盖住。
她抬起头,露出个傻乎乎且不乏歉意的笑容:“哎呀!对不起妈妈,我太笨了,没站稳!”
冯妈妈只当是小丫头毛手毛脚,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骂完南枝,几人的注意力又被李青独特的舞姿吸引过去。
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下,她感激地瞥了南枝一眼,迅速调整状态,继续将这支屈辱的舞蹈跳完。
经此一吓,她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有所不知的是,在软红阁二楼不起眼的雅间窗口站了个男子。他穿着普通商贾服饰,面容经过些许伪装,静静地望着下方的舞台。
此人正是乔装打扮后的陈君竹,他并非奉任何人之命,南下漳州只为寻她。
李青出走时,他正与京中薛相等纯臣商议对策。在得知她竟落入如此不堪之地时,焦躁的难以入眠。
这倒是他生平第一次。
查到软红阁后,他便带着几名绝对可靠的暗卫,扮作商贩混了进来。
李青于姐妹花和南枝之后盛装出场。
他知道“吕姝卿”容貌清秀,可从未想过,经过这般浓艳的打扮,竟能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
尤其是她的眼睛,在胭脂勾勒下,眼尾微微上挑,呈现出丹凤之状。
属于帝青的凌厉竟穿透了吕姝卿柔和的底子,清晰地浮现出来!
灵魂与皮囊似在经年累月的纠缠中达成了某种诡异的融合,糅合成刻骨铭心的艳色,让他呼吸一窒。
而当她随着靡靡之音起舞时,与周遭软玉温香格格不入的僵硬疏离,被迫展露的风情下的不屈,都被他尽收眼底。
就像一只折翼的鹰。
他见过她高高在上的冷酷,沦落时的仓皇,甚至于酒后的脆弱。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目睹她如此被侮辱损害,又在绝境中凭借本能维持着最后尊严的模样。
绞痛的心绪在他胸中轰然炸了开来。
有愤怒,愤怒于她竟落入这般境地,他扪心自问,还愤怒于自己心底那不该有的悸动。
以及痛惜。
为“阿青”幼时遭遇的非人对待,也为眼前这个挣扎求存的灵魂。
占有欲愈发强烈了,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只想立刻将她从这污浊之地带走,藏起来,让这惊心动魄的美,独属于他一人。
无论是恨是怜,都该由他独自品尝。
“主人?”身旁的暗卫低声询问着。
他敏锐地察觉到主子周身瞬间迸发出的低气压,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刃。
陈君竹阖上眼,强行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再睁眼时,已恢复了他一贯的平静,面上挂上了一贯的清浅笑意。
“无妨。”他笑了笑,补充道,“看紧她们,尤其是她身边那个叫南枝的丫头。在确保她们安全,并弄清楚她们在此地的目的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原本的计划并非如此。
不过,他改变了说辞,首先要确保她的安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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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舞动四方